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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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個孩子!

活動最後一天,晚上有煙花表演。柏今野還在跟組盯崗。

煙花綻放時,他能看到被點亮的笑臉圍在身邊。有個孩子太小,也可能是第一次看,當煙花下落時,害怕地閉眼睛,捂著爸媽的眼睛哭“盜fuo盜fuo。”

柏今野聽懂了“掉火”。小朋友怕爸媽被掉下來的火傷到。爸媽和周圍聽到的人都笑起來。

柏今野不明白,怎麽全世界都是美好的家庭,恩愛的爸媽,視若珍寶的孩子呢?

他試圖看到當場破裂,留下孩子一人嚎啕大哭的場面,可是沒有。

孩子哭鬧了,家長抱住,象征性打兩下屁股蛋兒,力氣還沒有拍蚊子大。

孩子說媽媽我錯了。就得到了一個吻、一個抱抱、一包打開的零食。

被撥開汗濕的頭發,還能得到句誇獎“聽話還是好寶寶。”

火樹銀花在柏今野的視野中模糊成連片的光圈。像那天的暴雨,雨刮器怎麽努力,車窗上都得不到清晰明朗的視野。

叢暮樓穿過人群,向柏今野走來,笑得比煙花還燦爛。柏今野依然沒看到自己,還挺自負地想“天黑的原因嗎?是我啊。不應該啊。”

是不應該。

柏今野不應該站在陰影裏,淚流滿面。

叢暮樓皺著眉立到跟前,低喚“今野”。

柏今野胡亂擦擦臉“哥……我……”

柏今野想問,我能抱著你哭會兒嗎。他不能。他覺得自己不配。

想說我也想家了。他不能。他覺得自己不配。

想解釋為什麽哭了。他不能。他不知道什麽理由能適配。

趙雷正在拍煙花,給家人發小視頻。叢暮樓打招呼,讓他叫人來頂班。拉走了柏今野。

柏今野窩在副駕,臉側向車窗,一路無言。如果不是往來的車燈流過,他快要黑暗融為一體。

開到海邊公園,叢暮樓說“下車”。引著柏今野沿著海灘走。在這裏廣場舞都是常規項目了。

一位光頭的大爺,正把身體掰成奇異角度,練軟骨功一樣。沈著、略有點小得意地接受著圍觀人群的拍攝以及驚嘆。

還有一圈穿西裝系著小領結,拉手風琴的大爺,圍著正胸腔共鳴唱前蘇聯民謠的阿姨。從裝備到服裝都仿著民國上海,百樂門的演奏組來。

走過爭奇鬥艷地中老年演藝小團體,叢暮樓拉著他找到了一片安靜少人的沙灘坐下。

叢暮樓抱著腿坐在他身後。靜靜地聽海浪沖刷沙灘的聲音。

不遠處的兩個人影動了動。有孩子的啼哭。原來是一對夫妻正帶著孩子休息。孩子醒了開始哭。兩口子“寶寶乖乖”“這就回去”“哦哦”的哄著。

叢暮樓聽到柏今野低低地罵了一個字。抓了把沙子用力扔。扔不遠,也扔不多。沙子從攥緊的指縫流得更多,空用力沒結果。

叢暮樓往前挪,從後擁住人。問“想聊會兒嗎?”

柏今野繃緊的身體被抱著,漸漸無力地依靠著身後的人。哭得鼻子堵了,張著嘴喘氣,海風大,灌得他特別不舒服。不知過了多久,沒前沒後地開口“我媽再婚了,在6號那天。也是她第二個孩子的周歲生日。她說那個孩子是她最愛的小王子。”

“她不只一次說我是她最大的、洗不掉的恥辱。永遠別叫她媽。”心頭酸,可是沒了淚水,柏今野感受得到心尖抽著疼。

叢暮樓僵了一下,把人往自己懷裏抱了抱。

柏今野扯開自己的刀口。“是她自己從小不學習,逃學談戀愛的。16歲生了我。是她為了跟我爸結婚,懷了孕一直到8個月了,才跟家裏人說的。”轉過頭,抓緊了叢暮樓的手臂,眼睛裏盡是慌張地探索,像溺水者抓到一個木板“是她主動要的我。為什麽。我成了恥辱。”

對外,柏今野只能叫她姐姐。一年只在兩次期末考試時,她才會出現,帶著柏今野去親戚家串門。只是為了通過誇獎柏今野,讓親戚們覺得可憐而給孩子幾百的紅包,無一例外全被柏今野的媽媽拿走。順便再跟親戚借點錢,說,想好好做點小生意給孩子一個好的環境。

柏今野從小知道自己不過是被利用,可他還是開心,因為那幾天,他有媽媽。後來家裏的親戚知道了,也被他媽媽巧立名目借錢不還借怕了。親戚們轉換戰術,給柏今野買文具買零食,可不再給紅包了。

沒錢!媽媽就沒再出現過。

柏今野被送到寄宿制學校。因為多情的媽和濫情的爸,天各一方忙著各自的愛情或一夜情,都不管他。父母連學雜費都不付,反正這個孩子餓不死,其他的無所謂,愛誰心疼誰心疼。

出生起就帶他的外婆,不堪被女兒和前女婿一直吸血,狠狠心離開。再次出國工作,後來幹脆定居在了國外。通過親戚悄悄給柏今野付學雜費和零花錢。

童年倒沒怎麽缺錢,可他也不亂花。柏今野心疼外婆工作辛苦,也不報補習班。拼命學習,借朋友的,或者幹脆在書店坐一天,看免費的教輔材料。用好成績來讓外婆安心。也渴望著有一天爸媽忽然意識到孩子真不錯。

節假日,去了親戚家,他也是極力地討好,扮成懂事的模樣,因為柏今野不想聽到別人說“他爸媽不管他,孩子荒廢了。”

別的小孩看動畫片,柏今野自小就看紀錄片,根本不是因為喜歡。

這樣才能在作文裏有深度地編出來,家人在假期帶他去哪旅游,看到了什麽。

“為什麽我就是恥辱呢。明明同學的爸媽都誇我是別人家的孩子。”

叢暮樓感覺到手臂都被打濕了。不是一滴兩點,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直在流。

叢暮樓枕著他的後肩,篤定又溫柔地說“別信她。”

什麽時候回酒店的,柏今野自己沒意識。混沌地由叢暮樓領著,好像也沒回自己房間。

周邊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低沈,只聽清了幾句。

“幹凈衣服拿來了。”

“怎麽會這麽嚴重?”

“護士說半小時後換藥繼續滴。”

眼皮沈重,柏今野勉強睜開個眼縫。叢暮樓映入眼中,問“醒了。想不想喝水?”

其他同事也圍過來,一臉擔心地問候著他。兌溫水的,插吸管的,莊竹夢把床頭搖起來一些。

吸管還是喝珍珠奶茶用的粗吸管,一口吸上來,還挺過癮。

柏今野消化著剛才聽到的話,配合著大家的表情,和這個單人間的病房,問“我是得絕癥了嗎?別浪費我的身體,我簽過器官捐獻志願登記。”

全場沈默。

冷蘋問叢暮樓“叢總。你不是說發燒嗎!這是腦子燒壞了吧?”

叢暮樓端著水杯,也是一臉問號“誰說你得絕癥了?”

柏今野又吸了一口水,喝到底,發出咕嚕咕嚕地聲音。“哦。誤會,誤會。聽到幹凈衣服啥的,以為是準備壽衣呢。”

“找抽呢!別胡說!”叢暮樓把杯子往床頭一放。看到手機上有叢笠雨的電話,說“我出去下。手別亂動,小心滾針。”

莊竹夢兩臂撐在床尾“野神,我來給你簡要總結下。”看一眼手機,現在是10號上午10:38,我等,於今早9點接到叢總通知,說你高燒正住院呢。恩澤想著你昨天沒回房間,然後又住院,之後就得出院啊,就備了幹凈衣服。沒有絕癥啊!醫生說你這是極度疲憊後的虛脫導致的,再加上狂吹海風受涼了。以上。”

郭恩澤說“旁邊有衛生間能洗澡,你要是不舒服,等吊完水。可以洗洗。”指著一個收納袋“從裏到外都帶了。”

冷蘋坐在陪護床上“其他人今天要忙收尾,讓給你帶個好。”又說“你還簽了器官捐獻志願書?今野讓生命更綻放光彩了!”

莊竹夢感嘆“你真厲害!我連獻血都不敢。”

郭恩澤眼裏都帶點濕潤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對柏今野的敬佩,只輕輕地說得出“今野~”

柏今野氣若游絲地說“謝謝大家”真是虛脫了。

莊竹夢從包裏拿出幾個飯盒“冷蘋姐接電話時,我們正在餐廳吃飯。給你打包了三明治、雞蛋、炒飯、還有蟲草花湯。”

不提不覺得,柏今野的食欲被挑起來了。“快,來點。餓。”

叢暮樓站醫院樓下的花園給叢笠雨回電話“哥。你消息挺快啊。怎麽知道我在醫院的。”

“你哪兒不舒服?”

“不是我。是柏今野,發燒了。”叢暮伸伸懶腰,晚上他沒睡好,或者說根本沒睡。柏今野合衣躺在床上,半夢半醒地哼哼著什麽,然後就開始發燒。他叫上章揚把人送到醫院。

叢笠雨沈默了會,“你!叢暮樓,他才剛畢業還是個孩子,你過火了啊!”聲音帶著苛責與嚴肅。

叢暮樓反應半天,明白叢笠雨誤會了什麽。正要解釋,聽到對方說“回頭再收拾你!忙,掛了。”

叢暮樓揉著眉心,自嘲道“我幹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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