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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用死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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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用死的未來

唐辛:“你為什麽那麽確定?”

沈白對這個話題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沈默半晌才說:“因為他當時在戀愛。”

唐辛沒想到是這種回答,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沈白:“這是我猜的,那段時間他經常往他任職過的江平縣跑。”

沈墨出事前的那幾年,也是沈秋山職業生涯的關鍵期。那時候是否具有基層工作經驗已經成了幹部提拔的重要條件,下派鍛煉幾乎是晉升的必經環節。沈秋山因此被下派到江平縣人民檢察院,這種做法在當時叫“補經歷”,是常規操作。

沈秋山去了江平縣人民檢察院後,人事關系仍留在臨江市,就等兩年後回來接受晉升。

那時候沈母已經過世多年,沈秋山請了阿姨照顧沈白沈墨,又托付了李萬山夫婦幫忙看顧。兩家人來往愈加密切,也是在那時候,沈墨和李銘暗生情愫。

在江平縣任職兩年期滿後,沈秋山調回臨江,但還是經常往江平縣跑。

沈白:“就連沈墨出事的時候,案件審理期間,他都還是隔三差五就往江平縣跑,我覺得他應該是愛上了什麽人……”

揣測分析父親的感情世界,似乎讓沈白有點不自在。不止這樣,唐辛發現在很多需要表達感情的情景中,沈白的狀態都顯得很生澀。他也許可以用理性邏輯解構全世界,但是情感表達上還不如三歲小孩兒。

頓了頓,沈白又說:“而且,他都有再婚的打算了。”

唐辛:“他跟你說他準備再婚?”

“算是吧。”沈白搓了搓臉,回憶道:“他問過我,能不能接受家裏多一個人。”

唐辛:“你怎麽說?”

沈白:“說實話我有點抗拒,不過那時候我媽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他有再婚的打算我也能理解……沈墨,第一次來例假都沒有媽媽教她該怎麽辦,她發育了要穿小背心,還是李銘的媽媽提醒我們的。所以我又想,他再婚也許不是壞事,所以就說我能接受……”

但心裏還是會覺得對不起媽媽吧,唐辛看著他回避的眼神,心尖被擰著似的疼。

他能看出來沈白真的很在意家人,對沈墨的疼愛發自肺腑,不敢想沈墨和沈秋山相繼出事的時候,才十六歲的沈白是怎麽抗過來的。

都有PTSD了……

想到之前自己在車裏對沈白的所作所為,唐辛的愧疚幾乎要從身上流出來。

沈白繼續說:“後來沈墨出事,我以為他再婚的事會擱置,結果他還是往江平縣跑,他從樓上掉下來那天的前一天……”

唐辛註意到他說的是掉下來,而不是跳下來,可見沈白從心裏就不認同沈秋山是自己跳樓的這個可能。

沈白:“前一天,他還說他明天會帶那個人回來見我,所以他怎麽可能是自殺?”

只是那天他一直沒等到沈秋山回家。

空氣中沈默了一會兒,唐辛問:“你是什麽時候打算把我拉進來的?”

不是直接告訴他實情,而是用這枚指紋,讓他自己去發現、追查。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嗎?

昨晚在閃粉炸彈,沈白說了這樣一個觀點,相比送上門來的,人會對自己發出主動的對象會更信任。對人是如此,對真相也是如此。

讓唐辛自己發現,效果絕對比上來就主動告知更好,而且沈白還可以在這個過程中觀察唐辛。假如唐辛思維不夠敏銳,對真相不夠執著,那他今晚都不會來敲開沈白的門。

沈白淡漠如陳年白葡萄酒的眼睛顫了一下,回答:“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唐辛怔楞住,回憶兩人劍拔弩張的初次相遇。

沈白:“你可能覺得第一次見面我很討厭你,但事實恰恰相反,唐辛,我很欣賞你。”

“你銳利、堅定、不掩鋒芒,想翻舊案需要的正是這種態度。還有認真、嚴謹,不放過任何可能的線索,對細節的敏感,以及對真相執著。”

沈白誇得唐辛都快繃不住了,努力克制著表情,保持嚴肅。

沈白:“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過於沖動,但是前期面對我的多次挑釁你居然能忍住,說明你能克制自己的情緒,這很好。”

“李萬山的案子,紀檢、經偵、刑偵三線調查,沒有查出任何疑點,只有你對背後原因存疑,並且據理力爭,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

風從城市上空吹過,帶來了第一場秋雨。冰冷的潮意從窗外襲入,靜謐的黑夜無盡頭地延伸,雨聲漸大,璀璨的城市夜景被融化成流動的幻象。

唐辛已經離開許久,沈白依舊坐在陽臺一動不動,被熟悉的隱痛侵襲,喪失了對身體的調動能力。

在沈墨和沈秋山先後離世那段時間,沈白曾一度因過度悲傷而“癱瘓”,終日陷入無盡的悲傷,極度疲憊,能量近乎被耗盡。

他為此休學一年,終於一點點活過來。

現在那種感覺又來了,他想站起來,可是脊椎仿佛變成了一串松散的積木,稍一動作就會散架。他只能那樣長久地坐著,聽著雨聲漸大,直至轟鳴。

稍進來的雨霧把他打濕,他仍一動不動,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第二天唐辛休假,仔細算算他已經三個多月沒有休過假了,今天休假還是陳文明強制要求的。

唐辛本來不想休,說這段時間忙,隊裏離不開他,忙完這陣再休。

對此,陳局是這樣回覆的:“離不開你?你是說刑偵支隊離了你就轉不動了?就癱瘓了?你平時怎麽帶的兵?沒了牽頭的他們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那你這個領導當得真夠無能!寫份檢討給我。”

一句話給唐辛幹啞了,在寫檢討和休假之間,他只好選了後者。

作為華夏兒女,身體裏留著農耕民族的勤勞血液,唐辛根本沒辦法單純地享受,不幹點什麽就感覺渾身不舒服。

他一覺睡到十點多,起床洗漱,在偌大的家裏轉悠,走來走去像巡視領地。又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太像狗,便回到沙發上看影片。

電影剛放了個開頭,他就接到陳文明的電話,讓他過去吃午飯。

換衣服出門,電梯打開,一個穿黃色制服的外賣小哥從裏面出來,看著手上的外賣單往裏走。

擦肩而過的一瞬,唐辛看到外賣小哥手裏拿的是某團藥品配送的專用黃色紙袋。這一層就兩戶,不是他,那就只能是沈白了。

沈白今天也沒去上班嗎?生病了?

看著電梯門在眼前緩緩合上,唐辛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出去,直接下樓了。

沈白還能自己買藥,可見病得並不重,用不著自己送關懷。

“姨,我來了。”唐辛一進門就喊人。

廚房很快傳來回應:“我在這呢。”

唐辛換了拖鞋,把路上買的水果放下,問:“要幫忙嗎?”

陳姨:“不用,等著吃吧。”

唐辛在陳文明家很自在,跟進自己家廚房一樣,看了看操作臺:“有沙蟲?要蒸蛋嗎?”

陳姨:“煲雞,沙蟲土雞湯。”

唐辛看著她炸牡蠣,問:“琳琳呢?今天周末她不回來吃飯?”

陳姨手裏麻利靈巧地往鍋裏扔裹了面漿的牡蠣,說:“她哪有時間啊,實習期忙得不得了。”

琳琳是她和陳文明的小女兒,還沒結婚,讀的醫學院,現在在唐辛母親手底下實習。

陳文明出來,看到唐辛:“質子來了。”

陳局長經常說他們兩家是交換質子,唐辛在他手底下,他小女兒又在唐辛媽媽手底下。

昨天一場夜雨,氣溫驟降,陳文明穿著一身秋衣秋褲,秋褲提得很高。不能怪唐辛在陳局面前總是沒大沒小的,實在是陳文明在家穿著不成體統,百年不變的背心褲衩秋衣秋褲。

當你看過一個人穿著秋衣秋褲摳腳的樣子後,你就很難尊敬他,只能親近他。

唐辛站在廚房門口跟陳姨說話,陳文明跟他們聊了一會兒,就去客廳陪小外孫看電視了。

沒多大會兒,陳文明突然在客廳喊:“你看看,唐辛,你快過來看看。”

唐辛聽他語氣嚴肅,連忙走過來問:“怎麽了?叔。”

陳局指著電視,一臉嚴肅道:“你看人家佩奇家,一對父母,一雙兒女,一家四口多幸福。你就不想早點結婚生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唐辛:“……”

陳局用遙控器指著電視,熱切地強調:“你看,豬爸爸多高興!”

唐辛真是無語了,真沒想到連動畫片都能拿來催婚。

他盯著電視上的四頭豬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吐槽:“豬不是都一生一窩嗎?它們怎麽一胎才一個?豬爸爸明顯有少精癥啊,它還這麽高興,缺心眼吧?”

陳局:“滾蛋!跟你說個話我血壓都高了。”

餐桌上,砂鍋蓋子掀開,蒸郁郁的白霧帶出雞湯的香氣。沙蟲土雞湯味道鮮美,陳姨還放了一些滋補藥物,說喝了可以驅寒,昨晚下雨溫度驟降,這種天氣最容易感冒。

唐辛喝了一碗湯,看了眼砂鍋,說:“姨,你拿保溫湯杯給我裝點雞湯,我拿回去晚上喝。”

陳姨又給他盛了一碗:“還拿回去幹什麽?晚上也在這吃啊。”

唐辛看著湯碗冒出來的氤氳熱氣:“我得回去一趟。”

拿著保溫湯杯從電梯出來,唐辛走到沈白門口,看到那個裝藥的紙袋,估計是外賣小哥聯系不到人就直接放門口了。唐辛算了算時間,他離開再回來都快四個小時了,沈白還沒把藥拿進去。

心裏一驚,他擡手摁門鈴,沒動靜,又打電話,沒接。把耳朵貼到門上聽,什麽都聽不到,想了想,幹脆直接撕開那個紙袋,裏面裝的是感冒發燒的藥。

唐辛又繼續摁門鈴、大力拍門、打電話,可能是多重轟炸的效果,沈白終於接電話了。

電話接通後,唐辛問:“你在家嗎?”

那邊沈默了好幾秒,傳來一聲嗯。

唐辛聽他聲音不太對,問:“你發燒了?”

隔了一會兒,那邊才又嗯了一聲。

唐辛:“你門鎖密碼多少?”

這次沈白終於不是嗯了,兩個沈重的呼吸後,他聲音嘶啞地回答:“0207。”

唐辛打開門,穿堂風迎面而來,落地窗開著,滿屋子都是秋風的氣息。

“沈白。”唐辛喊著人走進去,看到沈白窩在沙發上,身上什麽都沒蓋。

唐辛急忙上前,扳過沈白的肩,摸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潮的,有點想發火,怎麽有人在家還能被雨淋濕呢?看到他的臉更是一驚:“沈白,你怎麽變成沈紅了?”

沈白臉燒得通紅,蝦子一樣蜷在沙發上,看著不像睡著,是昏迷,還沒靠近就能感覺到燙,額頭上沁滿了冷汗,張著嘴輕輕喘息著。

唐辛擡手摸上他的額頭,燙得驚人,他準備去弄水餵沈白吃藥,剛要起身,就被沈白拽住了手。

沈白拽著他的手就不放了,那伶伶一閃的脆弱,讓唐辛心口一悸。他把外套脫下來給沈白蓋上,無情地把手掙脫出來。

沈白的手被唐辛掰開,沈重地落下去,垂在沙發邊沿。他腦子昏昏沈沈,醒也醒不過來,睡又睡不穩,眼皮熱熱的,喉嚨也很痛,被混沌的情緒生生套住,虛與實的邊界模糊起來,有點不知今夕何夕了。

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好像有人拿錘子敲打他的天靈蓋。骨裂血迸,痛不欲生。他仔細聽、仔細看,發現那是長釘被楔進棺材蓋的聲音。

厚重的棺材緩緩降入黑洞,潮濕的土一點點覆蓋上去。

頭頂是被命運吊起的鬼魂,在記憶中顛撲不滅,報覆他的無知與遲鈍,萬箭穿心,他在昏迷中發出哀悴的慘叫。

當法醫這麽多年,至今不能勘破生死,只有一件確鑿的事,也是他無數次想飛奔回過去告訴沈墨的事。

沈墨,生命不可輕慢,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到了什麽境地,死亡都不會是最好的選擇。

他還想說,裙子臟了也沒關系,這真的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你,你們,都可以擁有那個不用死的未來。

唐辛拿著水杯回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臉,慢慢走過去蹲下,輕聲問:“沈白,你哭了?”

很多次他以為沈白哭了的時候,其實都沒有。好幾次他覺得沈白怎麽樣也該哭了的時候,他也沒有哭。直到他處於高熱的驚厥中,淚水決堤般一瀉千裏。

唐辛把他扶起來,剛一觸碰,沈白就扒著他不放,他只好就勢將人抱住。

沈白被高燒弄得整個人看起來熱騰騰的,像一只剛出鍋的蒸包,眼睛緊閉,淚水不停流出來。他拽著唐辛肩上的衣服,頭抵在他的脖子邊,嘴裏半哭半咽地喘,鼻息噴在唐辛的鎖骨上。

唐辛僵住,抱著他,哄了一會兒,說:“你先松手,把藥吃了好不好?”

沈白崩潰地搖頭,看起來很難過,整個人都陷入過度悲痛帶來的虛弱裏,眼淚不間斷地流,痛苦破碎的嗚咽讓人聽得揪心。

藥餵不進去,水也不喝。唐辛拍了拍他的背,心裏生出一種疼愛小孩兒的心情,直接將人托抱起來。

他身材高大,力量也驚人,抱著沈白很輕松。哄夜哭的小孩子一樣,抱著沈白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悠著哄他。悠到書架前,唐辛看到上面放著一個相框,這張全家福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因為長期的摩挲而變得陳舊模糊,那是沈白的手指在上面長年累月的撫摸所留下來的劃痕。

誰說思念無形!

唐辛長長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想起中午陳文明的話,一對父母,一雙兒女,一家四口多幸福。

他看著那張照片,如果小豬佩奇一家四口只剩下佩奇一個豬。

那也確實……會很孤獨。

唐辛心軟得一塌糊塗,手在沈白背上輕拍,輕聲問:“沈白乖不乖?”

沈白沒吭聲。

唐辛又問:“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藥?”

沈白又不吭聲。

唐辛:“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藥?”

沈白:“……”

唐辛很有耐心地哄著他,時不時擦幹他被眼淚汗水浸得冰冷的臉頰和鬢發。背上輕拍的手讓沈白感到舒服,原本喘不上氣的哽咽舒緩了下來,呼吸逐漸平穩。

唐辛把沈白往上顛了顛,又在他背上拍著,在屋裏走來走去地哄他:“沈白乖不乖?”

“乖……”

“沈白吃不吃藥?”

“……”

終於,不知道這循環反覆的對話重覆了多少遍。

沈白說:“吃。”

沈主任說話很算數的,答應了吃,當藥遞到嘴邊時,哪怕眼睛都睜不開還是乖乖張嘴把藥吃下去了。

餵完藥,唐辛抽出空隙給媽媽陳主任打了個電話,說了沈白的癥狀和他買的藥,問她還要註意什麽。

她那邊正忙著,聽唐辛說完,回答:“風寒性感冒,吃完藥睡一覺,汗能發出來就好了。”

掛完電話,唐辛抱著沈白到臥室,原本他以為沈白這樣的人,連臥室都應該是整齊有序的,被子即使不疊也會平鋪在床上,沒有褶皺和折角。

然而沈白的被子就窩在床上,像一個蓬松柔軟的洞穴。仿佛裏面的人睡醒後就直接鉆出來了,晚上還會再鉆回去。

唐辛手裏抱著沈白,看著床上那個洞穴發了一會兒呆,嘗試著在不破壞洞穴完整度的前提下把沈白放進去。可是沈白簡直就像一只膏藥猴,扒著他撕都撕不下來。

他只好把洞穴抖開,拉起被子往他身上裹,順便又給沈白改了名字:“沈佩奇,把被子蓋上好不好?來,小豬蓋被……”

沈白掙紮著不肯,唐辛不顧反對地把他那身潮乎乎的衣服脫下來,又迅速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只留了毛茸茸的腦袋在外面,然後從被子外面緊緊抱住。

等沈白又哭又鬧又掙紮的勁兒過去,終於疲憊地老實下來後,他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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