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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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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骨灰盒

唐辛看著床上的錢,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沒有一絲面對金錢的眩暈,只覺得這就是一個即將葬送他職業前途和遠大志向的墳墓!

他渾身的毛瞬間就炸起來了,一秒鐘都沒敢耽擱,立刻拿出手機往市局打電話,讓物證科立刻、馬上派人過來,帶上點鈔機!

然後又打電話給陳文明報備,第一時間表明自己的堅定立場。

做完這些,他又打電話給羅京,讓他秘密搜查賓館是否有可疑人員,藍荼和陸盛年守電梯和消防通道,互為策應。

安排完這一切,沈白留在房間守著錢,唐辛則去找到賓館負責人,要求調取他房間所在樓層走廊的監控錄像,看是誰進過他的房間。

賓館負責人笑瞇瞇地看著唐辛,說:“我們賓館的監控今天上午還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麽回事都壞了,真是不巧。”

唐辛冷笑,咬牙切齒:“怎麽不巧?這不是挺巧的。”

負責人又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就什麽都不說了。

唐辛扭頭走了。

回到房間,沈白面色凝重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燈光照在他身上,亮如星芒。聽見開門聲,他擡頭朝唐辛看了過來。

唐辛進來關上門,怒道:“都他媽賄賂到我頭上了,腦殘吧!老子缺他這仨瓜倆棗?”

沈白看唐辛這個樣子就知道監控肯定又“恰巧”壞了,他表情沈郁:“比起賄賂,我覺得這更像警告。”

唐辛轉頭看他。

他們這趟是自行安排食宿,拒不接受縣公安局的招待,就是為了行程保密和安全,這家賓館是他們自己挑的。

可對方不僅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掌握到他們下榻的地點,甚至還能直接進來。

沈白站起來,垂眸看著床上的鈔票,沈聲道:“對方是在告訴我們,江平縣的任何地方他們都可以如入無人之境。這裏是鐵桶一個,讓我們別白費力氣,這次送進來的是錢,下次就不知道是送什麽。”

賄賂也好,警告也好,本質都是在展現實力,讓他們知難而退。

夜空中烏雲翻滾湧動,似海嘯與山脈相連,覆蓋整個蒼穹。以絕對的沈默,君臨萬物。

今晚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幾個小時後,物證科的人由三名持槍武警護送,連夜帶著點鈔機抵達現場。

房間充斥著鈔票特有的油墨味,數臺點鈔機一字排開,一沓百元大鈔放進入鈔口,滾軸飛旋出唰唰聲響。記錄、貼條、封裝,五六個人,足足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整理完畢。

現場查獲現金共計一千萬人民幣。

物證科的人離開時已經快淩晨五點。

沈白毫無睡意,唐辛也坐不住,起身去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開窗看樓下,檢查門鎖。接著又把房間裏的每個角落都查了一遍,看有沒有隱形監控或者竊聽裝置。

沈白見狀,也從沙發上起來,跟他分頭檢查。他們都沒提換賓館的事,對方能這麽做,換到哪裏都是一樣。

唐辛檢查到床底,他跪在床邊地毯上,掀開床單的垂布,俯身往床下看去。

沈白正在仔細檢查插座口裏有沒有可疑光線,想了想幹脆拿賓館書桌上的便利貼,貼上去,將插座孔全部都遮了起來。

“沈白。”唐辛在身後喊他。

“嗯?”沈白轉身,朝他看去:“怎麽了?”

唐辛依然跪在床邊的地毯上掀著床單,他眼睛看著床下,面無表情地開口:“你過來看。”

他的表情和語氣讓沈白心裏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地毯上跪下,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亮。

沈白俯身趴下看向床底,沒有他想象中的畫面,只看到烏木在燈照下反射著潤亮的光。

那是一個骨灰盒。

窗外天色蒙蒙亮,蒼藍色的天空上雲朵極速翻滾,賓館樓下已經隱約有了城市蘇醒的聲音,汽車呼嘯而過,清冷的晨風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和沈白面對面,盤腿坐在地毯上,一言不發,看著放在他們中間的這個雕刻精致、用料考究的骨灰盒。

沈白擡手想把骨灰盒打開,被唐辛攔住,他表情緊繃,聲音沙啞地問:“要不要叫防爆?”

沈白一怔:“什麽?”

唐辛沒說話,他用很輕很輕的動作拿起骨灰盒,拆炸彈一樣謹慎,接著慢慢左右上下轉移著角度,最後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

沈白滿臉黑線:“你覺得裏面是炸彈?”

唐辛擡頭看著他,嚴肅道:“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沈白則認為他想象力過於豐富:“真的放炸彈,那他們就是蠢到家了。”

送骨灰盒示威是一回事,把兩個市局來的副處級炸死在賓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對方就算想滅口也不會用這麽粗糙的方式。

唐辛又掂量了下重量,根據種種現象推測後,終於排除了有爆炸裝置的可能,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打開。

空的。

骨灰盒裏空無一物,打開後甚至還有一股沒有被使用過的木器特有的味道。很明顯,這個骨灰盒的作用就只是威脅。錢在床上,骨灰盒在床下,意思昭然若揭,讓他們自己選。

收錢就活命,查案就裝盒。

天亮了,天邊雲層厚重,晨光透過雲的縫隙,光柱直刺地面。

早上八點,江平縣公安局。

唐辛眼神冷峻,嘴角凝著冷笑,拎著包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奔局長辦公室。

林局長正坐在桌後喝茶,看到唐辛門也不敲直接闖進來,楞住原地,擡頭看著他。

咚——

唐辛把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局。

林局長蹙眉看了眼那個包,又看向唐辛,問:“唐隊,這是什麽意思?”

唐辛:“禮物我收到了。”

林局長看起來似乎真的毫不知情,問:“什麽禮物?”

唐辛一言不發,把包上的拉鏈打開,露出裏面的骨灰盒。

林局長看清放到自己辦公桌上的是個什麽玩意兒後,雙眼大睜,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道:“你這是幹什麽?!”

唐辛安撫他:“別緊張,這骨灰盒是空的,裏面什麽人都沒有。”

林局一怔,明白了什麽似的,仍板著臉,坐回去,冷聲問:“我還是不明白,你拿這個過來幹什麽?”

唐辛挑了挑眉:“還不明白?這個骨灰盒昨晚被人放在我的床底下,床上還鋪滿了現金,賓館的監控好巧不巧地壞了。賄賂、威脅都齊了,性賄賂是不是也該安排上了?你說我今晚回去,床上會不會躺著個美女啊?”

他猛地拔高音量:“我倒希望他們給我送個活的來!讓我好好盤問盤問。昨天我到了你們江平縣之後,可就只去了兩個地方,一個是你這兒,一個是看守所。”

林局瞪眼:“唐隊,你不要亂說啊,有什麽證據說是我幹的嗎?”

唐辛冷笑:“我沒說是你,急什麽?”

說完,他的視線越過林局,看向他身後滿滿當當的書架。很多官員喜歡附庸風雅,掛領導的字畫,放名家的書籍,因為辦公室的腐氣要靠書香去壓。

實際上哪有翻書的時間,酒色財氣四個字已經夠他們忙了。

收回視線,唐辛看向他,話鋒一轉:“林局喜歡看書啊?”

林局不明所以,嗯了聲:“學無止境嘛。”

唐辛:“我給你推薦兩本吧,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

林局掀起眼皮:“什麽書?”

唐辛:“一本叫《官場現形記》,一本是《宋慈洗冤錄》。”

林局聞言臉色一滯。

唐辛敲了敲骨灰盒:“這個骨灰盒真挺不錯,好像還是烏木的。”

林局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唐辛擡腿,直接一屁股坐到他的辦公桌上,摩挲著骨灰盒,垂眸看著林局,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懼,接著颯然一笑:“幫我帶句話吧,就說這個骨灰盒我留下了。這麽好的東西不能浪費,必須得用上。”

他的指尖在骨灰盒上輕敲,敲出穩健平均的節奏,在停頓的間隙裏,聲音冷肅,一字一句道:“不是裝他,就是裝我。”

說完,唐辛起身,把包上的拉鏈拉好拎起,頭也不回地離開。

林局長坐在椅子上,頹廢地往後一靠,看著唐辛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膽寒起來。

“不是裝他,就是裝我。”

這個年輕的刑偵支隊長抱著骨灰盒來,下了不死不休的戰書。

接下來的時間裏,唐辛和沈白並沒有停止調查,甚至連賓館都沒換,以此告知對方他們威脅的無效。

但阻礙開始在其他方面顯現出來,像江平縣這種越是底層的地方,其排外性、人的麻木自保意識、調查阻力往往就越大。

先是程序的拖沓,接著就是找到當年的知情者後,只要他們一問當年的情況,對方就說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連續幾天的調查毫無收獲,市局也離不開人,他們只好暫時離開。

天氣越來越暖,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頻繁往返臨江和江平縣,看著路邊草木重新萌芽。春天到了,案件進度卻進入嚴冬。

一個月後,李讚的《起訴意見書》被檢察院駁回。

理由如下。

1,池春雨和池春雷存在血緣關系,證詞缺乏佐證,時隔二十多年記憶模糊,嫌疑人辨認結果可信度不高,不予采納。

2,情書字跡和池春雷當年所簽認罪認罰書的字跡對比不符,不能確認為同一人所寫,不予采納。

3,王永勝於1999年在江平縣公安局職務為輔警,沒有參加審訊工作的權力,證詞不具有效性,不予采納。

暮雨瀟瀟,火鍋店包廂裏,唐辛、沈白、李讚三人圍坐一桌,正中間的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蒸蒸的霧氣。

薄到透明的魚片,翠綠鮮嫩的茼蒿,鮮切黃牛肉,還有毛肚、蝦滑、菌菇、豆腐、腦花、鴨血、凍筍,琳瑯滿目堆了一桌子。

鴛鴦鍋底一紅一白,白的清淡滋補,紅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個頂個的新鮮,令人望之食指大動。

李讚捏著酒杯,破口大罵:“不要臉啊,真他媽不要臉……”

他氣得聲音都哆嗦了,怒道:“情書字跡對比不符,那不是廢話嗎?池春雷的手當時都快被他們弄殘了吧?寫出來的字能他媽一樣嗎?”

證據標準被刻意拔高,要求一個二十多年前的舊案擁有和現案一樣完整、無暇的證據鏈,這本身就是在強人所難。

唐辛幫沈白涮了些魚片,夾到他碗裏,嘴上對李讚說:“起訴老瓢的證據全是間接證據,駁回理由雖然很牽強,但深究起來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們可以踩著線強詞奪理,煩就煩在自由量裁權在他們手裏。”

市檢察院是徐天聞的地盤,這個案子他要壓可以壓到底。

而想要避開臨江市人民檢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壘,向省高院申請異地管轄,或者人大監督,程序更加覆雜繁瑣,阻礙也會更大。

李讚正在往鍋裏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裏數夠數撈出來,才接著說:“我現在知道譚局為什麽那麽痛快給我簽字了,老狐貍,他早想到了。”

現實不是電影,他九死一生、風塵仆仆歸來的畫面不會定格成結局,那只是一個西西弗斯式悲劇的開始。

他推著石頭到山頂,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訴,可對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點。反覆的“退回補充偵查”,無限期的“審查”和“請示”,一次耗時少則一個月,多則幾個月。

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無起訴必要,無窮無盡的理由會一點一點消磨他的鬥志、意志。在這期間,如果能找到由頭把他調走,就更加一勞永逸。

唐辛順了一塊李讚涮的毛肚,問:“你要接著起訴?”

“訴!”李讚毛肚也不吃了,筷子一拍:“沒有新證據也訴,有了新證據再補充,你那邊要有線索記得及時跟我說。”

唐辛點頭答應。

聊完案子,李讚壓低聲音又問:“之前在江平縣,你床上真的被鋪了一千萬啊?”

唐辛:“是啊。”

李讚表情微妙,又有點疑惑:“他們為什麽不賄賂我?”

唐辛聞言,笑道:“你還用得著賄賂嗎?檢察院這不已經把你釘得寸步難行了。”

李讚:“操!”

不過這也能反向說明李讚目前很安全,所以不需要用多餘動作對付他。

桌上突然陷入一片沈默,一時間沒人說話。

之前唐辛就聽陳文明說那些人二十多年後都成了司法隊伍裏的中堅力量,當時他還沒什麽實感,現在才突然明白了什麽叫權力的降維打擊。

比起犯罪本身,更需要抗爭的居然是制度的沈默和縱容。在龐大的體系和利益關系面前,他們的力量顯得那麽微弱和孤獨。

翻案意味著要追責相關人員、影響政績考核、動搖司法公信力,這些遠比幾個年輕警察的理想重要。

真相?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陳局也好,譚局也好,他們那雙被政治正確熏染多年的老辣的眼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這幾個年輕人在打一場近乎不可能勝利的仗。

沈白一言不發,一個人默默喝了好幾杯酒,東西也沒怎麽吃,唐辛給他涮的菜全冷在了小碗裏。

唐辛見狀,轉頭低聲道:“吃點東西再喝。”

沈白嗯了聲,終於動筷子從火鍋裏撈東西,勉強吃了幾口。

唐辛在桌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雖然沈白沒怎麽說話,但他能看出來沈白在憤怒,沈白的憤怒是無聲的。

這段時間他們投入這麽多時間、精力,尚且如此艱難,難以想象沈秋山當年的處境,連他的死都被定義成接受不了沈墨案判決悲憤自殺,從此被貼上所謂的“不成熟”的標簽。

可沒人知道,“不成熟”的沈秋山承受喪女之痛時還在為別人的冤屈而奔波,乃至賠上性命。

沈白怎麽能不憤怒?

最後沈白和李讚都喝醉了,就唐辛還清醒著,把李讚送上出租車,唐辛又叫了代駕,回來把沈白抱出飯店。

蕭瑟的冷風吹拂在臉上,沈白微微掀開眼皮,眼前是櫛比鱗次的高樓,有一個人在燈海樓林中朝他走來,對他說了一句話。

沈白張了張嘴,爸爸……

無聲的呼喚被冷風卷走,青灰色的天穹下那個身影慢慢透明消失,沈白在唐辛溫暖的懷抱裏閉上眼,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下,那句話也被他一起帶進黑暗中去。

“不要把憤怒當作結束,要凝視真理到最後,直至它奔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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