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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活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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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活葬

淩晨四點多,從天穹俯視整個老城區,可以看到地面一片漆黑,只有東宇大廈的舊址上亮著燈。鐵皮墻內,工地的白熾燈照著深坑,邊緣時不時閃動著手電筒的光柱。

偵查組其他人接到通知後也先後匆匆趕到,現場被徹底接管,用警戒線圍了起來。沈白大概看了下唐辛身上的傷,和其他人下到坑底做屍表檢測。

半個多小時後,天蒙蒙亮,沈白灰撲撲地從坑底爬上來,看到唐辛神神叨叨的,正對著空氣擺開架勢揮拳。

沈白走過去,站在旁邊看著他。他們一個一身血,一個一身灰,看起來都不怎麽體面,站在一起就像兩個病友。

看了一會兒,沈白實在忍不住了,讓他停下:“你能不能老實待著?身上那麽多小傷口。”

唐辛轉頭看向他:“我發現S的格鬥技巧有點墨西哥拳擊的風格。”

之前在東宇大廈的消防通道裏交手那次,他就覺得有點像,但是不確定。可剛才S跟趙坤泰打鬥時,他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得要更清晰些。

說著,唐辛又比劃了幾下。

沈白拽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亂動:“你現在有點亢奮,可能是腎上腺素的緣故,稍微冷靜一下。”

唐辛也察覺到自己有點激動了,哦了聲:“那屍體什麽情況?”

沈白:“已經變成幹屍了,看屍身上的附著物、粉塵,應該是一直埋在水泥地基裏的。但還是要取樣回去做了水泥成分的檢測,才能百分百確定。”

唐辛看向旁邊的開山劈裂機,說:“所以這裏用劈裂機不用挖掘機,因為不是要埋屍,而是要破開水泥地基挖屍。”

天慢慢亮了,啟明星掛在灰藍色調的天空,地平線燃起濃烈的金紅。太陽緩緩升起時,陳文明也趕到現場,指揮眾人:“四周都派人戒嚴起來,無關人員一律不得靠近。註意頭頂有沒有無人機,要是看見那玩意兒就直接給我打下來!”

他擔心S舊計重實施。

說完,他找到唐辛,看到他身上的血後大吃一驚:“傷這麽重怎麽不先去醫院?!”

唐辛:“傷得不重,看著嚇人,都是些小口子。”

陳文明不放心,又是卷袖子又是掀衣服,看了看他身上那些小傷口,問:“怎麽弄的?”

唐辛指了指旁邊的刀片刺網,陳文明看過去,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唐辛開始跟他說正事,下結論:“這具屍體目前來看就在被埋在地基裏的,這事兒韓家脫不了幹系。”

東宇大廈就是他們建的,按照邵老三的說法,韓城建築公司在零幾年的時候都還在施工外包。如果非要說是施工隊的人幹的,韓家兄弟並不知情,那趙坤泰出現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現在唐辛也想明白趙坤泰和S為什麽會在這裏打起來,結合兩人聽到警笛後截然不同的反應,他推測趙坤泰是準備把屍體挖出轉移,而S制止。

甚至那個報警電話,說不定就是S打的。

正在交談時,唐辛突然眼一瞇,朝著磅礴逆光的東方看去。那裏有一棟幾乎只剩框架的大樓,七八層高,有人正拿著大炮鏡頭沖著這邊拍照,隱約看著是個年輕女孩兒。

現場圍了鐵皮墻,還有人在墻外戒嚴,陳文明連無人機的可能都想到了,本來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遠處的樓房雖然因高度優勢能提供俯瞰視角,但是距離太遠,即使想拍照也拍不清楚。可這個女孩兒手裏拿的是大炮,顯然是有備而來,那種鏡頭隔著半裏地都能拍到人的頭發絲。

陳文明順著唐辛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正在拍照的女孩兒,臉色一凜,立刻說:“唐辛,去攔住她!絕對不能讓現場照片流出。”

他話音剛落,唐辛就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沈白正在旁邊和其他人整理從坑底取的水泥樣本,看到唐辛身影在餘光中閃過,不自覺站起來,朝著他跑去的方向看去。

晨光慷慨地覆蓋著這片廢墟,穿過破損的大樓投下幾何狀陽光,塵埃在其中浮游、旋轉。墻壁斑駁、瓦礫散落,風吹過時沙沙作響。

唐辛遠遠看到女孩兒從破敗的大樓裏跑出,她也看到了唐辛,一個對視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拼命跑去。

布滿碎石和灰塵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人一前一後在亂巷追逐。

跑著跑著,唐辛就疑惑了起來。他追過來的主要原因不是陳文明擔心的照片流出,而是懷疑她是S的同夥。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有備而來地出現並拍照,怎麽看都像知情人。

可追了一會兒,唐辛發現這個女孩兒身上一點功夫都沒有,跑不快,體力和協調性也都很一般,抱著大炮鏡頭跑得踉踉蹌蹌,就是一個體能水平一般的普通人。

S不會有這麽廢的同夥。

轉眼間,兩人跑到幾處堆積建材廢料廢墟旁。

唐辛提前預判了女孩兒逃跑的路線,腳下一蹬,踩著一塊水泥板,敏捷地攀上一處堆疊廢墟。他走直線,抄近路,幾個起落便從廢墟另一側躍下,時機恰好地堵住了女孩兒的路。

女孩兒看著從天而降的唐辛,猛地剎住腳步,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跑去,她體力本來比唐辛差了一大截,又拿著那麽重的鏡頭,速度越來越慢。

唐辛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呼吸平穩得氣人,問:“你是什麽人?”

女孩兒跑得氣喘籲籲,扔下一個證件,腳步不停,回答:“日報記者。”

唐辛彎腰撿起來看了眼,是記者證,女孩兒名叫江南枝,他幾個大步輕松追上問:“你怎麽會來這裏?”

江南枝:“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東宇大廈有新聞。”

唐辛:“誰?”

江南枝:“我不知道!”

唐辛:“不知道你就敢來?”

江南枝沒說話。

唐辛:“這個照片你準備怎麽辦?”

江南枝還是不說話。

追逐早就沒有了追逐的樣子,唐辛跑兩步走三步,追在後面問她:“你是記者,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

江南枝快跑不動了,體力不支地扶著墻,速度很慢,但仍頑強地往前跑:“跟你現在追著我的原因一樣。”

唐辛低頭看著記者證的磨損程度,判斷真偽,又用上面的照片和她對比,問:“我通過這個證能找到你嗎?”

江南枝:“你是刑警,沒有這個證也能找到我。”

唐辛擡頭看了看她手裏的相機和鏡頭,又問:“你這個大炮有多少斤啊?”

江南枝:“4公斤。”

唐辛:“拍得清嗎?”

江南枝:“連你的眼屎都能拍得清。”

唐辛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我哪有眼屎?!”

江南枝翻了個白眼:“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打比方?”

唐辛把她的記者證塞進自己的口袋,問:“那你知不知道你就算把照片拿回去,也發不出來,現在新聞審核很嚴格。”

江南枝冷笑一聲,沒說話。

唐辛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必須得承認,這段時間的經歷讓他在這種時候產生了一種政治錯誤的遲疑。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消失,江南枝也遲疑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電光石火的對視中,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名便衣警察並不是真心想把照片搶走。這個發現讓她睜大雙眼,表情覆雜地看著唐辛。

兩人站在滿目瘡痍的短巷裏,四周全是廢墟,中間隔了七八米的距離。微風無聲穿梭,江南枝汗水淋漓,氣喘籲籲。唐辛卻站得筆直,呼吸平穩。

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此刻催發,在漫長的沈默中,兩人用無言的對視完成一段維護真相價值的對話。

江南枝吸了吸鼻子,轉身就跑,不再回頭。

唐辛沒有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廢墟中。

十來分鐘後,看到唐辛垂頭喪腦地回來,陳文明上前一步問:“攔下了?”

唐辛搖頭:“沒有,給她跑了。”

陳文明不可思議地瞪著眼,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跑了?你在警校長跑成績常年第一,現在跟我說追不上一個抱著相機的女孩兒?”

唐辛嘆了口氣:“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女的天生跑得就比咱們男的快。”

陳局:“滾蛋!”

唐辛一通胡言亂語後,就看著望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出神。

他也不知道把人放走是否正確,在追她的時候,他迅速在腦子裏覆盤了一下目前的情況。龍江大橋是政府項目,韓城集團是工程承接方。

如果韓家出事,就會引起一系列連鎖反應。以前那些遠的不說,就說大橋招標的公平性也會引起公眾的猜疑,而韓家在這件事上真的經得起查嗎?

大傘們肯定會想法設法施壓、阻擾案件的正常調查,最後很有可能是隨便推出一個人頂罪。

維穩,維穩,他們維的從來不是社會治安的穩,而是政治生態的穩。

當後者淩駕於前者之上時,輿論就是對司法制度的公眾監督,在一定程度上減少暗箱操作的可能,甚至還有可能引起更高級別部門的註意,突破地方保護傘的屏障。

唐辛無法控制輿論走向,但是這段時間一直深受掣肘之害,他也想嘗試著改變局面。

現場工作完成後,他們就先撤了,只留了幾個人保護現場。回去時沈白開著唐辛的牧馬人,卻不是回市局的路,唐辛坐在副駕駛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沈白目視前方,語氣煩躁:“帶你去打破傷風,不然看著你死嗎?”

還沒等唐辛說話,他接著又說:“我真不知道陳局怎麽想的,讓你去追人,現場那麽多人就你有腿嗎?傷口本來已經凝血了,一跑又掙開了。”

語氣極其不滿,斤斤計較得不像他。

唐辛嘆了口氣,笑道:“我只料到沒有婆媳矛盾,卻沒料到會有公媳矛盾。”

沈白看都不看他:“閉嘴吧你。”

打完破傷風,沈白沒讓醫生上藥,準備回到市局後讓唐辛去值班室洗個澡,然後再幹幹凈凈上藥消毒。

唐辛洗完澡換了身幹凈衣服,按照沈主任的交代,去了他辦公室,乖乖脫了衣服接受上藥服務。

他身上的傷口都不大,但耐不住多,沈白眉頭緊蹙地給他消毒,看著那些細碎密集的傷口,忍不住問:“在刀片刺網裏打滾爽嗎?”

唐辛:“心疼我就直說,是不是心疼了?”

沈白不肯正面回答,甚至冷哼:“我想想你們三個打完架分頭去打破傷風的樣子就想笑。”

他話說得冷,手上動作卻十分輕柔。

說到這點,唐辛忍不住扭頭:“這就是我覺得最奇怪的地方,S居然會讓自己流血,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沈白聽唐辛說著當時打鬥的情景,若有所思地皺眉,手上繼續給他上藥,說:“先看屍檢結果再說吧。”

上完藥,沈白囑咐道:“要是有感染發燒的跡象立刻告訴我,今晚就別洗澡了。”

說完,他就收拾東西準備去解剖室幹活。

唐辛穿好衣服,看了他一會兒,把人拉到懷裏,親親抱抱,說:“沈主任真辛苦啊,管完活人管死人。”

沈白顧忌唐辛身上的傷,沒敢掙紮,看著他胸前的創可貼,沈默了一會兒,把臉貼在他的胸口,小聲說:“所以你以後能不能讓人省點心?別再受傷了。”

沈白去解剖室,唐辛則去了指揮中心,調取報警電話的錄音。聽完後,他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報警人就是S。

沈白值了一晚上夜班,又不停歇地做屍檢,這天晚上也沒回家,在辦公室睡了一宿,盯實驗室檢測結果。沈白開了加急通道,兩天後結果終於出來。

唐辛召集大家在案情分析室開會。

沈白首先說了屍檢結論:“死者為女性,年齡23歲左右。”

“23歲?”唐辛蹙眉,那具屍體看起來很瘦小,他下意識覺得是個未成年的孩子,結果居然是成年人。

沈白:“對,根據恥骨判斷的,誤差最多1-2歲。水泥幹燥是導致幹屍化的主因,水分流失會讓屍體縮水,更何況死者本身就不算高,身高大約在152左右。再加上蜷縮的姿勢,就會在視覺上看著很小,但確實是成年人。”

唐辛又問:“死因呢?”

沈白:“死者全身骨骼完好,沒有任何骨折骨裂現象,但在上頜竇及氣管殘端均檢出水泥,與坑底及包裹屍骨的水泥塊成分比例一致,綜合分析認為,死者是因吸入水泥漿堵塞呼吸道,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死亡。”

他擡頭面向眾人,說:“也就是說,死者是被活生生灌進水泥地基裏的。”

此話一出,整個分析室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靜。在場人都算是見識過不少大場面的,但還是震驚了。原本他們猜測的是兇手在殺了人之後,為了藏屍把而遺體投進水泥地基。

可現在沈白告訴他們,這不是單純的毀屍滅跡,而是殘酷又漫長的活葬。

短暫的寂靜後,沈白又說:“除了這些,還有一個發現。”

唐辛擡頭:“什麽發現?”

沈白垂下眼眸,呼吸窒重:“刀片刺網上三人的血液檢測都出來了,除去你和趙坤泰的,剩下的那組就是S的。你說S不在乎自己流血這事兒很奇怪,所以我有了一個猜測,我想S可能是覺得沒必要了。”

唐辛還沒明白過來:“什麽猜測?什麽沒必要了?”

沈白將另一份報告放在桌上,說:“為了驗證這個猜測,我同時多加一組DNA親緣關系鑒定,結果顯示,死者是S的生物學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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