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四個人

關燈
第42章 第四個人

唐辛心驚肉跳地看著那枚指紋,耳邊刮過一陣呼嘯的冷風。

沈墨,一個已經死了十四年的人,現在早就變成了一捧灰,她的指紋為什麽會在十四年後出現在兇案現場?

“當年負責沈墨案的刑警……”唐辛低頭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問:“張雨警官他在嗎?”

李讚聽到這個名字,眉心微蹙:“張雨?”

他拿過資料看了眼上面的日期,說:“這麽早的案子啊,都十四年了,張雨……我在分局八年沒聽過這個名字,可能調走了。”

唐辛把手裏的指紋卡捏得幾乎變形,語氣急切道:“你幫我問問他的聯系方式,現在。”

李讚被他眼裏瞬間冒出的血絲驚了一下,連忙安撫他:“好好好,你先別急,我去幫你問問那幾個老家夥。”

李讚離開後,唐辛再次將視線轉向現場照片。

少女倒在一片血泊裏,睜著空洞的雙眼,清澈的瞳仁倒映著暮色中的天空。血跡在她身下漫延一片,伸展到兩側,宛如一雙殘破的血色翅膀。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李讚表情凝重地進來,唐辛放下手裏的檔案資料,問:“怎麽了?沒問到嗎?”

李讚搖頭:“張雨十年前調到了南洲,四年前意外身亡了。”

唐辛眼睛猝然睜大,有些東西瞬間在大腦裏連通了。

南洲,刑警,意外身亡。

凝滯幾秒,唐辛低頭又去翻檔案裏沈墨的屍檢報告,去看出具報告的法醫名字。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你再幫我確認一件事。”

深夜十一點多,正準備睡覺的沈白突然聽見門鈴聲。他打開門,看到唐辛站在門外。

唐辛高大的身形極具壓迫感,幾乎將不小的門框塞滿,他身上裹挾著夜風的氣息,面無表情地看著沈白。

沈白的手還扶在門把手上,微微一楞,接著似乎明白了什麽似的,眼神平靜下來,看著唐辛一言不發。

那張臉白如冰雪,毫無血色,他身後玄關的壁燈撒下黃色光圈,讓周圍的色調顯得更加詭譎、幽暗。

所有翻江倒海的驚乍情緒都化為無聲的對視。

唐辛宛如白煉般的視線緊緊逼視著他,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許久後,唐辛緩緩開口:“你向我保證過,說絕對不會在屍檢鑒定結果上動任何手腳。”

沈白:“是,我保證過。”

唐辛沈默許久,緩緩開口:“你確實沒在屍檢上動手腳,但你在物證上動了。”

沈白輕輕呼吸,沒說話。

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緩慢皸裂、破碎,那條尖銳的楚河漢界也再次明朗清晰起來。

絮狀的夜雲好似一匹流綢,在灰藍夜空高懸,穿插在高樓之間。

客廳,唐辛坐在椅子上,坐姿霸氣,兩條大長腿一擺,把坐在對面的沈白牢牢困住,審慎地看著這個人。

沈默片刻後,他問:“這太拙劣了,沈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李萬山到底為什麽自殺?張吉玉是不是你殺的?你不惜幹擾偵查方向,留下沈墨的指紋到底有什麽目的?”

“別跟我說你想把事情推給已經死了十四年的沈墨,做成冤魂覆仇的樣子。你當了這麽多年法醫應該知道,這種手段連陸盛年這種傻子都糊弄不了。”

這也是唐辛最困惑的一點,沈白如果真的是兇手,想栽贓、嫁禍,或者偽造成意外、自殺,乃至毀屍滅跡,以他的能力都能做到。

卻偏偏選擇這麽拙劣的手段。

唐辛雖然也疑惑那枚指紋的古怪,但是壓根、從頭到尾都沒有往靈異解釋上想過。刑警、法醫這種職業要是還相信世界上有鬼,那司法就真是完蛋了。

只能是人為,而誰有這個機會呢?

當時現場保護撤銷後,他和沈白去李萬山家。從書房出來後,是沈白主動走到書架旁帶著他的視線,才讓他註意到了那個明顯被動過的獎杯。

至於張吉玉皮帶上的指紋,唐辛還記得張吉玉屍體被帶回當天,自己去沈白辦公室找他時兩人的對話。

“你這是從哪兒回來的?”

“物證科,剛把死者的衣服拿過去送檢。”

張吉玉的衣物是沈白從屍體上剝下的,也是他拿到物證科送檢的。

至於是怎麽做到的,唐辛不得而知,技術上總有辦法,拓印一個指紋做倒膜,對沈白來說應該不難。

問題是時間,沈墨死時才十五歲,之後屍體就火化了。當年沈白也才十六,先不說他那時候有沒有這個技術,難道他在十四年前就已經開始計劃這一切?而且還是這麽拙劣的計劃。

就像齊天大聖被壓在五指山下,花了五百年籌謀,就為了出來後出其不意地彈豬八戒一個腦瓜崩。

他問:“沈墨的指紋,你是怎麽偽造的?”

沈白緩緩開口:“沈墨小時候有一次削鉛筆的時候,不小心削到手。”

他把右手食指伸出,左手做出拿刀削鉛筆的動作,演示給他看。

“她把食指的指尖上削掉了一小塊,那一小塊兒肉沒有完全脫落,還連著一點,摁回去就又長好了,但是指紋上也留下一個明顯的疤痕。”

沈白陷入回憶中,說:“沈墨死前一個禮拜是我的生日,她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個泥塑娃娃,她自己親手捏的。”

“泥塑上有她完整的指紋,我拓下來,做了矽膠倒膜。”

唐辛眼睛微瞇,原來是這樣,所以指紋才沒有任何生物痕跡。

沈白:“傷疤會破壞、中斷原有的指紋紋路。但反而形成一種新的、更明顯的生物特征。在司法領域,指紋上的傷疤不僅不是障礙,反而是提高鑒定標準的加分項。”

唐辛沈默不語,沈白果然在利用他。

作為唯一性的生物特征,雖然每個人的指紋都不一樣,但它的區別僅憑肉眼難以區分、記憶。不像長相,看過之後下次再看就能認出來。

沈白故意選這枚有特殊疤痕的,說白了,就是擔心唐辛認不出來!

唐辛:“你之前說過,在南洲的時候你曾卷入兩起命案,那兩人在你跟他們聯系之後分別死於意外和自殺。一個刑警,一個法醫,生前最後一個聯系人都是你。”

“但是你當時可沒說,他們就是龍川分局當年負責沈墨案的刑警和法醫。”

負責沈墨案的刑警張雨、法醫劉海,在事發後沒幾年都先後調到了南洲,四年前又先後死亡。一個酒後失足落水,一個跳樓自殺。

沈白當時成了重點嫌疑人,然而最終沒有切實證據證明是他幹的,但沈白也因此在南洲的公安系統出了名。

這麽重要的訊息,沈白卻隱瞞了。

唐辛俯身靠近他,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嚴厲:“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張雨和劉海也是你殺的?你手上有多少人命?”

夜雲寂寥,沈白看著唐辛,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面對同樣的懷疑和逼問,帶著同樣的困惑和不解。

追尋十幾年不得而知的真相,藏在隱匿處的魔鬼,肆意嘲諷他的狂笑。

沈白:“不是我。”

唐辛嘴唇緊抿,看著他一言不發。

沈白:“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誰,那麽怕我跟他們見面。”

這話當時在車上沈白也說過。

唐辛睫毛輕顫,仿佛被他身上無盡的悲傷感染,自己都沒察覺地放輕了聲音,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白:“我一直覺得沈墨那個案子有問題,在南洲工作後,我得知張雨和劉海也調到了南洲,就想找他們談談當年案子的一些細節,但是還沒見到面,他們就死了。”

“我知道張吉玉三人刑期將滿,申請調回臨江也是為了方便調查當年的案子。沈墨死時我才十六歲,當年的很多細節大人不會告訴我,所以我想到去問李萬山,結果他也自殺了。”

到了這裏,沈白怎麽可能意識不到,有人在阻止他查當年的真相,有人怕他和這幾人見面。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李萬山自殺那天,沈白還沒進門就開始錄像,仿佛能提前知道李萬山已經死了。他會有這種預感,是因為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所以他面對李萬山的死亡時,會流露出不甘。李萬山明明已經死得那麽透,這樣一個經驗豐富的法醫還要不甘心地去探鼻息,看瞳孔!

因為他想知道對方不惜殺了這麽多人,也要掩埋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不對,唐辛突然擡頭:“為什麽你沒死?”

沈白頓住,扯了扯嘴角:“我沒死真是對不住了。”

唐辛:“我是說,這麽多年都相安無事,只有你在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出事,如果是有人不想讓你追查,直接殺你不就好了?”

沈白:“我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唐辛想了想,又問:“你說沈墨案有問題,可是卷宗和檔案我都看了,證據鏈很完整,以我多年的刑偵經驗,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沈白:“那是因為有些東西沒有記錄在案。”

唐辛:“什麽東西?”

沈白:“當年那個給沈墨做屍檢的法醫劉海,最開始曾對我父親透露說,他在沈墨的屍體上檢測出了四個人的尿液。”

唐辛嘴唇緊抿,想到他剛看過的那份觸目驚心的屍檢報告。上面明確記錄,沈墨的屍體上被檢測出了多人尿液。

只是想一想,人幾乎就要瘋了。

沈白講到這裏,已經說不下去了,捂著臉,佝僂著背彎了下去。

唐辛沈默片刻,突然又想起來:“不是,屍檢報告上說只有三個人的尿液。”

沈白的聲音從手後悶悶地傳出來:“這就是我覺得有問題的地方,我認為當年……還有第四個人。”

唐辛猝然睜大雙眼,直直地看著沈白。

沈白臉上已經毫無血色。

他一生的痛,就是他那個有潔癖愛幹凈的妹妹死在一堆汙穢裏。

沈墨從小就愛幹凈,生來愛潔。

沈秋山工作忙,小時候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周末節假日經常帶他們兩個去公園玩。沈墨跟在他身後,他們沿著長廊奔跑,羅馬立柱在餘光中似隊列後退。夕陽泛金,鳥鳴細碎,和平鴿隨風而至,嘴裏叼著橄欖枝。

春茶、點心、如銀針的五月陽光,母親陽傘下的陰影宛如黑甜的夢境,他和沈墨繞著母親的腿追逐、歡笑。

他們總在公園待到最晚,因為沈墨喜歡玩滑梯,卻又嫌滑梯不幹凈。等到公園幾乎沒什麽人之後,沈白就會拿毛巾不厭其煩地把滑梯都擦一遍,讓沈墨上去玩。

那時的沈墨明亮輕快,又香又軟像一個貴婦人的粉撲。

在她玩滑梯的時候,沈白總在滑梯盡頭張開雙臂接著她。黃昏裏,沈墨大笑著從甬道滑出,發絲飛揚,沖進沈白懷裏。

沈白抱住她,像被沾著香粉的粉撲拍了一下臉。

可就是這樣愛幹凈的沈墨,死的時候身上被淋滿了男人的尿液。

她的潔癖害了她。

沈白捂著眼睛,許久沒有聲音,他平覆了好長時間才歸於平靜,放下手。

唐辛以為他哭了,可是他臉上分明是幹的。

沈默片刻後,沈白說:“法醫在屍檢報告出來之前,就向家屬透露細節是不符合規定的。但是十幾年前規範性不強,再加上我父親是檢察官,所以,可能劉海覺得都是自己人,就提前跟關註案情的父親透露了這個消息。”

十幾年前規範性遠不如現在,特別是一線系統中,確實存在“自己人先通個氣”的情況,唐辛也知道這種情況。

沈白繼續道:“可是後來正式的屍檢報告出來,上面寫只有三個人的尿液,然後就是張吉玉三人自首。”

唐辛:“尿液檢測絕對準確嗎?”

沈白輕輕呼吸,以絕對專業客觀的角度回答這個問題:“尿液中也有DNA,來源是泌尿系統的脫落細胞,但是含量極低,不穩定,易降解,樣本采集的要求也很高。所以沒有人會用尿液做DNA首選樣本。”

“據我看沈墨的屍檢報告了解,當年的法醫也是通過尿液的PH值、含鹽量等代謝指標確認尿液來源的人數。但是如果尿液有混合情況,那麽數值可能會不準。”

唐辛蹙眉:“既然這樣,有沒有可能當年那個法醫劉海,他就是因為初始數值不準確,重測的時候發現自己測錯了,所以才改了說法呢?”

沈白:“混合尿液導致誤判性侵人數,這種事不是個案。我就知道還有一個案子,後來是通過衣物精斑糾正了人數。”

“事後,劉海也確實是這麽跟我父親說的,他說是他檢測有誤,推翻了四個人的說法。但如果不是肯定的事,他開始何必要說呢?”

唐辛也沈默起來,在心裏思索這件事背後可能隱藏的真相。

沈白說得沒錯,劉海事先透露細節的行為,對他的職業生涯不僅沒有任何好處,反而還會引發爭議質疑。能冒著這種風險跟沈秋山說這件事,只能說是完全出於無功利性的同情。

既然是出於同情,那就不會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就對家屬透露。

沈白:“這是我最初的疑點,也是想和劉海、張雨確認的地方,可是什麽都沒來得及問,他們就死了。”

“這還不能證明沈墨的案子確實有問題嗎?在法醫劉海關於人數的兩次判斷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麽事,讓他改了說法。”

唐辛:“你父親既然知道這件事,當年為什麽沒有要求其他人覆核?”

沈白:“因為尿液的特殊性,不能作為有力證據證明人數,而且有效期極短,沒辦法覆核。”

唐辛問:“那清液呢?”

沈白搖搖頭:“沒有清液,因為他們做了保護措施。他們三個身上帶了安全套,當年我父親希望以這一點做為他們是有預謀犯罪的證據,但是被駁回了。”

“檢察官給出的理由是那個年齡的男孩兒精力旺盛,荷爾蒙無處宣洩,隨時等著有一場艷遇,為此準備安全套的行為具有客觀的合理性,不能作為有預謀犯罪的證據。”

隨時期待一場艷遇……

沈白不想回憶自己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心裏有多惡心。

時過境遷,想翻舊案何其艱難,就連沈白都是無望、無奈到了極點,才會用一枚沈墨的指紋將李萬山和張吉玉兩個案子進行粗暴生硬的連接,也壓根沒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為能瞞住唐辛。

剛才一開門,他看到唐辛的表情,就知道唐辛發現了。

空氣凝固般寂靜,許久後,沈白又說:“還有我父親的死,我覺得也有問題,他不是自殺。”

唐辛擡起血紅的眼睛看著他,十四年前的一個深夜,沈秋山從臨江市人民檢察院的主樓一躍而下,當場身亡。

那是沈墨案的判決結果出來後差不多兩個月,人們就將沈秋山的死當成了不滿判決結果的悲憤自殺。

從此,那個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檢察官沈秋山,在領導的評價中就成了“政治覺悟低下,是一個不成熟的同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