第2章 光一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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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一樣的少年
A市一所重點高中裏。
高三課業緊張，所以假期縮水，現在正是夏天最炎熱的時候。
“叮鈴鈴。”上課鈴聲響起。
高三（7）班的教室裏，同學們東倒西歪，懨懨地趴在課桌上，像是一群被盛夏高溫抽幹力氣的鹹魚。
他們並沒有因為上課鈴聲響起而坐起來，只有個別學習好的同學勉強坐直身子，迷迷糊糊揉著眼睛。
窗外的蟬鳴無休止地叫著，外面因為陽光刺眼變得亮晃晃，一陣陣熱浪湧進教室，讓人昏昏欲睡。
頭頂的吊扇吱吱呀呀轉著，孟柏舟擡頭，在想吊扇會不會掉下來把他腦袋轉飛。盯了一會兒，確定它不會掉下來後便伸直了脖子，目光落在前方空著的座位上。
唐堇又曠課！
剛想問問唐堇座位旁邊的唐荃，“吱呀”一聲教室的門打開了。
班主任老陳繃著臉，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他半舊的T恤被汗水浸濕一大片。
“都給我坐直了！醒醒哎！”老陳把卷子往講臺上“啪”地一放，聲音洪亮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來，“這才幾點？這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考大學？還想出人頭地？”
老陳一邊訓話一邊手指著倒數第二排空著的座位，另一只手煩躁地用卷子扇著風。
“唐堇呢？唐荃，唐堇去哪裏了？”
“那個……唐堇去……”唐荃支支吾吾。
買喝的去了。她心裏默念著這個理由。
剛才課間休息時，她隨口抱怨了一句教室裏太悶，想喝點酸酸甜甜的冰飲。唐堇二話不說，抄起桌洞裏的錢包就跑了，說中心廣場那家的暴打鮮橙最解暑，他去去就回。
可這都快半節課了，人影都沒見著一個。
“他去廁所了。”坐在後排的孟柏舟聲音平淡，眼皮都沒擡一下。
唐荃微微向後方側身，雙手合十，小幅度的向孟柏舟拜了拜算是感謝。
老陳顯然不吃這一套，鼻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去廁所？我看他是想把廁所當家了！上次說去廁所，結果跑操場上去打球！這次又來！”
“啪！”試卷被重重摔到講桌上，嚇得前排幾個瞌睡的同學一激靈。
“算了，不等他了，時間寶貴，今天做份卷子，大家把課桌拉開點。”老陳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最後一篇閱讀理解的第二題印錯了，我把正確的寫黑板上。”
在老陳背過身寫字的時候，唐堇在後門輕聲叫孟柏舟：“柏舟哥。”
孟柏舟看見後門露出的一顆狗狗祟祟的腦袋，瞥了眼講臺，老陳沒在看，沖唐堇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等唐堇貓著腰走到身邊，孟柏舟才看到唐蓳衣服裏鼓鼓囊囊，不知抱著什麽。
唐堇回到座位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呼呼喘著氣，原本很白的臉上因為劇烈運動和高溫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小心翼翼地從衣服下擺拿出兩大桶暴打鮮橙，然後撈起衣服下擺就在臉上頭上胡亂擦了一把。
孟柏舟的目光在唐堇那截裸露的腰腹停留了一瞬。
白皙肌膚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在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那皮膚緊致而富有彈性，隨著少年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獨屬於少年人的蓬勃生命力。
“柏舟哥，半糖。”唐堇將一杯飲料遞給孟柏舟。
孟柏舟回了回神，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也跟著幹渴起來，他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接過那杯沈甸甸的暴打鮮橙。
“謝謝。”他低聲說，嗓音有些啞。
“姐，快喝，一會冰該化了，路上堵車，差點沒趕上。”他把另一杯滿冰的飲料塞到唐荃手裏，語氣裏帶著一絲邀功和寵溺。
唐荃看著弟弟這副狼狽又討好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連忙從桌洞裏抽出紙巾遞過去：“瞧你這一頭汗，怎麽不打個車？”
“打車繞路，我騎共享抄近路回來……”唐堇一邊撩起衣服扇著風，一邊說。
“唐堇！”老陳一聲暴嚇，“遲到就算了，還說話影響別的同學，出去！去走廊上站著去！”
唐堇懶懶地站起身，撇撇嘴往後門走，在走廊找了個相對陰涼的地方站著。
孟柏舟用吸管紮開塑料膜喝了一大口飲料，瞬間全身透著舒暢，腦子一下子也清明了。
他轉頭看向後門走廊，唐堇正笑著看向自己，孟柏舟心領神會晃了晃手中的飲料，又指了指唐堇。
“孟柏舟！你那麽想陪他？你也出去!”老陳被氣的端起桌上的茶水“噸噸噸”地灌了幾大口。
唐荃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猛地坐直了身子。她下意識地側過臉，餘光追隨著那個走出教室的身影，講臺上老陳喋喋不休的嘮叨聲，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變得模糊不清，再也鉆不進她的耳朵。
走廊上，熱浪翻滾，一絲風都沒有。
“謝了，哥，還特意出來陪我。”唐堇背靠著欄桿，撩起衣服下扇著風，小聲的和旁邊站筆直的孟柏舟說道。
“少臭美，我是覺得教室太悶了。”孟柏舟清了清嗓子，目視前方，“出來透透氣。”
“是是是，您是特意出來曬太陽。”唐堇輕笑出聲，伸手拽著孟柏舟的衣角，把人往身後的陰影裏扯了扯。
孟柏舟忽地扭頭看向唐堇，“你為什麽只買了兩杯飲料，你自己的呢？”
唐堇一楞，隨即像是才反應過來般，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雜質、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晃眼，讓他原本就生得漂亮的丹鳳眼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也隨之鮮活跳脫起來，透著一股子讓人移不開眼的生動。
“啊……我忘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光顧著記姐要滿冰的，你要半糖的，出門就把自己給忘了。”
走廊很安靜，甚至能聽到教室裏同學們寫字的沙沙聲。
不知是誰先“噗嗤”了一聲，像點燃引信的火星。
接著兩人就一發不可收拾的憋著笑，憋得滿臉通紅，憋得眼淚橫流。
越憋越想笑，越憋越難受，臉漲的通紅，肚子憋得漲疼。
最後，唐堇一個沒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笑出了聲。
這笑聲像是有魔力，孟柏舟緊繃的嘴角也終於徹底裂開，平日裏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瞬間崩塌，跟著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又帶著點不顧一切的酣暢。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打破了教室的沈悶。
教室裏，幾十名同學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筆，齊刷刷地扭過頭，透過窗戶，用一種看“兩個神經病”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走廊上那兩個笑得東倒西歪、毫無形象的少年。
陽光刺眼，蟬鳴聒噪，但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只剩下他們之間這份毫無雜質、純粹又荒唐的快樂。
刺耳的鬧鐘像一把鋸子，粗暴地鋸斷了唐堇殘存的夢境。
怎麽會夢到他？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孟柏舟了，久到連自己都以為忘記了。
唐堇很快從夢境的思緒中抽離，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實生活容不得他傷春悲秋。
六點前，早餐車必須推到指定的街口，這意味著他現在就得開始準備食材。手抓餅的面團要提前揉好，肉餡要腌制入味，包子是去批發市場買來的速凍貨，得算好時間上鍋蒸，豆漿和八寶粥也得在天亮前熬出來。
與酒吧的暗黑張揚不同，早餐車主打一個溫暖千萬家的暖橙色，上面印著巨大的“A市政府扶持便民早餐車”的字樣和編號。
初秋的淩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唐堇推著早晨車出現在四中門口，那頭粉紫色的狼尾發被他規矩的紮成一個小揪，壓在黑色的鴨舌帽下，只有一兩縷不聽話的發絲垂在兩側。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雖然那雙眼睛不再刻意放電，但他勾起的眼尾和淚痣仍然是擋不住的風流韻致。
“小夥子，來個手抓餅，加兩個蛋！還有——兩個八寶粥，”一個大媽輕車熟路的點著早餐，話還沒說完就被對面的年輕人搶了先。
“兩個八寶粥，一個加糖一個不加糖！”唐堇笑著回應著。“大媽，你又來給孫子買早餐了。”
“對對對，小夥子，還是你記性好，”大媽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烙餅，煎蛋，刷醬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不住地讚道：“手腳也麻利。”
唐堇一手接過錢，一手將早餐遞到大媽手裏：“大媽您拿好，慢走。”
快到七點的時候，四中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
“哎哎哎，你看那個賣早餐的哥哥。”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拽了拽書包肩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天，好帥！”
“他可是咱四中門口的活招牌，別的學校的大老遠跑這買早餐，你看貼吧沒，貼吧上有他不戴口罩的照片，神了！”同伴拿出手機就要給她看貼吧。
兩個小女孩低著頭刷著手機，不時傳出兩聲興奮地尖叫。
學生們議論的聲音像蚊子嗡嗡傳進了唐堇的耳朵。
他眼皮都沒擡一下，滋啦一聲，攤開一個煎蛋，啪的將手抓餅翻個面，香氣四溢，利落地刷上醬，卷成筒裝進紙袋，遞給面前的學生，聲音清冷：“五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校門在八點半準時關閉。唐堇又等足半小時，直到人流散盡，才緩緩收起攤位。
忽而，那道熟悉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唐堇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餘光掃到不遠的柳樹下有一個筆挺的身影。
他嗤笑出聲，真是陰魂不散。
推著餐車回到出租屋樓下，回頭看。
沒跟來。
這個老式小區破敗不堪，斑駁的墻皮、裸露的下水管道銹跡斑斑。唐堇將餐車用粗鐵鏈鎖在管道上，反覆拽了拽確認牢固，才端著鍋碗瓢盆爬上二樓。左側那扇生銹的防盜門，是他在這個城市臨時的棲息之地。
唐堇將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拿出早餐賣剩的包子，也沒熱，就著涼豆漿囫圇吃了下去。抹了把嘴，抓起摩托車鑰匙便出了門。
快遞倉庫分揀中心，他的第三份工作。
摩托車熄火，走進了換衣間。
再出來，已經穿上了一身灰藍色連體工裝。很廉價的勞保面料，本該是寬大而呆板的，穿在他身上卻硬生生變了味道。
倉庫的白熾燈亮的晃眼，機器的轟鳴聲撞擊著耳膜。唐堇站在傳送帶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緊實的肌肉線條，手腳麻利的分揀著包裹。動作帶風，沒有一絲停頓，也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分揀中心是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倉庫裏有大屏幕實時顯示每個人的分揀數量。唐堇總是排第一，他看那些數字眼神冰冷，沒什麽成就感，那只是一筆筆債務。
無窮無盡的債務。
從財務室領了錢出來，指尖拂過薄薄的鈔票。
月底還有全勤獎，他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歇。
回到出租屋時，他連鞋都沒力氣換，徑直癱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皮沈重。洗衣籃裏的衣服多的冒了出來，他咬牙撐起疲憊的身體，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回到臥室，整個人倒在床上。
洗衣機接水的聲音嘩啦啦的傳進耳朵，昏沈中想著該給爸媽打個電話了，奈何自己剛打開通訊錄，眼皮就再也撐不住，沈重的合上了。
客廳裏洗衣機進水的聲音減小，取而代之是滾筒轉動的咚咚聲，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疼。
這一覺睡得極沈極痛苦，夢裏光怪陸離。恍惚間，姐姐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孟柏舟轉身前決絕的眼神。
鈴聲驟起，尖銳刺耳。唐堇皺著眉頭，深吸一口氣，循著聲音摸到了手機，按下鬧鐘。
世界終於安靜。
他緩緩睜開幹澀的雙眼，入眼一片漆黑。他赤腳起身打開了燈，然後走到客廳飲水機旁，拿起水杯接水時才發現已經空了的水桶。
“操！”唐堇重重將水杯放下。
拿起茶幾上的瓶瓶罐罐，都特麽是空的，他猛地一揮，玻璃破碎聲炸響。。
他喘著粗氣怒視著滿地的狼藉月。
幾分鐘後，他拿起熱水壺走向了廚房，接了壺自來水燒著。
沈默走到客廳，將地上的垃圾扔進垃圾桶，拿出拖把將“家”裏裏外外擦了一遍。
作者有話說：
記憶中那個光一樣的少年，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打這麽多份工，孟柏舟心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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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上課鈴聲響起。
高三（7）班的教室裏，同學們東倒西歪，懨懨地趴在課桌上，像是一群被盛夏高溫抽幹力氣的鹹魚。
他們並沒有因為上課鈴聲響起而坐起來，只有個別學習好的同學勉強坐直身子，迷迷糊糊揉著眼睛。
窗外的蟬鳴無休止地叫著，外面因為陽光刺眼變得亮晃晃，一陣陣熱浪湧進教室，讓人昏昏欲睡。
頭頂的吊扇吱吱呀呀轉著，孟柏舟擡頭，在想吊扇會不會掉下來把他腦袋轉飛。盯了一會兒，確定它不會掉下來後便伸直了脖子，目光落在前方空著的座位上。
唐堇又曠課！
剛想問問唐堇座位旁邊的唐荃，“吱呀”一聲教室的門打開了。
班主任老陳繃著臉，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他半舊的T恤被汗水浸濕一大片。
“都給我坐直了！醒醒哎！”老陳把卷子往講臺上“啪”地一放，聲音洪亮得能把天花板震下來，“這才幾點？這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考大學？還想出人頭地？”
老陳一邊訓話一邊手指著倒數第二排空著的座位，另一只手煩躁地用卷子扇著風。
“唐堇呢？唐荃，唐堇去哪裏了？”
“那個……唐堇去……”唐荃支支吾吾。
買喝的去了。她心裏默念著這個理由。
剛才課間休息時，她隨口抱怨了一句教室裏太悶，想喝點酸酸甜甜的冰飲。唐堇二話不說，抄起桌洞裏的錢包就跑了，說中心廣場那家的暴打鮮橙最解暑，他去去就回。
可這都快半節課了，人影都沒見著一個。
“他去廁所了。”坐在後排的孟柏舟聲音平淡，眼皮都沒擡一下。
唐荃微微向後方側身，雙手合十，小幅度的向孟柏舟拜了拜算是感謝。
老陳顯然不吃這一套，鼻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去廁所？我看他是想把廁所當家了！上次說去廁所，結果跑操場上去打球！這次又來！”
“啪！”試卷被重重摔到講桌上，嚇得前排幾個瞌睡的同學一激靈。
“算了，不等他了，時間寶貴，今天做份卷子，大家把課桌拉開點。”老陳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最後一篇閱讀理解的第二題印錯了，我把正確的寫黑板上。”
在老陳背過身寫字的時候，唐堇在後門輕聲叫孟柏舟：“柏舟哥。”
孟柏舟看見後門露出的一顆狗狗祟祟的腦袋，瞥了眼講臺，老陳沒在看，沖唐堇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等唐堇貓著腰走到身邊，孟柏舟才看到唐蓳衣服裏鼓鼓囊囊，不知抱著什麽。
唐堇回到座位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呼呼喘著氣，原本很白的臉上因為劇烈運動和高溫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他小心翼翼地從衣服下擺拿出兩大桶暴打鮮橙，然後撈起衣服下擺就在臉上頭上胡亂擦了一把。
孟柏舟的目光在唐堇那截裸露的腰腹停留了一瞬。
白皙肌膚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在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那皮膚緊致而富有彈性，隨著少年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獨屬於少年人的蓬勃生命力。
“柏舟哥，半糖。”唐堇將一杯飲料遞給孟柏舟。
孟柏舟回了回神，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也跟著幹渴起來，他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接過那杯沈甸甸的暴打鮮橙。
“謝謝。”他低聲說，嗓音有些啞。
“姐，快喝，一會冰該化了，路上堵車，差點沒趕上。”他把另一杯滿冰的飲料塞到唐荃手裏，語氣裏帶著一絲邀功和寵溺。
唐荃看著弟弟這副狼狽又討好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連忙從桌洞裏抽出紙巾遞過去：“瞧你這一頭汗，怎麽不打個車？”
“打車繞路，我騎共享抄近路回來……”唐堇一邊撩起衣服扇著風，一邊說。
“唐堇！”老陳一聲暴嚇，“遲到就算了，還說話影響別的同學，出去！去走廊上站著去！”
唐堇懶懶地站起身，撇撇嘴往後門走，在走廊找了個相對陰涼的地方站著。
孟柏舟用吸管紮開塑料膜喝了一大口飲料，瞬間全身透著舒暢，腦子一下子也清明了。
他轉頭看向後門走廊，唐堇正笑著看向自己，孟柏舟心領神會晃了晃手中的飲料，又指了指唐堇。
“孟柏舟！你那麽想陪他？你也出去!”老陳被氣的端起桌上的茶水“噸噸噸”地灌了幾大口。
唐荃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猛地坐直了身子。她下意識地側過臉，餘光追隨著那個走出教室的身影，講臺上老陳喋喋不休的嘮叨聲，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變得模糊不清，再也鉆不進她的耳朵。
走廊上，熱浪翻滾，一絲風都沒有。
“謝了，哥，還特意出來陪我。”唐堇背靠著欄桿，撩起衣服下扇著風，小聲的和旁邊站筆直的孟柏舟說道。
“少臭美，我是覺得教室太悶了。”孟柏舟清了清嗓子，目視前方，“出來透透氣。”
“是是是，您是特意出來曬太陽。”唐堇輕笑出聲，伸手拽著孟柏舟的衣角，把人往身後的陰影裏扯了扯。
孟柏舟忽地扭頭看向唐堇，“你為什麽只買了兩杯飲料，你自己的呢？”
唐堇一楞，隨即像是才反應過來般，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雜質、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晃眼，讓他原本就生得漂亮的丹鳳眼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也隨之鮮活跳脫起來，透著一股子讓人移不開眼的生動。
“啊……我忘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光顧著記姐要滿冰的，你要半糖的，出門就把自己給忘了。”
走廊很安靜，甚至能聽到教室裏同學們寫字的沙沙聲。
不知是誰先“噗嗤”了一聲，像點燃引信的火星。
接著兩人就一發不可收拾的憋著笑，憋得滿臉通紅，憋得眼淚橫流。
越憋越想笑，越憋越難受，臉漲的通紅，肚子憋得漲疼。
最後，唐堇一個沒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笑出了聲。
這笑聲像是有魔力，孟柏舟緊繃的嘴角也終於徹底裂開，平日裏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瞬間崩塌，跟著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又帶著點不顧一切的酣暢。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打破了教室的沈悶。
教室裏，幾十名同學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筆，齊刷刷地扭過頭，透過窗戶，用一種看“兩個神經病”般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走廊上那兩個笑得東倒西歪、毫無形象的少年。
陽光刺眼，蟬鳴聒噪，但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只剩下他們之間這份毫無雜質、純粹又荒唐的快樂。
刺耳的鬧鐘像一把鋸子，粗暴地鋸斷了唐堇殘存的夢境。
怎麽會夢到他？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過孟柏舟了，久到連自己都以為忘記了。
唐堇很快從夢境的思緒中抽離，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實生活容不得他傷春悲秋。
六點前，早餐車必須推到指定的街口，這意味著他現在就得開始準備食材。手抓餅的面團要提前揉好，肉餡要腌制入味，包子是去批發市場買來的速凍貨，得算好時間上鍋蒸，豆漿和八寶粥也得在天亮前熬出來。
與酒吧的暗黑張揚不同，早餐車主打一個溫暖千萬家的暖橙色，上面印著巨大的“A市政府扶持便民早餐車”的字樣和編號。
初秋的淩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唐堇推著早晨車出現在四中門口，那頭粉紫色的狼尾發被他規矩的紮成一個小揪，壓在黑色的鴨舌帽下，只有一兩縷不聽話的發絲垂在兩側。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雖然那雙眼睛不再刻意放電，但他勾起的眼尾和淚痣仍然是擋不住的風流韻致。
“小夥子，來個手抓餅，加兩個蛋！還有——兩個八寶粥，”一個大媽輕車熟路的點著早餐，話還沒說完就被對面的年輕人搶了先。
“兩個八寶粥，一個加糖一個不加糖！”唐堇笑著回應著。“大媽，你又來給孫子買早餐了。”
“對對對，小夥子，還是你記性好，”大媽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烙餅，煎蛋，刷醬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不住地讚道：“手腳也麻利。”
唐堇一手接過錢，一手將早餐遞到大媽手裏：“大媽您拿好，慢走。”
快到七點的時候，四中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
“哎哎哎，你看那個賣早餐的哥哥。”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拽了拽書包肩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天，好帥！”
“他可是咱四中門口的活招牌，別的學校的大老遠跑這買早餐，你看貼吧沒，貼吧上有他不戴口罩的照片，神了！”同伴拿出手機就要給她看貼吧。
兩個小女孩低著頭刷著手機，不時傳出兩聲興奮地尖叫。
學生們議論的聲音像蚊子嗡嗡傳進了唐堇的耳朵。
他眼皮都沒擡一下，滋啦一聲，攤開一個煎蛋，啪的將手抓餅翻個面，香氣四溢，利落地刷上醬，卷成筒裝進紙袋，遞給面前的學生，聲音清冷：“五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校門在八點半準時關閉。唐堇又等足半小時，直到人流散盡，才緩緩收起攤位。
忽而，那道熟悉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唐堇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餘光掃到不遠的柳樹下有一個筆挺的身影。
他嗤笑出聲，真是陰魂不散。
推著餐車回到出租屋樓下，回頭看。
沒跟來。
這個老式小區破敗不堪，斑駁的墻皮、裸露的下水管道銹跡斑斑。唐堇將餐車用粗鐵鏈鎖在管道上，反覆拽了拽確認牢固，才端著鍋碗瓢盆爬上二樓。左側那扇生銹的防盜門，是他在這個城市臨時的棲息之地。
唐堇將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拿出早餐賣剩的包子，也沒熱，就著涼豆漿囫圇吃了下去。抹了把嘴，抓起摩托車鑰匙便出了門。
快遞倉庫分揀中心，他的第三份工作。
摩托車熄火，走進了換衣間。
再出來，已經穿上了一身灰藍色連體工裝。很廉價的勞保面料，本該是寬大而呆板的，穿在他身上卻硬生生變了味道。
倉庫的白熾燈亮的晃眼，機器的轟鳴聲撞擊著耳膜。唐堇站在傳送帶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緊實的肌肉線條，手腳麻利的分揀著包裹。動作帶風，沒有一絲停頓，也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分揀中心是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倉庫裏有大屏幕實時顯示每個人的分揀數量。唐堇總是排第一，他看那些數字眼神冰冷，沒什麽成就感，那只是一筆筆債務。
無窮無盡的債務。
從財務室領了錢出來，指尖拂過薄薄的鈔票。
月底還有全勤獎，他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歇。
回到出租屋時，他連鞋都沒力氣換，徑直癱在客廳的沙發上，眼皮沈重。洗衣籃裏的衣服多的冒了出來，他咬牙撐起疲憊的身體，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回到臥室，整個人倒在床上。
洗衣機接水的聲音嘩啦啦的傳進耳朵，昏沈中想著該給爸媽打個電話了，奈何自己剛打開通訊錄，眼皮就再也撐不住，沈重的合上了。
客廳裏洗衣機進水的聲音減小，取而代之是滾筒轉動的咚咚聲，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疼。
這一覺睡得極沈極痛苦，夢裏光怪陸離。恍惚間，姐姐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孟柏舟轉身前決絕的眼神。
鈴聲驟起，尖銳刺耳。唐堇皺著眉頭，深吸一口氣，循著聲音摸到了手機，按下鬧鐘。
世界終於安靜。
他緩緩睜開幹澀的雙眼，入眼一片漆黑。他赤腳起身打開了燈，然後走到客廳飲水機旁，拿起水杯接水時才發現已經空了的水桶。
“操！”唐堇重重將水杯放下。
拿起茶幾上的瓶瓶罐罐，都特麽是空的，他猛地一揮，玻璃破碎聲炸響。。
他喘著粗氣怒視著滿地的狼藉月。
幾分鐘後，他拿起熱水壺走向了廚房，接了壺自來水燒著。
沈默走到客廳，將地上的垃圾扔進垃圾桶，拿出拖把將“家”裏裏外外擦了一遍。
作者有話說：
記憶中那個光一樣的少年，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打這麽多份工，孟柏舟心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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