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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腦子,沒品味,沒學識,咱倆門不當戶不對。”

這句話循環在顧嘉寧的腦子裏。沖擊著她本就不牢固的自信心。

瑟瑟發抖,因為氣憤,因為害怕,氣憤對方刻薄的言語完全不顧及自己兩年來舔狗般的付出,害怕是不是在別人眼裏自己就是如此。

她後悔當時給傅樂打電話,向他示弱。

其實弟弟死了,她只難受了一小會兒,因為那點兒難受被更大的羞辱洗刷沒了。

顧爸要給醫生跪下,求求他再救救兒子,說自己還有幾套房都可以賣了,他們都能付得了錢。

顧媽坐在醫院走廊的地上蹬腿嚎哭,怎麽勸都不聽。

顧嘉寧想把二老扶起來,“爸媽,別這樣。地上涼,您膝蓋不好。快起來,醫院裏人來人往的不好看。咱不能影響到醫生護士的工作。”

老兩口瘋了,推開她。

眼淚鼻涕口水亂噴地罵“你弟弟的屍骨更涼!你弟弟死了!你不關心一句!”

“影響到別人工作了?!賠錢貨!果然是潑出去的水只想著別人!”

“老顧家的獨苗沒了,怎麽死的不是你!學個破美術才勉強上了個本科,當初就不該供你!”

“我的寶啊!剛上了重點大學啊!死的不應該是你啊。”

一句疊著一句,把顧嘉寧本來也沒幾絲的悲傷壓榻了。

醫院裏看熱鬧的、聞訓而來的親戚鄰裏、弟弟的大學同學和老師、醫生護士,在所有人面前,顧嘉寧聽到親生爸媽最掩不住的真正心願。

死的怎麽不是你!

死的為什麽不是賠錢貨女兒顧嘉寧!

她再聽不到聲音,只看親戚鄰居拉著那兩個跟自己有血緣的瘋老頭和瘋婆子。

顧嘉寧被姑姑拉到自己家,讓她住一晚。

那時已是深秋,顧嘉寧被寒風吹醒吹透,心也被凍硬凍出冰刺。誰都靠不住,她要把能利用的、能爭取來的,都抓到手裏!

顧嘉寧給傅樂打電話,弱弱地說“傅樂。我弟弟沒了。爸媽要瘋了。我該怎麽辦啊。”她極力地讓自己哭出來。

哭來了傅樂的幫助。

然後傅樂又沒了音信。

她想去高端場所吸引目光,想或優雅或幹練地周旋於成功人士之間。可她最想的,是用變美了的臉能讓傅樂多一絲對自己的欣賞,不是迫於無奈勉強接納自己。

而這次,傅樂徹底斷了音信。她不相信是自己的原因。顧嘉寧腦子裏回放著葬禮前後的情況。最後她斷定,一定是她爸媽!

葬禮之後顧爸顧媽冷靜了些,接受了寶貝兒子死了的現實。這個女兒沒啥能耐,但是帶回來的男朋友不錯。

親戚家的小孩兒要吃零食。老兩口帶著孩子,帶著女兒和“準女婿”一起去超市。

顧爸說“超市貴,也就是你們來,我們擱這兒一起買。”

顧媽說“他倆站一起再配上孩子,真是吉祥三寶。”

傅樂只是笑了一下,即不深情地與顧嘉寧對視,也不溫柔地抱起小孩。就像一個路過的帥哥被誇,出於禮貌笑一下。

在賣散裝零食的櫃臺,顧爸抱著小孩子,裝袋稱重,在調整抱姿的空當,往小孩兜裏塞了兩塊巧克力。

孩子流了鼻涕,顧媽用手一擦,轉身把鼻涕蹭在了果蔬架的萵筍葉子上。震驚了正準備拿紙巾出來的傅樂!

顧爸則理直氣壯地把偷偷塞的兩塊巧克力剝開餵給了孩子。

最後結賬時,顧爸不打算要裝好袋的巧克力了。可是傅樂堅持說,還是買了吧。

所有的這些,顧嘉寧都看到了。那傅樂也都看到了!

對!就是那個混身臟兮兮的小屁孩和老頭老太太的缺德事讓傅樂覺得門不當戶不對了!

顧嘉寧頹然地靠在樓梯扶身上,這讓她怎麽變呢。他倆生了自己,養了自己。難不成要寄希望突然掉落一個優雅的生母,體面成功的生父把自己接走嗎。

汪熹鳳端著剛泡的菊花茶,說“思凡來下我辦公室”。

Hr主動找人,一般都不是為了聊閑天。有手頭上沒忙活的,就八卦了起來。董建新做為設計部的負責人,自己的人被約談,自己卻不知具體情況,隱約覺得是跟宛平銀行的案子相關,但細節的就不清楚了。

顧嘉寧紅著眼回來了,跟董建新說“董總,我家裏有點急事兒,能提前回去嗎。”

董建新想,我他媽能說不嗎!“有明天要交的嗎?”

“這就發給您。”

董建新:“發完回吧。下次不許了!”

“謝謝董總。”

汪熹鳳把門關上。菊花茶正燙著,喝不得,把杯子挪到一邊。開門見山“思凡,不止一次,不止一位同事反應你打聽大家的工資,去年的年終獎。這是公司的紅線,入職時給你看著員工守則裏有明確說明,禁止這種行為。”

思凡表現地無辜“沒有呀,哎呀,我這人說話不過腦的,可能無意間說地話給其他同事造成誤解了吧~姐姐,以後我會註意的。”

汪熹鳳被他的撒嬌膈應地起了雞皮疙瘩。又問“跟客戶發生了些沖突?聽冷總說,行方的人都打電話給她了。”

要不是隔著張桌子,思凡估計能撲到自己身上,“哎呀~鳳姐姐,我可委屈了!客戶實在太沒調性了。是這樣子的#¥%……&*”從情懷到藝術堅持,說了二十分鐘。

汪熹鳳不是設計出身,好歹也在廣告公司浸淫了這麽多年,過往招聘的設計帶來的個人作品也看了很多,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啊。在她的認識裏,思凡的作品跟他的這份藝術堅持中間隔著天塹。不曉得這個小腦袋瓜兒裏怎麽就有這份從容與自信的呢。

茶都晾溫了,汪熹鳳喝了一口,道“思凡,不論是情懷還是堅持,都不是你可以諷刺客戶的理由。再者,我從系統上看過你的工作匯報表,你的工作完成進度很慢,修改的次數過於誇張。而且經常被轉移給了其他同事。”

董建新實在是等不得思凡千改萬修還是出了坨屎的節奏,經常就說“算了算了。你先別弄了。”然後把工作轉給別人。別人的設計稿也改,但是最多三版也就通過了。

汪熹鳳心想,情懷我不行,工作進度分析你不行。什麽這那的靈感,廣告行的設計,沒靈感都得在Deadline前逼出滿意的東西來!

玻璃墻外有人路過,思凡側頭,以為是冷蘋回來了。

汪熹鳳看著電腦屏幕,上面顯示著思凡自入職來全部的工作進度。是在有效期限內完成並由甲方通過且落地執行的程度。完成度只有20%,同部門其他人是在80%,更高的有90%。這樣的對比數據汪熹鳳有權限查看。其他人只能看到自己的部分。

“思凡,你看過自己的工作完成度嗎。只有20%。即使看不到別人的,這個完成度也太低了。據我了解到的,你的上司也找你談過四次。”

說到這個,思凡氣短,沈默不語。之前自己的工作被轉給別人,他沒長遠考慮過,只覺得樂得少幹活。於是更懶怠地磨洋工,反正有董建新在。如果老板要批評,也自有董建新這個中層領導挨罵。至於董建新,還想巴結自己呢,也不敢真訓自己。自己是關系戶送進來的,誰還能開了不成。

正享受在自己“謀算”出的便利之中時,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關系戶親舅舅也是個不頂用的東西。反讓自己承著這份懶怠的反噬。

汪熹鳳“你有哪個設計是一稿過的嗎?或者公司內審時一稿過的?”

雁暮有個“一稿過”獎,獎勵是超市購物卡或者咖啡店儲值卡一張,面值從50元到200元不等。這個獎是在一次聚餐時,莊竹夢和岑雯荻,因為各自的策劃案和軟文稿一稿過了,開心地交杯喝可樂。冷蘋說以後咱們就來個一稿過獎,作品落地發布了,就立刻給。哪怕甲方還沒付過來錢。

這個獎,像好彩頭的分水領。得過的,還能再得幾輪。而沒得過的,要麽能力不足,要麽跟學生偏科似的,作品有著明顯硬傷。

沒有。思凡在腦子裏搜刮了一通,沒有。

思凡覺得這是在羞辱他,羞辱藝術!坐直身體眼神放光“古往今來多少畫家是死後留其名的。我覺得單純地看客戶是不是一稿過,來評判價值,這樣很膚淺。”

“思凡,這裏是廣告公司。你的這個崗位叫設計,最大的特點是商業性,所有的工作最終目標是為了幫助甲方促進商品的銷售,實現成單轉化。”汪熹鳳還醞釀著一肚子現實的話,足夠在風輕雲淡裏擊潰他還在硬撐的驕傲。

“鳳姐姐,冷總什麽時候回來,關於工作展望我有些話想和她談。”思凡想果然Hr好庸俗,不想跟井底蛙談天地。

小詞兒一套套的,眼巴前兒都弄不明白,還想跟老板談展望。汪熹鳳笑著揮了一刀“你的事情跟我談。冷總要忙碌的不是這個層面的問題。”

汪熹鳳的笑眼裏流露出,你夠格占用冷蘋的時間嗎。

思凡做設計不行,可識眼色還是可以的。尤其在識別別人對自己的不屑時。他被汪熹鳳的笑刺痛了,好深好疼的那種。痛得他皺眉抿唇,給他個手絹都能掩面。

汪熹鳳正正神色,嚴肅地講“這次宛平銀行的項目,對方已經明確表示,終止了。因為設計師說話太難聽,作品太差勁。這是行方的原話。你知道這樣對雁暮產生多壞的影響嗎!”

思凡委屈到不斷給自己扇風,想把擠出來的眼淚扇幹,很drama。他很惋惜說“以為這是家能守衛創意的公司,但是現實很殘忍,客戶也太世俗。我的藝術性,沒有團隊做支持,很失望。”

汪熹鳳推過去紙抽。

思凡不能接受自己被批判,也嗅出了這不是單純批評他。

他不能受了被開除的侮辱,要先發制人!開了這家沒格局的公司!“姐,我覺得我的設計理念與公司發展方向不一致。我要離職。”

汪熹鳳楞了,這麽迅速嗎?事情進展地比自己想象地快多了!還以為得來場拉拒戰呢。“確定嗎?太年輕,這有點意氣用事了。”

思凡:“客戶到同事都不認可我。我也沒辦法再忍耐了。我想盡快走。”

“那在系統上提交吧,明天就不用來了。”汪熹鳳直直地看向他,面上無悲無喜。從冷蘋出差回來,讓她側方了解思凡和幾個同事時,她已經了解過不少。反正思凡也沒什麽可交接的,他的設計半成品,也沒有繼續完成的價值。

思凡的驕傲打在了軟棉花上,Hr都不勸阻他的嗎?哄都不哄?太不會為人處事了,什麽人資經理!沒素養!

回到工位,火速在系統上遞交辭呈。審核是汪熹鳳和董建新。剛提交上,汪熹鳳就立刻同意通過了。

董建新沒在工位上。

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思凡看著屏幕,心裏把這家公司的上上下下都罵了個遍。

汪熹鳳開完人,需要點賢者時間,看著杯子發楞。水喝到底,那幾朵杭白菊也軟軟趴趴地伏在杯底。

招人、開人、談薪資、聊工作波動,這類直面矛盾、沖突、甚至可能有對抗情緒的時候,就是汪熹鳳的舞臺,這個過程中,她的喜怒是為了配合談話進程的,不是自發的。聊完後,她都會放空一會兒。

董建新回來了,看一眼工位上的思凡,拐到汪熹鳳的辦公室。問“什麽情況?我的人離職,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怎麽你批了離職同意。”

汪熹鳳不喜歡董建新這樣質問的態度。不冷不熱地回“我有這個權限。還有思凡的那些未完成項目,後來都被轉給了其他設計。他入職半年多,設計能力還是沒半點提升。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也要找你談談關於新人培養的問題。”

思凡走了,也是好事,他又不出活。總是轉移給其他下屬,也弄得怨聲載道。

董建新緩和氣氛,笑兩聲“工作多,少一個人怕會影響進度。那有合適的新設計嗎?”

汪熹鳳:“會再招,但是這次冷總要親自面試。”

董建新參與面試招進來的,顧嘉寧能力一般。另一個叫餘忱陽,工作態度挺積極,其他客戶經理和同事反應這小子,理解能力有點毛病。整得客戶經理都愁。知道是他做自己項目的設計時,都有點慌。發了brief還得跟過去問,看明白了嗎。

人家還挺不耐煩“你寫清了我就看懂了。”

被削人,招聘也不用自己介入了,董建新只回了句好的。退了出去後想起忘了問思凡的離職原因,他不想問思凡,90%都是他自己的小委屈。煩!

汪熹鳳給董建新講了過程。

他聽完,揣著心事回了位置,也在離職審批上寫了“同意”。

思凡給他發消息。董總,我的工作需要交接給誰呢?

董建新:電腦密碼清了。別的不用了。等另謀高就了,別忘了董哥。

思凡的火速離職在雁暮掀起小討論。

柏今野從各群裏知道了這個消息。心裏挺難受的。說幫李鴻泉理貨要去ONO。

叢暮樓忙得分身乏術,送他出門時,“回來時打電話,我去接你。”掐著下巴狠狠地親“早點回。”

李鴻泉見著柏今野跟見了救星似的。“野哥,快來~新到了一些畫和首飾,我的靈感枯竭了,沒法給它們攢出文化符號做增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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