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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人為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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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人為魚肉

唐辛帶人趕到趙德發家中時,他們家正準備吃晚飯。那條半價買回來的魚最後還是做了紅燒,剛被端上桌。

面對警察的到來,趙德發顯得很冷靜,什麽都沒問就直接站起來,準備跟他們走。他的妻子女兒女婿孫子一家子人擔憂疑惑地看著他,拉拉扯扯低聲問怎麽回事?他也只是說了句:“你們先吃飯。”

把趙德發帶回市局,唐辛帶著陸盛年當即開審。沈白則坐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戴著耳機,同步聽著審訊過程。

趙德發問唐辛要了根煙,從頭講起:“東宇大廈這個位置本來是垃圾填埋場,右邊是一個汙水處理廠。打地基時試鉆,遇到了空腔。”

唐辛等人對建築地基的問題都不是很了解,看著趙德發,等他解釋。

趙德發繼續說道:“空腔就是地底下空的,土質很松,這不是小問題,如果不徹底解決,後續就算樓建起來了,也會有地基塌陷的風險。”

“最後選擇的方案是水泥灌註,把這個空腔全填上。這需要很大一筆錢,途中韓城建築公司甚至還想過把選址移動一點避開空腔。但是這個位置當時不好挪動,前面是江,後面左面是居民區,哪個都不好挪。”

陸盛年打斷他,問:“右邊呢?”

趙德發:“我剛不是說了嗎?右邊是汙水處理廠。他們那個蓄水池比這邊的空腔還大,有毛病啊?往那邊挪。”

陸盛年蹙眉,不再說話。

趙德發接著說:“成本核算下來,還是把這個空腔用水泥灌註的方案最省錢。”

唐辛:“水泥灌註,然後呢?”

趙德發吸了口煙,長長吐了口氣:“那天有臺風,就是千禧年的“黃蜂”,風特別大。”

千禧年,一場名叫“黃蜂”的特大臺風曾登陸臨江。唐辛和沈白當時年齡都還小,對黃蜂的到來沒有什麽深刻記憶,但記得往後幾年都聽人時不時講起這個數十年難遇的大號臺風。

正常來說,臺風天這種極端天氣是禁止施工的,即使是在二十多年前,這也是明文規定。但是在那個經濟野蠻生長的年代,為了效率和成本,違反施工規定的情況比比皆是。

更何況灌空腔需要的人員不多,當時趙德發帶著三四個人在現場,其中就包括陳細妹的丈夫。

趙德發:“那天我們正在灌水泥,陳細妹突然跑到工地上來了,說兒子發燒了,想找她男人拿點錢帶兒子去打針。她兒子那年才四歲吧我記得,那孩子本來腦子就有點毛病,不哭不笑不說話,反正跟正常小孩兒不一樣。”

“那小孩兒身邊離不開人,所以陳細妹當時把他一起帶來了,放在建材旁邊的一個背風的地方,她自己準備繞過那個深坑過來找她男人拿錢。”

陳細妹那時才二十三歲,長得很好,但因為營養不良,看起來單瘦、寡黃。

趙德發狠狠吸了口煙,說:“誰能想到那個女人身板那麽弱,居然被風給刮了進去。”

唐辛楞了下,這和他們之前的猜測不一樣。他們本來以為陳細妹是因為知道韓家兄弟的什麽秘密,或者利益沖突之類的。原來並不存在陰謀、仇恨、滅口等血淋淋的動機,居然只是因為一場臺風。

這個理由出乎意料的平淡,卻顯得更殘忍。

趙德發說:“我們都嚇壞了,也嘗試了各種辦法想救她,往下扔繩子,可是風太大根本扔不過去。我們又試著在繩子上綁個東西再扔,可還是不行,東西輕了就被風吹跑,太重又扔不動。”

“水泥初凝需要差不多一個小時,其實當時是可以救人的,我前面說了旁邊就是汙水處理廠,那個蓄水池和空腔這邊挨著。只要用挖掘機刨開口子,把還沒凝結的水泥排到旁邊的水廠的儲水池裏,就可以把人救下來。”

趙德發:“想救人就只有這個辦法,現場就有挖掘機,但是沒有吊車。臺風天很多工地都停工了,如果等我們找到吊車,吊個人下去救她,也許要一兩個小時,也許要更久。到時候水泥早就凝了,她也根本堅持不到那個時候。”

“你想啊,一個能被臺風吹下去的女人,她能有什麽力氣,她抓著鋼筋最多能堅持多久?五分鐘?十分鐘?”

“一旦她松手沈下去一次,水泥就會灌進她的嘴裏鼻子裏,即使救上來也沒用了。水泥會慢慢在她身體裏凝結,等我們把她救上來,再送到醫院,她早就死透了。”

沈白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趙德發,對接下來事態的發展有種不祥的預感,心臟微微抽痛著。

趙德發:“但是往蓄水池排水泥成本太高,東宇大廈的規模你們也看到了,灌註一次空腔的成本就要幾十萬。而且如果把水泥引到汙水廠的蓄水池,那水泥一凝結,整個蓄水池就都報廢了。本來就是違規施工,被發現了會有罰金,還得賠償人家汙水廠的損失,還有二次灌註水泥的成本,再加上耽誤的工期、人工,後續損失初步估算就在兩百萬以上。”

“而且工地出了這種事,肯定要停工接受檢查,這一停工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了,想要活動關系,還得花錢。”

每一筆賬都是可以列出來算的,似乎在這些巨大利益面前,一條人命聽起來真的就微不足道。

他們簡直太為難了,這也為難,那也為難,而這些為難只要犧牲一個無人在意的女人就能解決,那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

誰讓她倒黴。

趙德發:“當時情況緊急,我不敢擅自做主,就給上頭打了電話。這事兒太大,我上面的老板也不敢拿主意,又把電話轉到韓青山那裏,韓青山說……”

唐辛眼皮一跳,問:“說什麽?”

趙德發長長嘆了口氣,頭都沒擡:“韓青山說,三十萬。”

三十萬?

唐辛楞了下,緊接著反應過來,三十萬是給的家屬賠償。他遏制不住心裏猛竄上來的激憤,怒道:“人還活著!”

趙德發半晌沒說話,許久後才開口:“是,人還活著,可他們已經開始在電話裏講價了,當時現場我們幾個還能聽呼救聲。”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整個人焦慮起來,扣著手指,唐辛看到他的手被摳出血,他卻渾然不覺。

深吸口氣,趙德發接著說:“陳細妹的老公在電話裏討價還價,就在陳細妹的呼救聲中,他擡價、談條件……最後,擡價到四十萬。”

趙德發當時甚至有種感覺,他覺得陳細妹的丈夫生怕老婆在他擡價的時候就死了,因為死人的價格和活人不一樣。

因此價格談得很快,快到讓人感覺人命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輕賤。但是四十萬好像又很多,多到可以讓一個男人罔顧夫妻情分。

唐辛表情陰沈,花四十萬,省下兩百多萬,真的是好劃算的買賣。

一條四十萬就可以買斷的生命,一個二十多年沒人願意去揭的秘密,一個奪命成全的良計。

這種駭人聽聞的事為什麽能發生?邵老三早就給出了答案。

雖然費人,但是省錢。

唐辛麻木地開口問:“然後呢?”

趙德發:“價錢談好後,就……”

唐辛眉毛一抽,問:“就什麽?”

趙德發:“就繼續灌水泥。”

唐辛額頭青筋直跳,咬牙切齒地問:“在她還活著的時候?”

趙德發點頭:“對,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因為……她叫得太慘了!”

他仿佛又聽到了近在耳邊的慘叫聲,被銬住的雙手緊緊抱住頭,說:“我們本來不敢,真的不敢,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韓青山電話沒掛,因為他要確認處理結果。那個等待的時間太漫長了,真的太漫長了。”

“韓青山等得也受不了了,他說不等了,直接灌吧,反正也……反正都這樣了。我們還是不敢,韓青山就說給我們一人兩萬,把事情處理幹凈。”

陸盛年作為一個00後,正好趕上祖國最蓬勃發展的騰飛階段,再加上他家庭背景優越,出身高,所以很難想象那個年代底層人的生存境況,脫口而出道:“就兩萬塊錢你們就願意……”

趙德發喃喃道:“兩萬塊,不少了。”

二十多年前的兩萬,對他們這樣賣力氣的人來說是相當大的一筆錢,差不多是一整年的收入,還得是每天都有活幹並且不被拖欠工資的情況。

在生存壓力和資本誘逼下,底層人的道德底線崩塌得如此容易。

趙德發說:“我娶我老婆,彩禮錢也才一萬二。”

兩萬真的不少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沒什麽差別。於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封進了水泥地基裏,整整二十多年。

陳細妹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蜷縮在一起,像胎兒在子宮裏的姿勢。從羊水到水泥,陳細妹的一生,從生到死都沒有獲得過真正的生命尊重和價值。

她在娘胎裏就看到這人間是死路一條,直接從羊水流入苦海無邊。

沈白坐在玻璃後方,幾次張嘴試圖發聲而不能,他眼睛逐漸紅了起來,呼吸顫喘。如果說,幼年的S親眼目睹了這一幕,那他變成什麽樣似乎都不奇怪。

沈白怎麽都沒想到,關於東宇大廈的一系列事件揭開後,居然是一個劈山救母的真相。

唐辛表情很難看,問:“後來呢?”

趙德發:“後來她丈夫跟她娘家人說她跟男人跑了,把兒子也扔回給他外公外婆了,不到一年又娶了一個。前些年聽說喝酒太多,把自己喝走了。”

他想了想,又說:“我聽說出事後那幾年,陳細妹的爸媽帶著小外孫上訪了好幾次,當時我還有點擔心,但是後來也不了了之了。”

唐辛蹙眉:“不了了之?是沒受理還是沒立案?”

趙德發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就是警察,還問這種話。她男人對外說她是跟別人跑了,私奔了。這種情況,聯系不上也只是算失蹤人口吧?頂多給你登記一下。”

“又沒有屍體,上訪有什麽用?哪怕告到中央,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屍體啊。可當時唯一的證人又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誰會信這種話。”

趙德發擡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唐辛,問:“警官,假如我現在跟你說你們市局大樓底下的地基裏,埋了一個人,你會因為我這句話就把樓拆了嗎?”

不會。

唐辛幾乎是一瞬間就在心裏給出了答案,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就理解了S這麽多年來的絕望。

現代法治的基石是“無罪推定”,拆樓不能反過來成為啟動調查的前提。

這種事放在任何一種司法程序中都不會被受理,因為屍體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動搖的條件,這是證據門檻和現實成本的沖突。

為了驗證一個四歲小孩兒的話,為了一具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屍體,拆掉一棟切實存在且價值極高的大樓。

那是天方夜譚。

即使人道主義再發展個幾百年,社會恐怕也達不到這種文明高度。

審訊室裏,趙德發還在講述,他回想當時的情景說:“那種感覺像什麽呢?就像……”

他想了會兒,扯出一個覆雜的笑,說:“早些年我家條件不好,我老婆節儉慣了,一直到現在都有一個毛病。她為了省錢,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會專挑那種快死的魚買。有一次她為了蹲一條快死的鱸魚,在那等了兩個小時,終於把魚等死了,價格立刻折半。”

“後來我回想那個女人……”

趙德發頓了頓,說:“她就像一條死了之後,價格就會折半的魚。她的丈夫急著討價還價,也是因為活人和死人的價格不一樣。”

“韓青山最開始也做出了救援態度,讓我們去找吊車,明知道肯定來不及,其實就是要拖時間。只要拖到人死,賠個幾萬塊就行了。陳細妹的丈夫顯然是知道這個道理的,所以堅持要求把水泥排到蓄水池中,其實是斷定韓青山不願承擔這麽大的損失。”

“兩人就這樣在電話裏僵持,韓青山想把她拖死了好壓價,她丈夫又怕她死了不好擡價。兩邊都說要救,其實誰都不想救!”

他沈默半晌,說:“真的跟我老婆買魚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等魚死,等人死,魚販和主婦的博弈,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嵌套進這件工地事故中去。不同情景下的黑暗現實,一模一樣的剝削邏輯。

將弱者的生命放在一個等待折價的境地,這是沈白所能想到人類最惡劣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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