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正身直行

關燈
第132章 正身直行

天未亮他們便重新上路,引擎在無人的山道轟鳴,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在黑暗中劃出閃耀的銀河,道路兩旁樹木的連綿剪影被拉出模糊的流線,山脈如獸脊匍匐。

一直走到曙光大亮,他們終於趕到了嘉川市,找到嫌疑人家屬所在的工地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工地在待開發的城郊區域,塔吊高聳,四周全是裸露的黃土和未完工的高樓。唐辛把車停好,下車找到一名工人詢問:“陳志年呢?”

嫌疑人之一的兒子,現在子承父業幹建築工,自己搞了個小施工隊。

工人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回答:“剛被人叫走了。”

唐辛眉心一跳,眼神驟然收緊:“被誰叫走的?”

工人搖頭:“不認識。”

唐辛又問:“多久了?往哪邊去了?”

“沒多大會兒,也就十來分鐘吧。”工人往東側一指,說:“往那邊去了,那邊有個小門。”

唐辛二話不說,向另一臺車上的陸盛年和羅京一招手,轉身跳回車上,車輪在地上刨出兩道飛揚的塵土,朝東側追去。

施工現場被藍色鐵皮圍著,穿過堆積的建材和停放的機械,遠遠看到一個敞著的小門。

從車上跳下來,唐辛聽到鐵皮墻外傳來說話聲,他放輕腳步從小門出去,看到路邊停了輛黑色SUV,幾人正把一個男人往車邊領,眼看就要上車了。

“陳志年。”唐辛突然喊了一聲,並大步朝他們走去。

快要上車的男人聽見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就朝唐辛看了過來,上車的動作停下,轉身面向唐辛,開口:“你……”

唐辛表情自然地靠近,語氣隨意熟人似的問:“你這是要幹什麽去?”

陳志年聽他說話的語氣像是認識自己,在腦海中搜索記憶,遲疑道:“辦點事……”

唐辛熟稔道:“怎麽?不記得我了?”

說著,他視線越過陳志年,看向他身後那幾個男人。幾人穿著低調,但表情冷肅警覺,身上有種蓄勢待發的緊繃,正密切關註著自己和陳志年的對話。

說話間,沈白、陸盛年、羅京也從小門出來,朝這邊靠近,唐辛已走到陳志年眼前,笑著問:“這幾個是你朋友?”

“不是……”陳志年回頭看了眼,又看向唐辛:“你到底是誰啊?”

唐辛沒回答,突然拽著陳志年往自己身後一甩,擋在他前面,問幾人:“你們幹什麽的?!”

沈白反應最快,他上前拽住陳志年的胳膊,二話不說拉著人就往身後小門方向跑,迅速把人帶離現場。

所有事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這真的是字面意義的搶人了。那幾人以為唐辛真的是陳志年熟人打招呼,不想生事,結果一個猶豫,就這麽在眼皮底下讓人被搶走了。

“站住!”反應過來的瞬間,靠近車門的那個男人猛地拉開車門,幾人從車廂內抽出幾條鋼筋朝唐辛揮來。

陸盛年和羅京見狀,全都加快腳步,迎面沖了上來。

鋼筋帶著呼嘯的風破空揮來,唐辛側身一讓,鋼筋擦著邊打空。他擡腿一踹,將人踹飛,那人反手又是一個橫掃。

還有人準備繞過三人,沖進小門把陳志年搶回來,唐辛見狀厲聲道:“攔好門!”

陸盛年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截木頭,擋在門前,回道:“我在這兒攔著。”

鋼筋飛舞,塵土飛揚,陸盛年擋門,把人死死攔著,唐辛和羅京赤手空拳和另外幾人纏鬥。

這幾人居然都還有點身手,但還能對付。唐辛躲開鋼筋,趁對方收勢不及,一把攥住鋼筋猛地往懷裏一帶,同時擡膝撞去,將人放倒。

其中一人見勢不妙,轉身沖向SUV駕駛座,趁他們打鬥時掉了個頭,吼道:“先撤!”

幾人不再戀戰,仗著手裏有武器,揮舞著鋼筋往SUV的方向撤退,到車門前猛地把鋼筋朝唐辛他們砸去,迅速上車逃竄。

他們朝著疾馳的車追了幾米,唐辛停下站在路邊大口喘氣,叫住羅京和陸盛年:“別追了。”

人怎麽也跑不過車,他們的車停在鐵皮墻裏面,等驅車繞過來追,車早沒影了,好在把陳志年搶了過來。

“沒受傷吧?”唐辛問他們倆,看到陸盛年轉過來的臉楞住。

陸盛年臉上應該是被鋼筋的尖端劃到了,左臉從顴骨到嘴角一道長長的傷,正往下流血。他擡手抹了下,看著掌心上的血,突然扯了扯嘴角:“被算命的說準了,還真是破相了。”

唐辛看著他年輕英俊的臉上那個突兀醜陋的傷疤,心臟被揪著似的疼,猛地深吸一口氣。

羅京上前,讓他張開嘴看了看,說:“還好不算深,沒穿透……”

陸盛年的傷要趕緊治療,時間緊急,唐辛準備把陳志年裝上車就直奔醫院給陸盛年看傷,結果陳志年死活不肯跟他們走。

唐辛:“我們是警察,你剛差點被那幾個人綁走知道嗎?”

陳志年背緊貼鐵皮墻站著:“剛才那幾人也說自己是警察!”

他現在根本分不清好人壞人,戒備地看著唐辛,說:“他們說我爸可能會被威脅,要把我帶到臨江集中保護,還給我看了警官證。”

“假的!”唐辛怒道,那些人居然還敢偽造警官證。

陳志年因過度戒備顯得有些憤怒,質問:“那我怎麽知道你的警官證是不是假的?!”

“……”唐辛搓了搓臉,說:“你沒看那幾個人跑了嗎?他們要是警察能跑嗎?”

陳志年現在懷疑一切:“也說不定你們是一夥的。”

沒辦法,他剛上完一當,警惕性倍增,死活不配合。

唐辛只好讓他打電話報警,請附近的派出所民警過來驗他們的身份,並趁著這個等待時間讓沈白帶陸盛年去附近找地方先把傷處理了。

回臨江把陳志年安置好,他們回了市局。48小時過得這麽快,沈白爭取來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他們該做的事還沒做完。跟李讚那邊溝通過,還有嫌疑人家屬未找到帶回。

剛踏進大樓,就有人來告訴唐辛,陳局讓他回來後第一時間去辦公室找他。

沈白知道肯定是關於拘留證的事,這是到了要問責的時候,說:“我去見他。”

唐辛:“他喊的是我,我先去看看怎麽回事。”

局長辦公室。

唐辛推開門進去,剛關上門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本書就從書桌後直直沖他飛過來。

陳文明氣得抓狂,站在辦公桌後面劈頭蓋臉一通罵:“小兔崽子!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拘留證都敢偽造,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炮轟中。南。海啊?”

陳局以為偽造拘留證的人是唐辛是很正常的猜想,畢竟唐辛是刑偵支隊的負責人,而且自己離開前唐辛嗷嗷著追著他要拘留證,而自己前腳走,後腳就出了這事兒,唐辛甚至還敢掛他電話。

掛領導電話!這在體制內是大忌,擺明了不服從管理。

那本書砸到唐辛胸口,堅硬的書脊讓他疼得忍不住後退一步,他沒說話,先彎腰把地上的書撿起來,看了眼封面是黨章。

他兩個大跨步走過去,畢恭畢敬地把書放到書桌上,然後就筆直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陳局捂住胸口,連連抽氣,看都不看他一眼,覺得自己現在急需一顆速效救心丸,張了張嘴:“你……”

然後就氣得說不出話了。

唐辛:“沒錯,拘留證就是我偽造的,這件事他們都不知情,隊裏的人都是聽我命令。就是我幹的,我一個人幹的。”

陳文明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怒罵:“你還覺得自己特光榮是嗎?大小都是個隊長了,還搞這種個人英雄主義!你把制度放哪裏?把規定放哪裏?!”

面對他的呵斥,唐辛照單全收,不反駁不解釋,只是說:“我還需要時間,陳叔,你裝病吧。”

陳文明懵在原地:“裝病?”

唐辛開始跟他說自己的計劃:“對,你裝病,裝暈,隨便什麽病你看著辦。等事情結束後,我會主動交代的,要處理就處理,該判就判。你就說跟我對峙的時候,我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對政治覺悟低下的我實在太失望!一氣之下,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要把陳叔摘出去,只能這麽搞。

“……”陳文明嘴角抽搐,眉頭緊蹙地看著他,聽他繼續在那扯蛋。

唐辛:“然後你就去療養院休息一段時間,等事情結束了再“醒”過來。”

陳文明有些失語,張了張嘴:“……你安排得挺周到啊。”

唐辛問:“陳叔,你知道我們在哪兒把韓青山截住的嗎?”

陳文明正色,問:“哪裏?”

唐辛:“去機場的路上,還是臨市的機場,他訂了出國的機票。”

不用解釋,陳文明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看著唐辛,胸腔起伏,手摁在辦公桌上,許久沒有說話。

唐辛接著又說:“事情我已經做了,也知道後果。我不怕被處理,但是不能沒有價值!”

陳局:“到現在了你還嘴硬!”

唐辛:“你得讓我繼續查下去!”

兩人同時吼出來,話語鏗鏘落地,整個局長辦公室瞬間陷入詭異的沈寂。

陳文明:“唐辛,你應該前途無量。”

他指著唐辛胸前,說:“你警號的含金量,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有你爸的榮光照著你,你能走得很遠很遠。”

唐辛沈默,突然笑了聲,眼睛逐漸灼熱起來,心裏有一種孤憤與悲哀交加的強烈情緒,他說:“可是不管走得多遠,如果不是自己選的路,那就沒有意義啊。”

這話讓陳文明沈默許久,突然問:“你這段時間,見了這麽多,經歷了這麽多,你就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理想嗎?”

唐辛註視著他,輕聲說:“懷疑過。”

陳文明:“那你還堅持?”

唐辛:“懷疑之後還能堅持的,才是真正的理想。”

陳文明心中一震,抿唇不語。

又一陣沈寂過後,唐辛開口:“陳叔,我真的不想連累你,所以算我求你了,你避開這個階段。去療養院住段時間,這些年你也太累了,就當給自己放個假,等事情結束了你再回來。”

陳文明擡起頭看著他,眼神閃爍。

唐辛深吸一口氣,擡頭,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好了,你暈吧。”

陳文明本來情緒都有點上頭了,被他這句話猛地扯回現實,忍不住又來氣,拿起桌上那本黨章再次沖他砸過去,怒罵:“你以為我不想暈?你說我怎麽還沒暈呢?要不你給我一悶棍吧!”

唐辛還是沒躲,書脊這次砸到了他的肩上,他嘆了口氣,把黨章撿起再次放回去。

想了想,他又說:“對了,你也知道我和沈白的關系,你可能看不出來,但他那人其實很戀愛腦,愛我愛得死去活來,肯定會被愛情蒙蔽理智替我頂罪,到時候他要是說簽名是他偽造的你不用搭理他。”

“……”陳文明撇開臉,不想接這個茬。

過了許久,陳文明終於開口:“去吧,忙去吧。”

唐辛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陳文明垂眸,看著桌上砸了唐辛兩回的黨章,說:“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唐辛直直地看著他:“我偽造拘留證的事……”

陳文明打斷他:“哪有偽造?什麽偽造?”

唐辛怔住。

陳文明:“你在說什麽?拘留證不是我開會離開之前親自簽的嗎?”

唐辛意識到他準備幹什麽,搖頭:“不行,我不能讓你……”

陳局打斷他:“唐辛!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你就查下去。拘留證就是我簽的,出去對所有人都這麽說!你給我繼續查下去,查到底!”

唐辛眼睛瞬間紅了,他知道,陳文明是在用他的政治生命為自己的理想背書。

夕陽照進來,他看著陳文明花白的頭發,到這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陳文明身後空無一人。這讓唐辛心中忽生孤臣孽子的悲壯,低頭忍不住哭了起來。

一顆眼淚在金塵般的陽光中跌落,他擡手捂住眼睛,哭得無聲無息。

陳文明嘆了口氣,繞出辦公桌,走過去摟住他的肩拍了拍,低聲說:“我看著你長大,你不是我親生的,可實際上你跟我的親兒子又有什麽區別呢?”

“我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錯了,我總想把你拉進另一套我認為對你好的規則。”

“可真的是我錯了,你說得對,在這片土地上,規則應該永遠高於潛規則。我現在明白了,我的那套規則就是你說的潛規則。趁著還有理想的時候堅持理想吧,以後讓你失望的東西還有很多。我只想對你說一句,不要丟掉你的勇敢。”

不要丟掉你的勇敢。

時隔多年再聽到這句話,唐辛的眼淚更加洶湧,聲音哽咽:“陳叔……”

陳文明這種老式家長,受不了甚至有些排斥這種膩歪,迅速從傷感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了,放開他的肩轉身往辦公桌走去,不耐煩道:“快滾吧,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唐辛抹了把臉,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見陳文明坐在桌後低頭在那裏寫著什麽,問:“叔,你幹什麽呢?”

陳局頭也不擡,破口大罵:“我還能幹什麽?練你偽造的簽名,回頭真有人拿這事兒做文章也好應付。倒反天罡啊,我一個正主還要學你偽造的字跡,真是倒反天罡!”

“……”唐辛聽著他罵罵咧咧的話,鼻子再次發酸。

唐辛關上門離開後,陳文明擡起頭,捏著筆出神。這次去省廳開會,李常青因病臨時缺席了,沒能見到面。

也就是說,他仍不知道李常青的真實態度,也不知道唐辛會翻攪出什麽樣的結局,但是到了這一步,他也願意為了年輕人的理想和熱血賭一把,把自己這把老骨頭壓上當籌碼。

那本黨章在桌上靜躺,燙金的書名在黃昏的斜照下閃閃發光,和他肩上的警徽相交呼應。

陳文明回首自己的人生,二十多年的仕途走下來,信仰早已被時光磨損,不再像當年錚錚然閃亮,而自己手裏只剩下逐漸庸俗的理想,漸露破綻的忠誠。

他垂眸看著自己在紙上模仿出來的偽造簽名,它或許不夠合法,但是相當……正確。

唐辛從局長辦公室出來,遠遠看到站在走廊盡頭的沈白,聽到唐辛的腳步聲,他轉身看過來,背對著金燦的夕陽。

臺風要來了,天空堆卷著陰雲,氣壓低得讓人絕望,連呼吸都費力。

唐辛朝他走過去:“走吧。”

走吧,帶著唐啟蒙的警號,帶著沈秋山的遺願。

紅旗漫卷萬裏長空,英魂的眼睛在雲顛熠熠生輝,他們的父輩已經征戰過一次了,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接過火炬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上相繼有人倒下,也相繼有人加入,封存的警號可以重啟,白骨鋪就的道路也會印上新的足跡。總有人以心為勢,在無邊的長夜斬出一道天光,於希望中得救。

正身直行,眾邪自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