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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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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吾往矣

天上印著半彎涼月,溶解在烏沈沈的夜幕,分局大樓只剩零星幾點燈光,遮避在深重的樹影後。風一吹,樹葉嘩啦啦。

三人沈默了許久,李讚先受不了這種無聲的煎熬,起身打開窗透氣。

院子裏,風卷著落葉,趿拉鞋似的響,李讚盯著那落葉看了一會兒,轉身面向兩人:“其實,我們分局長已經找我談過話了,他想讓我別管這個案子,就說老瓢是胡說八道溜警察,故意說一個結案二十多年的案子,就為了看我們人仰馬翻地瞎忙活。”

上頭發句話讓基層放棄辦案是常態,換成一個“機靈”的人,肯定就順勢按領導說的辦了。既不用惹麻煩上身,又能趁機討上級歡心。

分局長未必是和此事有牽連,可能只是單純怕事,想維穩。

現在關鍵是李讚怎麽想?他會堅持查下去嗎?

唐辛和沈白都看著李讚,這種事沒法勸,如果對方不是自己真心實意、意願強烈地想查下去,勸也沒用。

李讚沈默片刻,說:“說實話,老瓢不差這一樁,起不起訴都不影響他的判決,他身上的死刑已經疊加好幾個了。”

哦……唐辛和沈白心裏難免有點失望,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眼裏都是無可奈何。

這時,李讚又說:“但兇手是誰,這事兒必須說清楚!”

兩人再次看向他。

李讚深吸一口氣:“我的職業生涯已經跟老瓢捆綁了,如果這件事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去,那我前面的堅持算什麽?老瓢會在以後每一次和我的周旋、對峙中,用這件事嘲笑我、羞辱我、打壓我。”

似乎只是想想這種可能就已經讓他憤怒不已,李讚眼睛冒火,提高聲音:“他會看不起我,如果連他這種人都看不起我!那我以後還怎麽幹?!”

老瓢這些年的行為,本身就是對司法和警察的一種極端挑釁和戲弄,李讚首當其沖地承受著這種羞辱。在這種高強度對抗中,強大的心理優越感和職業信仰,是李讚絕對不能丟棄的底牌。

他很清楚,這個時候放棄調查,就等於放棄從今往後面對犯人的底氣,和做警察的根基。

李讚已經表明了態度,但唐辛還是要提醒他:“繼續查下去,你會有危險。”

李讚扯了扯嘴角:“幹這行是為了安全嗎?要圖安全,我去街上擺個小攤賣牛雜不好嗎?”

唐辛突然有點在意:“為什麽是牛雜?”

李讚:“……我愛吃。”

沈白垂眸想了一會兒,說:“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證明老瓢是真兇,才能證明池春雷是冤枉的。反過來,證明池春雷是冤枉的,才能起訴老瓢。”

這是一個雞和蛋的問題,兩件事共生共死,互為前提。沒有A,就不能證明B,沒有B,就無法坐實A。

現在,他們急需一個有力的新證據出現來打破僵局。

唐辛翹著二郎腿:“那我們還是繼續各自之前的調查,兩邊一起使勁兒。李隊還是從老瓢入手,找他的犯罪證明,我們這邊則找池春雷的無罪證明,及時互通信息。”

李讚坐下,說:“這兩天我要帶老瓢去甘寧村指認現場,雖說二十多年過去,地方早就大變樣了,但是流程還是要走。以後如果真的要訴,這個也省不了。而且到現場走一趟,說不定能喚醒老瓢的記憶,提供點有唯一性的證明什麽的。”

唐辛表情嚴肅地看向他,再次提醒:“註意安全。”

李讚面容沈了沈:“我知道。”

龍川分局長的示意,其實是阻力初現端倪。在這種情況下,李讚很難得到更有力的支援,這是唐辛目前最擔心的。

池春雷案在當年證據鏈那麽薄弱的情況下,都能順利走完整個流程,意味著當年所有參與調查、檢察、判決的人都在配合。那些人如今坐到了什麽位置?屬於哪一派?背後靠山是誰?

這是一筆不敢攤出來算的賬。

夜色減濃,回到蓬湖島,臨睡前,床上發生了一段詭異的對話。

唐辛:“我就蹭蹭,我不進去。”

過了一會兒。

唐辛:“我就進去,我不動。”

又過一會兒。

唐辛:“我稍微動一下,很快的。”

沈白:“……”

事後,唐辛壓著沈白,把他整個抱在懷裏,用手摸他的臉和頭發,還有一下沒一下地親吻他,問:“你在想什麽?”

沈白:“我在想李讚。”

“你想他幹什麽?”唐辛臉都黑了,撐起身狠狠頂了一下,嘴裏還怒氣沖沖地指責他:“我都還沒出來呢!你就開始想別的男人。”

“呃!你有病吧?!”沈白氣得忍不住給了他一肘擊,晃了晃身子想把他晃下去,晃不動,於是放棄,趴在那裏解釋:“我是在想,李讚這兩天要帶老瓢去指認現場,弄不好要出事,他具體什麽時候去?”

唐辛:“不知道,我們也別問,他最好是臨時、隨機安排時間,省得走漏風聲。”

沈白沒說話,看起來還是擔憂。

唐辛見狀,突然拽著他的腰把人提起,強烈的領地意識不知道觸發了他的哪根神經,再次覆蘇起來,語氣蠻橫道:“在我的床上不準想別的男人。”

隨著他攻起的動作,沈白猝然睜大雙眼,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微微發顫,眼淚唰得一下從眼眶跌落:“唐辛……”

唐辛語氣暗含壓迫,真心實意地不高興:“在床上能不能專心點?剛才我還是太溫柔了對吧?”

沈白說不出話,被弄得實在受不了,往前拱,沒頭沒腦地往床角鉆,可唐辛的力氣實在太大了,牢牢鉗制著他。

沈白跪成了orz的姿勢,總感覺少了點什麽。

他心裏空蕩蕩的,不時地在顛簸中回頭。唐辛則把他的頻頻回頭理解成了索吻,俯身上前和親親。

沈白手指攥著枕頭角,額頭上全是濕漉漉的汗,半張著嘴深呼吸,淚眼閃爍,鼻尖通紅。他突然覺得“頂你個肺”好像不是一句罵人的話,而是一種很寫實的描述。

過了一會兒,沈白終於忍不住開口:“停一下……”

唐辛停下,喘著氣問:“怎麽了?”

沈白:“……讓我轉過來。”

翻過來後,兩人面對面,沈白兀自喘息著,氣息滾燙,擡手抱住唐辛,小聲說:“可以了。”

唐辛溫柔又意外地看著他,俯身和他親吻,輕聲問:“喜歡抱著我做是嗎?”

沈白沒說話,卻把唐辛抱得更緊,仰起頭,和他接了一個肆意綿長的吻。

在顛簸的激浪中,沈白被撞得眼前發暈,嘴裏哼出幼獸般的嗚咽,雙腿脫力垂下去,很快被頂到某個極致癲狂的國度,戰栗混亂的感覺絞殺了他的喉嚨,可唐辛還在不停把他往上送。

有好幾個瞬間,沈白甚至無法呼吸。可即使在這幾個瞬間裏,他抱著唐辛的手也沒有松開過。

窗外,月亮透過雲層,在挺拔密集的高樓空隙間現身,廣袤無垠的蒼穹中,夜雲靜滯,久久不動。

第二天早上,兩人驅車到市局,剛到大樓門口,唐辛接到李讚的電話,接起來:“嘿朋友!”

李讚:“嘿朋友!我今天帶老瓢去江平縣指認現場。”

唐辛想起昨晚在床上和沈白的談話,忍不住再次提醒他:“你註意安全。”

李讚:“我知道,能做的準備我都做了。”

分局的資源本來就比不上市局,再加上這個案子不宜高調,又沒有上面的支持,李讚能做的有限,只能在時間和路線上面下功夫。

今天出發他是臨時通知,提前沒人知道。從臨江到甘寧村,有國道、高速、小路三條備選路線,直到現在他都沒說打算怎麽走,準備到路上再臨時告知。

唐辛又問:“開的是防彈車嗎?配槍了沒有?”

他還記得韓家兄弟手裏有槍。

李讚:“防彈車,有配槍,帶了隊裏兩個精銳。”

在目前情況下,做到這樣已經是李讚的極限了,他壓低聲音又說:“這次動靜不大,知情人不多,他們未必知道。”

唐辛沒有李讚這麽樂觀,還是提醒他別掉以輕心,對方不缺財力、人力。

李讚掛完電話,去買早餐的徒弟小劉拎著東西跑過來,遞給他一份:“李隊,給你買的牛雜。”

“謝了,上車走吧。”

老瓢已經裝車,帶了手銬、腳鏈、腰鏈,三重束縛加身,坐在後排閉目養神。他今年五十多歲,長相平平無奇,唯獨那雙眼睛精光四射,讓人不寒而栗。

除了老瓢,他們這一趟總共四人押解,兩名精銳,還有徒弟小劉。分局氛圍其實不怎麽好,查這個案子李讚算是和分局長對著幹,能帶出來的人不多。

老瓢已經在看守所吃過早飯,小劉買回來的早餐沒他的份兒,負責開車的把早飯迅速吃完,就驅車上路。

小劉坐副駕,李讚和另一人在後面守著老瓢,牛雜的香氣溢滿整個車廂,老瓢忍不住睜開眼,看著李讚。

李讚看了他一眼:“想吃?”

老瓢笑了笑,沒說話。

李讚自顧自道:“看守所的夥食不如監獄,你這輩子肯定是出不去了,與其在看守所熬苦日子,不如早點把所有案子都交代了,早上路早投胎。”

老瓢問:“這牛雜在哪家買的?”

李讚咬了口很入味的白蘿蔔,問小劉:“小劉,牛雜在哪家買的?”

小劉在前排回頭:“二馬路那家。”

老瓢陶醉地吸了下鼻子,說:“我一聞就知道。”

李讚:“你今天要是能給我吐出點有用的,今晚回來我請你吃。”

老瓢笑了,問他:“這案子不好弄吧?都二十多年了,還能有什麽證據?”

李讚擡頭,嘴角扯出冷笑:“我就知道,你故意惡心我。”

老瓢把視線從牛雜移到他臉上,誠懇道:“我是體貼你。”

李讚聽得直反胃:“你給我要點臉,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老瓢:“是你說去年交代的跨省案子讓你老出差,連過年都沒回臨江。所以我這次才特意交代了一個距離臨江最近的,這樣你就不用跑省外了。”

李讚點點頭:“這麽說我得謝謝你。”

老瓢看著他手上:“請我吃牛雜就行了。”

李讚聞言,仰頭把湯都喝了,說:“接著做夢吧。”

老瓢笑了笑,沒說話。

接下來,李讚不再搭理老瓢,表情嚴肅地看著窗外,很快就出市了,窗外越來越蕭瑟。

小劉從前排遞過來一個削好的蘋果,李讚接過來看了眼:“你手挺巧啊,這蘋果被你削的跟拋了光似的。”

小劉有點得意:“我的手可厲害了,打槍也準,幹什麽都好使。”

開車的同事開口調侃:“手活也好,別光吹啊,回頭讓李隊試試。”

李讚開始罵人,幾人笑了起來。

小劉年輕,剛來沒多久,被這話調侃得臉都紅了:“你怎麽這麽說話?”

開車的:“誰讓你削蘋果只給李隊。”

小劉:“想吃就直說,我給你削。”

轉眼行至山腳下偏僻處,山路蜿蜒,前後無人。在一個岔路口,突然措不及防閃出一輛大貨車,像是失控了,車速極快地猛沖過來!

司機迅速反應過來,立刻轉向,卻還是沒來得及避開。

轟哢——!!!

車頭側翼被暴力撞擊,瞬間凹陷變形,玻璃炸裂。李讚感覺自己在重力的拋甩下,重重撞上車窗。一時間,輪胎急剎聲玻璃碎裂聲慘叫聲樹幹斷裂聲身體翻滾聲全部揉雜在一起,在人的耳膜處躁動。

押運車翻滾著,撞倒灌木,在煙塵中纏絆著栽下路基。

肇事的大貨車斜刺著沖出幾米,狠狠撞上路邊石墩,轟然側翻!

接著就是安靜,死一樣的安靜。

李讚從車裏爬出來,大腦是懵的,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無知無覺地站在原地,片刻後才感覺眉間發癢,擡手一抹,是血。

他反應過來,轉頭去看押運車,側翻的車身扭曲變形,濃煙從縫隙裏滾滾湧出。

李讚第一時間摸出手機呼叫支援,接著撲向駕駛座,摳住腋窩,將人拖出到幾米外,又轉身來拖第二個。

人剛從車裏拽出來,李讚就崩潰了,爆發出一聲慘戾的嘶吼:“我操!!!”

小劉的手沒了,斷口處稀稀拉拉流著血。

濃煙滾滾,李讚一邊崩潰大罵,一邊把小劉拖到安全地帶,接著回來鉆進車廂,咳嗽著在下面來回摸索,找那只斷手。

終於,他摸到一個還帶著溫熱的手掌,沒有任何重量牽連,一拿就拿了起來。

那手的小指還在抽搐痙攣,在他的掌心裏,像一只哀哭的小動物。

李讚捧著那只手,跑回小劉身邊,把斷手放在他胸前,然後再次折身回去。直到把最後一個同事拖救出來,他已是極限,卻還是再次返回車邊。

剛走幾步,突然撐不住,整個人斷弦似的,撲通倒地。

李讚努力擡起頭,血流過眼睛,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鳴尖銳,他用血紅的眼睛看著卡在後排的老瓢。

四周一片寂靜,押運車發出不詳的異響,煙越來越濃。

老瓢,案件噴吐菇,龍川分局的恥辱柱,他從師父那裏繼承來的“瑰寶”,升官漲薪的指望……

雖然李讚每天都巴不得老瓢早點死,但是真到了這個時刻,他想的又是,現在還沒到老瓢死的時候。

李讚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強忍著劇痛,手腳抽抖,跌跌撞撞走過去。老瓢還醒著,只是腿被前面倒下的車座椅卡住了。

他鉆進濃煙彌漫、破爛變形的車廂,試圖把老瓢的腿拽出來。才拽了一下,老瓢就嗷嗷慘叫。眼看行不通,李讚又去推座椅,想掀出點空隙讓老瓢把腿抽出來。

座椅卡得很死,濃煙蒙蔽了視線,李讚看不清到底是哪裏卡住了,又卡住了什麽。

四周安靜極了,也許是耳膜受損,李讚只能聽到嗡嗡震震的詭譎聲響。無計可施之下,他用肩拽著自身的重量,猛力去撞座椅,一下,兩下,三下……

肩膀傳來劇痛,他還是近乎麻木的、犯癔癥似的用力去撞。

老瓢隔著嗆人的煙霧,睜大雙眼看著這個年輕俊秀的警察。李讚臉上全是駭人的血痕,像個自殘的惡鬼,不知疼痛似的,用血肉之軀不停撞座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隨著李讚不要命似的撞,老瓢感到腿上的壓力似乎有一絲松動,李讚這個樣子讓他看不下去,於是老瓢雙眼暴突,咬牙嘶吼一聲,硬生生自己把腿拔了出來。

小腿鮮血淋漓,被座椅上露出來的鐵支架削掉一塊長長的皮。

李讚大喘著氣,拖著老瓢沈重的身軀往外拽。

身後的押運車就在這時自燃了起來。

李讚臉色慘白,整個人近乎虛脫,瞳孔散開,終於支撐不住地跪到地上,膝蓋在碎石上重重磕了一下。

他半跪著,轉身狼狽地爬到老瓢身邊,從腰後拿出手銬,把自己的手和老瓢銬在一起,吐了小口血,聲音嘶啞:“救援……馬上就到,就算殺了我,拖著我的屍體你也跑不遠,所以……別跑,給我老實待著!”

說完這句話,李讚再也撐不住,眼一閉頭一歪,陷入無邊的黑暗中去了。

老瓢眼睛睜得很大,見鬼似的看著昏迷過去的李讚。

濃煙和火焰在他們身後交織,發出宏大的、天地傾覆的轟鳴。風從山谷席卷而來,助著火勢,煙霧暴烈、蒸騰,如巨蟒膨脹,直刺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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