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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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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抽絲剝繭

這個發現讓唐辛楞了好大會兒沒反應過來,但緊接著又感覺很多事都通了。

千禧年,23歲,年齡倒是確實對得上。

這應該算得上一個好消息,唐辛心想,只要確認了死者身份,就能順著確認S的身份,這是“好”消息……

可心底還是有一種難以忽略的窒息感。

因為S這一系列的行為意味著,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親被埋在哪裏,唐辛不敢深入去想S在這件事上懷著什麽樣的心情。

就在唐辛思考接下來該從哪裏入手調查的時候,網絡再次掀起波瀾。臨江日報的官方賬號發布了一條微博,標題:東宇大廈水泥地基驚現女屍,還附了一張照片。

唐辛聽說後,第一時間拿出手機看消息。原微博已經被官方賬號自己刪掉了,但被網友截圖保留,包括現場的照片。

江南枝說得沒錯,大炮鏡頭拍的照片很清晰,屍體身上襤褸破碎的衣服,附著的水泥塊、灰塵,皮革樣的皮膚都一清二楚。可僅從照片是看不出性別的,江南枝怎麽知道死者是女的?也是S告訴她的?

因為前期漫長的醞釀發酵,水泥女屍的照片一經發出直接引爆。和之前似是而非、不了了之的事件不同,這次東宇大廈的都市恐怖傳說終於有了一個具體的、驚悚的落點。

這棟“鬧鬼”的邪門大樓,地基裏居然埋了一個女人。

唐辛找到一條還沒來得及被刪掉的,熱度最高的微博,點進去看評論。

“還要捂嘴到什麽時候?”

“我剛發的帖子,不到一分鐘就沒了,為什麽呢?好難猜啊。”

“所以東宇大廈建成棺材的樣子,是要鎮壓冤魂!”

“難怪東宇大廈建好的頭幾年接連有十來人在那裏跳樓,煞氣沖天啦。”

“先不說鬼不鬼的事,我就想知道這個人是誰?東宇大廈是千禧年建的,這是被壓了二十多年啊!”

“好嚇人啊,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打生樁啊?”

“樓上的不懂別亂說,打生樁壓根不會用女的,女的陰氣重。”

“女人連被打生樁的資格都沒有嗎?那很慘了。”

“服了,什麽事都能打拳,不扯男女對立就不會說話了嗎?”

“感覺有點像養小鬼的那種啊借運什麽的,有沒有懂的出來說一下啊?”

“想知道那些探險博主現在什麽心情,估計嚇得夠嗆吧。”

“難怪總有那麽多失蹤案,像這種情況上哪兒找人去?”

“當年的開發商和施工隊呢?怎麽不見人出來?這事兒總得有個說法吧!”

網警已經通知各大門戶網站,一旦有相關視頻發布就直接做封號處理。但在人均自媒體的時代,動動手指就能轉發,視頻還是雪片般被覆制轉發,呈幾何倍數增加。

關於東宇大廈的事,網警一直都是以刪帖的方式壓制,捂嘴態度引起了網絡群眾的不滿,在這個節點終於造成了難以想象的反撲。

甚至有海外IP的網友直接用專用程序一次性註冊各大平臺上千個賬號,專門用來發散這些視頻。

而網絡報警有延遲,封鎖的速度總是趕不上發布的速度。

網警熬夜加班,說是興師動眾、人仰馬翻毫不誇張。陳文明當天都沒回家,就待在局裏關註事態發展。

局長辦公室。

陳文明低頭看著手機,繼而又冷哼一聲把手機扔桌上,擡頭呵斥:“看看,看看!這就是你放跑那個女記者的下場。”

唐辛坐在茶桌前,睜著眼,眼神不知道漂浮在何處,對陳文明的訓斥充耳不聞。

陳文明徑自發洩:“龍江大橋本來就是政府非常重視的工程,現在搞成這個樣子,直接問責到我這裏來了,說我們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正說著,被擲到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陳文明拿起來看了一眼,瞇著眼沈默幾秒才接起來:“哎呦老領導,怎麽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新聞?當然當然,我這邊一直在關註。”

“不會有問題,網警已經在處理了,只是需要點時間,絕對不會再繼續擴大影響。”

“您放心,案子我們正在努力偵辦。”

“……嗯,目前還沒有頭緒,時間久遠,還在確認死者身份。”

“好,再見。”

掛完電話,陳文明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說:“市委來的電話,我都不知道怎麽跟我老大哥說。”

唐辛還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目前來看,輿論的方向似乎對案件調查是有利的。但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他也不敢太過樂觀。

陳文明站起來,在辦公室轉著圈踱步,發脾氣:“日報的人是瘋了嗎?這種新聞敢直接發出來,還想不想幹了?就不怕被開除?!”

“我被開除了。”江南枝坐在唐辛和沈白對面,看著桌上唐辛還給她的記者證,面無表情地說了這麽一句。

唐辛在新聞發出後,就著手調查她的聯系方式,這天中午抽空打電話約她出來,在這家咖啡廳見面。

聽她這麽說,沈白一怔:“因為你發的那個微博?”

江南枝:“嗯,那是我們日報的官方賬號,我沒有經過審核就直接發的。”

沈白看著她還年輕的臉龐,問:“值得嗎?”

江南枝沈默了一會兒,扯了扯嘴角:“我發布的時候沒想值不值,只想了對不對。”

值不值是功利考慮,對不對是道德考慮。

唐辛看著她,問正事:“給你打電話的人有沒有說過別的?”

江南枝搖頭:“他只說東宇大廈的地基裏有一具女屍,讓我在那個時間去附近拍照,別的什麽都沒說。”

屍體性別果然是S告訴江南枝的,唐辛還是不太能理解她的動機,以及S找上她的原因,問:“給你打電話的人你不認識?那你為什麽這麽信任他?甚至為了他連工作都不要了。”

那條微博發出來要面臨的是什麽,江南枝肯定清楚。

江南枝盯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沈默了許久後,略帶嘲諷地開口:“什麽叫“為了他”?”

她擡頭,目光淡然地看著唐辛:“新聞的本質就是事實報道,我把我看到的、拍到的事實發出來,不為任何人。你說我為了他連工作都不要了,事實恰恰相反,我就是因為做了這份工作才會做這件事。”

唐辛抿唇不語,他確實先入為主了。

江南枝:“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現在敢說真話、只說真話的媒體已經快死絕了。”

“但我沒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做記者,小時候我家裏拆遷,我父親因為和拆遷隊的人起了爭執,被活活打死。就因為當時的報道不實,網絡評論都在罵我爸,說釘子戶太貪心,死了也活該,可事實到底是什麽根本沒人關心。”

釘子戶這個詞本身就被賦予了極大貶損含義,它進入大眾視野時就攜帶了貪得無厭、漫天要價、獅子大張口等負面印象。

那時的拆遷報道也都帶有很強的傾向性,掌握話語權的政府和開發商更容易通過媒體傳遞對自己有利的信息,而個人的聲音就被淹沒、扭曲,公眾難以接觸到完整的事實。

可這種事真的能一刀切嗎?據江南枝自己的了解,這些所謂的釘子戶中,不乏一些人其實只是在爭取合理補償、保護祖產、維護合法權益,比如她的父親。

她的話讓沈白想到了之前和邵老三的那次飯局上說的那些事,他眉毛一動,問:“當年你們家拆遷時,開發商是韓城集團嗎?”

江南枝點頭:“沒錯,不過那時候還不是集團,是韓城建築公司,就是他們負責開發的。”

沈白了然,那就能說通了。

唐辛:“你發那條微博的時候,就知道會是現在這種情況嗎?”

“對。”江南枝垂眸,盯著咖啡上的泡沫,冷笑,語氣嘲諷地說:“網民很愚蠢,但確實很好用。”

她親身經歷過輿論如何遭到操控、真相如何被掩蓋、受害者如何被汙名化,又有新聞媒體人的敏銳嗅覺,很清楚未經審核的大尺度照片發出來會造成怎樣的躁動。

她也能預測到官方會火速刪帖,而這種行為反而會成為可信度的反證。

江南枝的經歷有種黑色幽默般的寓言故事感,當年父親的事讓她經歷了一場不實報道引起的輿論災難,現在她又反向利用了輿論,把局面炸出一個透光的窟窿。

江南枝:“新聞本應是監督權力、揭露黑暗的“第四權力”,不該成為政治維穩的工具,更不是權力者的喉舌。”

她說:“地溝油、黑煤窯、緬北詐騙、地下代。孕,這些引起社會大震動的事件都是臥底記者報道出來的,跟這些前輩相比,我當然什麽都算不上。但作為一個新聞人,我最起碼還知道該幹什麽。”

“這些年,我走訪了多個曾在韓城建築公司的拆遷過程中被“失手”打死的受害者家屬,了解情況。又暗訪了那些因為“失手”殺人被判刑後出獄的人,真的很奇怪,這些人幾乎全是甘寧村的,要麽就是跟甘寧村的人沾親帶故。更奇怪的是,這些家庭在家裏的壯勞力入獄後,反而突然發達了,三層小樓都蓋起來了。”

江南枝深吸一口氣,接著說:“我很早就想報道這些事,但是被壓著發不出來,我就用小號發,一直沒引起過關註。”

她這麽說,沈白大概就知道S為什麽會找到她了。江南枝發布的東西雖然沒有引起大眾的註意,但如果S這些年一直在關註著韓家兄弟相關的事,主動搜索就會看到這些內容。

江南枝臨走前,看著他們兩個,表情似嘲諷又有悲憫,說了最後一句話:“警察辦案還得靠輿論施壓,我一時間不知道新聞界和警界哪個更可悲。”

她離開後,唐辛和沈白也從咖啡廳出來,此時是中午兩點多,他們在咖啡廳聊了一個多小時,沒吃東西,這會兒都饑腸轆轆的,唐辛問:“午飯吃什麽?”

趙德發午飯吃的炸醬面,呼呼啦啦吃了一海碗,女婿刷短視頻刷到東宇大廈水泥女屍的視頻時,他正在發飯暈。

陽臺上灑滿陽光暖融融的,他悠閑地躺在搖椅上,閉著眼晃蕩。陽臺上放著幾盆妻子養的米蘭,花朵細小像藏在葉片裏的碎金箔,香氣清新淡雅,眼皮被曬得很熱。

“東宇大廈近日拆遷時,在水泥地基中發現一具女屍……”

趙德發猛地睜開眼,手機裏的聲音潮水般朝他湧來。

趙德發的妻子從菜市場回來,手裏拎著幾個塑料袋,進門就說:“我買了條魚,去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條魚不怎麽精神,我就去別的地方逛了逛,再回來發現果然翻肚了,價格便宜了一半。”

她的語調裏有掩飾不住的喜悅,占了便宜的暢快,一轉身就看到丈夫表情陰沈地躺在躺椅上,跟自己出門前一樣,忍不住來氣:“吃完飯就沒動彈過啊?桌上的垃圾看不見?也不知道幫我幹點活。”

她自顧自絮叨了一會兒,從塑料袋裏往外拿菜,看到那條半價買回來的魚,心情又好了,不再抱怨,問趙德發:“你說這魚怎麽吃?紅燒還是燉湯啊?”

趙德發對妻子的絮叨充耳不聞,怔怔地睜著眼,看著天空中緩慢移動的白雲。

在外面吃完午飯,唐辛和沈白回到市局,剛進門就見陸盛年朝他們走過來。自藍荼死後,陸盛年一夜之間穩重了不少,好像藍荼身上的一些東西在他身上活了起來。

走到跟前,陸盛年說:“你們出去的時候來了個人,說是東宇大廈水泥女屍的家人,看了新聞找過來的。”

唐辛和沈白聞言,眼睛一亮,問:“人呢?”

陸盛年:“在接待室。”

接待室。

面前的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一般,個子挺高,年輕時長相應該不錯,但氣質很差,特別輕是那雙眼睛,滴溜滴溜地轉,有些貪婪相。

男人所說的年齡、身高等特征跟女屍情況都能一一對應,時間點也完全符合。

唐辛問:“她是你什麽人?”

男人點頭:“是我姐。”

沈白看著他,那這個人就是S的舅舅。

唐辛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回答:“陳耀祖。”

唐辛和沈白眨了眨眼,S的舅舅居然叫了這麽個鬼名字。

唐辛:“你說她是你姐,那她叫什麽名字?”

陳耀祖:“陳細妹。”

唐辛蹙眉,把紙筆推給他:“哪幾個字?你寫一下。”

陳細妹。

沈白看著紙上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這就是她的名字。

他擡頭看著陳耀祖,問:“陳細妹有個兒子,人呢?”

陳耀祖:“我妹出事後,我爸媽把他接回來養了一段時間,但是那小子有病,家裏負擔不了,他爸又不管,就送到福利院去了。”

沈白蹙眉:“什麽病?”

陳耀祖:“好像是叫什麽自閉癥,”

接下來通過陳耀祖的講述,唐辛和沈白對陳細妹的生平有了大概了解。

陳細妹是家裏最小的女兒,有五個姐姐和一個弟弟,父母生了一個又一個,最後終於生出一個兒子,葡萄似的一大串,所有蜜都往下沈。

陳細妹就那樣被半饑半飽半明半昧地養大,又被敷衍地嫁出去。

婚後她生下一個有自閉癥的兒子,為了方便給兒子治病,她跟著丈夫來到臨江。到臨江後沒幾個月她人就不見了,丈夫對外的說法是她出來後就野了,跟別的男人跑了,連兒子都不要了。

陳耀祖罵道:“我那挨千刀的姐夫說我姐跟野男人跑了,跟他一起幹活的那些人也都這麽說。原來是死了,警官,”

他突然擡起頭,眼睛發亮地看著兩人,問:“這種情況我是能讓他們賠錢的吧?那可是我親姐!”

唐辛和沈白看著他期待的表情,都沒說話。

陳細妹的丈夫早些年因過度飲酒,突發腦淤血死亡。那個年代村裏嫁娶總是很近,大部分都是和同鄉、鄰村的人結婚,人們外出打工也喜歡結伴,一起幹活的都是十裏八村間認識的人。

地緣關系造就的熟人社會在此時彰顯了它的高效,要找那時的知情者很容易。

當年的包工頭在兒子畢業後,舉全家之力在臨江買了房,現在一家人都留在臨江。根據陳耀祖給出的地址,唐辛他們直接出發去找那個包工頭,趙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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