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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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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灰色地帶

唐辛回辦公室拿了把傘去停車場,正好和沈白的本田打了照面。沈白來停車場這麽大會兒了,一直沒離開?

本田越過他開出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唐辛往車裏看了一眼,看到沈白平靜的側臉在他眼裏一閃而過。

唐辛撐著傘繼續往裏走,走出幾步突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的車還停在東宇大廈。當時他的情況沒人敢讓他開車,警車一路把他們送到醫院,從醫院回來時他又是一路昏迷。

現在怎麽辦?打車?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天氣,不知道好不好打車。

這時,幾米外的白色本田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倒著退回來,沈白降下車窗,沒看他。

“上車。”

雨滴急促地拍打著車窗,雨刷來回擺動,車廂內安靜如墳。

唐辛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他想起江苜的話,“占有欲、保護欲、性。欲,都很正常,但如果同時出現,就只有一個可能。”

只能有那一個可能。

這些話,沈白假裝沒聽到,唐辛假裝不知道他聽到了,兩人各自心懷鬼胎,一路沈默到底。

這件事卡在一個很尷尬的境況上。嚴格來說,唐辛的行為已經觸發了性騷擾,起碼也要需要啟動內部調查,對雙方進行談話和心理幹預,並且不可能再單獨一起工作。

但是之所以說卡在一個很尷尬的點上是因為,唐辛當時誤服致幻劑。

而且沈白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唐辛當時把自己困在病房是出於“保護”,盡管這種保護非常自以為是。

更何況唐辛是因公接觸這種違禁品,所以讓事情的劃責和處理更加覆雜。不上報是沈白的意思,他想把這件事的知情範圍控制在只有他們三個知道。

現在查案到了關鍵時期,誰都不想浪費時間在寫檢查和接受心理幹預上。兩人的職業性質也註定了他們不可能在工作中做到真正隔離,除非一方調離或者辭職。

冷處理,當做無事發生,絕對是最好的辦法,沈白是這樣想的。

而有趣的是,沈白的“寬容”反而剝奪了唐辛表明態度的自證機會。

至於沈白,他那顆斯多亞的不動心就是墜在體內的無欲之錨,理性主宰情緒一向都是他的人生信條。

第二天,審訊室。

唐隊長一夜都沒怎麽睡,帶著兩個黑眼圈cos國寶,眼神陰沈爍冷:“快點交代,你以為你不說,就拿你們沒辦法嗎?”

對面男子三十多歲,昨晚抓那批人的茶室的老板,名叫葉子慶,平凡不出格的長相。茶室當然是掩人耳目的說法,它處於東宇大廈13樓左側深處,根本不是適合做生意的門面。

據了解,這家店開了才兩個月,

葉子慶表情淡淡的:“我不知道我們犯了什麽錯。”

“不知道?”唐辛重重拍桌子,其中多少摻了點私人恩怨,氣他們讓自己誤食裸蓋菇導致自己對沈白這樣那樣。氣正沒處撒,語氣自然也不好,怒道:“自建國來,邪教有一個滅一個!”

葉子慶蹙眉:“我們是通靈體驗,跟你說的邪教根本不是一回事。”

唐辛無語冷笑,把桌上的裸蓋菇的照片丟出來:“拿這個通靈?知道這是什麽嗎?”

葉子慶:“它是媒介。”

唐辛:“讓你見上帝的媒介?”

接下來葉子慶跟他扯了一大段通靈、上帝、與神對話的東西。

唐辛聽不下去,打斷道:“那都是裸蓋菇素引起的幻覺,你還真以為有神啊?”

葉子慶:“你可以不信,但我信上帝不犯法吧?”

唐辛不禁感到心累,他不怕聰明狡猾的人,但是卻很怕這種思維完全成了閉環的家夥,沈浸在自己的邏輯世界裏。

接著唐辛提到S,並觀察葉子慶的表情。葉子慶在這件事上沒有隱瞞,直接承認了S的存在。

葉子慶:“警官,我們國家對於邪教的認定標準是什麽?”

唐辛:“利用迷信邪說蠱惑欺騙他人,發展控制成員,打成騙取錢財、害人奪命、奸淫婦女、擾亂秩序等具體危害社會的行為。”

葉子慶:“邪教有哪些特征?”

唐辛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就被打斷。

葉子慶:“我來告訴你,邪教有排他性,但是S從來否認過其他宗教,也沒有宣稱自己是唯一的正統,更不存在強迫行為。”

“邪教往往以斂財為目的,但是S沒有以任何理由從我們這裏拿過一分錢。”

“邪教首腦對成員有很強的控制欲,上世紀舊金山的一個邪教的首領擔心自己被逮捕後成員們解散,甚至教唆900多人自殺並且成功。可是S從沒有控制我們,他甚至不怎麽搭理我們,我們完全來去自由。”

“邪教不尊崇已知的神,而是尊崇某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就是神化領袖。但是S幾乎不跟我們接觸,也從來沒有表露過自己的身份。”

葉子慶問:“那你說,S圖什麽?”

唐辛沈默了,他也在心裏問,是啊,這個狗日的S他圖什麽?

他不斂財,不亂性,也不享受被供奉的快感,因為他甚至都不怎麽樂意搭理這些人。

而且他聽出來了,S從頭到尾做的根本不是洗腦,不是把一些新的東西塞進這些人的認知裏,而是固化他們的認知,放大他們的想法,通過裸蓋菇造成通靈的假象,深化這種認知。

唐辛擡頭看著葉子慶,在心裏思索著。

葉子慶的辯駁相當有說服力,唐辛甚至能從他的論述中聽出他對S從懷疑到認同,再到深信不疑的過程。

這樣的人不怕邏輯辯論,因為他的所有結論都建立在不可證偽的主觀體驗上。

但唐辛也知道,自己是來審訊的,不是來跟葉子慶辯論的。他不需要從邏輯上說服葉子慶,只要確認罪證就行,難道法律還需要先被你認同才能裁制你嗎?

唐辛:“裸蓋菇這種違禁品,就這一條你知道能定你們什麽罪嗎?”

葉子慶:“裸蓋菇在我們國家來說確實屬於毒品原植物,但是我們沒有加工、販賣,而是當成宗教儀式的一部分。我問你,我們國家的公民是否有宗教自由的權力?”

唐辛點頭:“是,但指的是已被承認的宗教,而不是邪教。”

葉子慶面無表情地搖頭:“話又說回來了,警官,我們不是邪教,我們有的崇尚自然,有的崇尚上帝,有的只是崇尚個人感受。既然宗教自由,那麽我們用裸蓋菇來通靈有什麽問題嗎?”

唐辛一言不發地聽他說完,半晌後擡了擡眉毛,說:“看來你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也了解了相關法律。”

唐隊長了一張反恐精英的模範臉,俊美無匹,還正得發邪,板起臉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無端就讓人發怵。此時,他看著葉子慶,強硬說:“那我來告訴你,首先,我們國家確實有宗教自由的權力,但是前提是新興宗教必須備案並經過審核,才可以在規定內展開宗教活動。其次,刑法中沒有任何例外條款,說可以把違禁品用於宗教活動。”

唐辛看著他,眼中毫不容情,道:“我們國家的禁毒法不會為任何理由讓步,別說S,耶穌來了也沒用!”

葉子慶嘴唇緊抿,看著唐辛不再說話。

唐辛冷著臉,不屑道:“別跟我玩邏輯,還是這種偽邏輯。在法律面前,你的邏輯游戲都是狗屁。”

“法律也不管你有沒有見過上帝,但是如果你觸犯法律,法律倒是可以送你去見上帝。”

所有人都審問一遍並查了賬後,唐辛發現葉子慶沒撒謊,S沒斂財、沒亂性、也沒教唆犯罪,除了葉子慶,其他人甚至沒有見過他,就連葉子慶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他很會偽裝自己,從來沒有露出過真面目。

這些人就像一群無組織無紀律的蘑菇愛好者,心血來潮就聚在一起泡蘑菇吃。

目前只能從持有違禁品這件事上來定罪,葉子慶雖然提供茶室作為空間,但很難構成組織罪,因為他沒有主動召喚、聚集的行為,頂多算收容、提供場地。

唐辛在審訊室說得牛氣沖天,和緝毒大隊的隊長林清越一聊,發現事情不簡單。

裸蓋菇素屬於二級毒品,持有5g以上才夠上刑事標準,一公斤裸蓋菇大約含有2g裸蓋菇素。滿足5g大約要2.5公斤新鮮裸蓋菇。

2.5公斤,五斤,夠炒好大一盤菜了......

這些人的持有數量遠遠達不到刑事標準,最多拘留十來天,和“露陰癖”李琦差不多。

林清越:“要麽就證明他們“微量多次持有”,正常來說,持有數量是可以疊加的。”

唐辛搖頭:“難,因為裸蓋菇沒有加工過程,這不像別的毒品,你們可以從他們使用的設備和原材料上可以證明數量。裸蓋菇即種即食,蘑菇生長周期又短,甚至連儲備都不需要,很難從加工設備上來證明他們多次持有。”

林清越:“沒有販賣,所以構不成販毒。無法證明多次微量持有,持有量不能疊加,夠不上刑事標準。”

唐辛:“種子呢?持有毒品原植物種子超過多少可以定罪?”

林清越想了想,突然頓住,表情怪異地說:“孢子不能算毒品原植物種子。”

唐辛都懵了,問:“為什麽?”

林清越:“因為它是孢子,不是種子。”

唐辛:“……所以?”

林清越:“它首先都不是種子,那怎麽被定義為毒品源植物種子?”

唐辛往後靠了靠,不可思議:“你在跟我聊生物學嗎?我不管這個孢子是不是種子!你就說它是不是能種出裸蓋菇?裸蓋菇是不是毒品源植物?”

“你別急。”林清越安撫他,接著說:“我們國家的《禁毒法》是列舉制,也就是說必須是毒品原植物品種名錄中的物種,才能定罪。這個裸蓋菇雖然上了名單,但是它的孢子確實沒上。”

“盡管我們統一叫法是毒品原植物,但蘑菇嘛,它本來就是真菌,不是植物。毒品原植物中就它一個真菌,孤孤單單混跡多年,不受重視。法律上確實有滯後性和空白地帶……”

唐辛閉眼。

按照葉子慶的說法,S弄出來的這個通靈宗教就像他隨手制造的玩具。不管目的是什麽,首先就能看出S對此並不重視,他甚至連名字都懶得取。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S隨手弄出來的一個東西,居然就能這麽完美地避開刑法邊界。

他到底想幹什麽呢?

整個東宇大廈就像一個巨大的生態箱,S種下的菌絲在陰暗不見光的角落四處蔓延,而那些秘密也像蘑菇一樣,沒破土而出之前,誰也不知道它在哪裏。

唐辛擔心的是,如果這批人處罰過輕,就很難起到震懾作用,被關個十來天出去,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他們現在不知道S想幹什麽,這種看似無目的性的犯罪有時候往往更可怕。

林清越:“現在這種情況,只能拿那些孢子種出蘑菇,證明兩者之間可轉化關系,作為補充證據,說不定可行,主要就看檢察院和法院怎麽說。”

唐辛起身:“我去打報告。”

出來的後唐辛臉色還陰沈得可怕,半路遇見沈白,腳步忍不住一滯。正得發邪的唐隊一見到沈主任,馬上變得心虛慚愧。

沈白看了眼他的表情,微微蹙眉。

唐辛抹了把臉,讓表情好看了些,柔聲問:“你幹什麽去?”

沈白:“去實驗室。”

頓了頓他又問:“你怎麽這個表情?案子很麻煩嗎?”

唐辛看著他的眼睛,在裏面發現一絲沈白自己可能沒註意到的關切。

他甚至不知道他在關心我,唐辛心裏這麽想著,心變得軟軟的。接著把情況跟沈白說了,接著又說:“這個S我是也越來越看不懂了,他到底想幹什麽?”

沈白聽完,表情同樣凝重,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他對S所知甚少,除了那天深夜在醫院電梯的驚鴻一瞥。

說完案情,兩人就沒話聊了。

唐辛看了沈白一眼,心裏突生一陣無力感,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麽辦。

暗戀這種事,怕對方知道,也怕對方不知道,最怕對方知道了還假裝不知道。

空氣裏頭尷尬得都快掉渣了。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什麽,突然覺得胸口的小尖尖疼,他臉色一冷,語氣也跟著冷下來:“我去忙了。”

然後往實驗去。

唐辛看著他的背影,他還記得他掐了沈白的小尖尖,那一小粒又軟又硬,有著奇異手感的小尖芽,被他掐得紅亮如石榴籽。

當時沈白都快哭了,不知道現在消腫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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