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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矛與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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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矛與盾

清晨,案情分析會在小會議室進行。

目前信息太少,沒有全員參與的必要,只有唐辛、沈白、藍荼、陸盛年四人。主要就是交換信息,再各自匯報進度。

唐辛昨天獎勵完自己,今天又是一個純潔正直的人民警察,看沈白的眼神都不帶心虛的,公事公辦地問:“沈主任,DNA結果已經出來了吧。”

沈白搖頭:“還沒,情況有點特殊。高腐屍體的血液和肌肉組織能提出DNA的概率很低,所以我選的樣本是牙髓,耗時更久,但是檢出概率最高,最快今晚,最遲明天。”

“另外,在水潭上游塌方處取的樣土已經跟死者頭發裏發現的泥土做了對比,兩者的礦物組成、微觀結構、元素指紋高度一致。”

唐辛偏頭聽完,說:“那基本可以確定我們之前的猜測了,死者就是被埋在那裏,因為暴雨導致泥土塌方,屍體滾落出來,又被水流帶了下來。到這種偏遠地方埋屍,兇手肯定是開車的。”

他轉向藍荼,問:“昨天的走訪有結果嗎?有沒有人看到可疑車輛?”

藍荼:“那個地方距離最近的國道有一公裏多,附近沒有監控,也沒找到目擊證人。車輪痕跡不用說,早就被暴雨沖掉了。接下來打算是把沿途道路的監控調出來,把那個時間段經過的車輛信息記錄下來,挨個排查。”

陸盛年這邊接著說:“我們昨晚整理臨江最近的失蹤人口資料,時間截止到一年前,年齡、性別、身高符合條件的有三十多人。”

因為個體差異,法醫的檢測允許存在一定誤差,統計學上有個概念叫做置信區間,當法醫推斷死者年齡在32歲左右時,他們實際的偵查工作中會把這個範圍調整到30-34之間,身高也是同理。

因為死亡時間不能等同於失蹤時間,所以把失蹤時間放寬到一年內,這樣下來,數量就很驚人了。

唐辛很少開這麽簡短的案情分析會,線索少得可憐,待排查的東西卻很多。他還是寄希望於DNA結果,這麽大海撈針式的屍源確認,不知道要耗到猴年馬月。

暫時沒別的可說,沈白也拿了幾份資料看。一具屍體的體量不大,常規車型都能裝下。主要是時間,他們應該把重點放在夜間,白天太引人註目。

叮——

陸盛年的手機有消息提醒,他拿起來看了看,是微博推送,又有明星塌房了,不過出事的不是明星本人,而是明星的父母違法亂紀。

這還是個挺有名的演員,國民級的,關不關註娛樂圈都知道他。為了緩解沈重的氛圍,陸盛年把消息念了出來。

沈白藍荼對這些沒興趣,就唐辛給面子地接了兩句話。

陸盛年盯著手機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說:“要我說,娛樂圈還是對劣跡藝人太寬容了,要是能像政審那麽嚴就好了,父母有問題的人一律不準進娛樂圈撈金,禁止出道。”

唐辛低頭翻著資料:“說點現實的,公務員政審是為了保證隊伍純潔性,讓各行各業都按這套標準來不現實,人家也沒那麽大的人力資源。”

隊伍純潔性……

陸盛年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朝藍荼看去。莫名的,藍荼也擡頭朝他看了過來,兩人對視,不知道都在對方眼中察覺了什麽,藍荼很快移開視線。

陸盛年:“我還是覺得這很有必要,就明星這種公眾人物對未成年的價值觀影響太大了。就好比家庭環境和父母人品對一個人的影響,根不正,苗子能好到哪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藍荼的,像故意說給她聽觀察她的反應。

這些天他被那個驚人的秘密折磨得夜不能寐,到底要不要說出來,以什麽方式說出來,是向上報告還是私下詢問,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想看看藍荼本人對這件事是什麽態度,如果她表現得心虛、回避,那說明她還有起碼的是非對錯觀,自己可以私下詢問她具體情況。

然而藍荼不僅沒有任何不安的回避姿態,甚至爆發出極強的攻擊性,不懼地對上陸盛年的眼睛:“誰給你的這種高見?你的好家世給你的嗎?”

她真討厭陸盛年這種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點評姿態。

陸盛年被戳了痛處,他最怕也最煩別人提他的家世,明明靠自己能力考進來的,結果一個個都覺得他走後門,簡直有冤無處說。更何況,現在說這話的藍荼分明自己才是那個破壞規則違規操作的人。

於是他也認真起來:“我在說父母對孩子的影響力,跟我有什麽關系?你扯我幹什麽?”

藍荼牙尖嘴利:“你沒父母?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跟你沒關系?”

陸盛年一著急,嘴就笨得很:“我不是說我自己。”

藍荼:“那你在說誰?你一個能把執法記錄儀帶進浴室看個屍體都要吐的少爺,你還想說誰?步子走的太順了真以為是自己的本事?不知道自己腳底下墊著什麽!你有什麽資格高高在上地評價別人?”

她真的是受夠了這些天陸盛年無所不在的窺視目光,高高在上的態度,和說話時那不明就裏的利箭。

唐辛在一旁都懵了,不知道兩人為什麽突然就吵了起來。他眉頭緊鎖,出聲制止:“都少說兩句!為了一個八卦怎麽還吵急眼了?”

沈白看著他們倆,同樣感覺莫名其妙。陸盛年外向活潑,藍荼穩重沈靜,這兩個人都不是會輕易跟人起爭執的性格,今天是吃了槍藥嗎?

藍荼也不想繼續吵,起身準備出去,遠離戰火各自冷靜一下。

陸盛年攔住她,他是真不會吵架,聲音都哆嗦了,笨嘴笨舌的:“你把話說清楚,我腳底下墊什麽東西了?你給我說清楚。”

藍荼不想搭理他:“我跟你這種少爺有什麽好說的?”

這種徹底的無視和鄙夷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再加上被誤解的委屈,背負秘密的壓力,讓陸盛年頭腦一熱做出來一個極不成熟理性的決定,脫口而出:“到底誰是靠關系進來的?你爸是強。奸犯,我還想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這話一出來,如平地驚雷,沈白和唐辛都猛地朝陸盛年看了過去。

唐辛率先沈下臉,厲聲呵斥道:“陸盛年,說話註意點!造謠處罰條例要我講給你聽嗎?”

陸盛年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但是說都說了,幹脆咬牙,心一橫:“我沒有造謠,藍荼的父親藍田,現在還在花區二監服刑。而且她是在藍田服刑後入職的,不信你去查,或者你直接問她。”

唐辛轉頭看了眼藍荼,又收回視線,對陸盛年說:“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你當我們的政審制度是擺設嗎?”

公檢法的政審是出了名的嚴。

陸盛年也覺得扯,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他說:“我沒胡說,那就是她爸。”

唐辛還是覺得不可能,但是陸盛年再蠢也不可能撒個這麽容易被戳穿的謊,於是也困惑起來,轉頭看向藍荼。

藍荼從陸盛年說出這件事後,臉色就變得慘白。她雙目圓睜,驚愕地看著陸盛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然後她註意到所有目光已經看著自己,等自己回答。

大腦空了好大一會兒,她張了張嘴:“……藍田確實是我父親,他也確實是因強。奸入獄的。”

唐辛和沈白聽完都不自覺坐直了,正色起來。這怎麽可能呢?能站在這裏的人每個都經過嚴格的政審,對條款和規定並不陌生。如果藍荼說的是真的,那她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通過政審。

陸盛年雖然早就確認了這件事,但見她不辯解、不隱瞞直接承認,還是有些意料之中的訝異,問:“那你究竟是怎麽通過政審的?”

藍荼沈默著,她的身影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裁出剪影,像一片又黑又薄的魂魄。她擡起頭看著陸盛年,表情僵硬,腮部有隱隱的跳動,平靜的表面之下仿佛埋著滔天巨浪。

“因為受害人就是我。”

這話一出,仿佛世界摁下暫停鍵,整個房間安靜得像陷入一陣刺耳的真空。

陸盛年楞住,眼睛睜得很大,這個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大腦遭到重擊般停滯了片刻,然後才開口:“……可,可就算你是受害人,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就通過政審。”

“沒錯。”藍荼閉了閉眼,繼續說道:“政治考察很嚴格,我確實沒有通過考察組的審核。審核組辦事以政策和文件為基礎,我不符合條件,這點毋庸置疑。”

她表情保持得很平靜,可摁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努力克制下的聲音仍然微顫,繼續說道:“但是我作為考生,有權提出書面覆議。我是在書面覆議時由省級政法委特批,然後通過研判的。”

根據相關政策,考生本人如果對考察組的結論有異議,可提出書面覆核。

這種書面覆核不再是考察組來考核,而是由有權限的領導進行研判,一般來說,會提交上級部門,由組織部處理。

而藍荼這個情況由於太過特殊,當時受到了上級領導的很大重視。

藍荼聲音在空氣中飄蕩,仿佛和幾年前面對審查時的聲線重疊,她再次說出那段讓組織部願意重新考慮她的考察問題的論述。

“政治考察是為了鑒別考生是否具有一個人民警察應有的職業特點。如果一個女性被父親或者直系親屬侵犯後,因為害怕政審不通過而選擇隱瞞不報警,讓犯罪分子逃脫法律制裁,那就違反了警察的職業特點。”

“從矛盾律來說,一個行為,不可能讓我既‘違反’又‘符合’!所以反之推導,我認為我的行為,完全符合一個人民警察應具備的職業素養。”

當年,慘痛的現實將藍荼置於悖反之地。她的做法是,站起來,將制度也變成一個悖論。

舉起邏輯之矛,去攻政審之盾。

這當然不是她最終通過研判的原因,銅墻鐵壁的政審制度不會被幾句辯論攻破。藍荼之所以能站在這裏,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上級領導做出這樣的破格錄用決定需要極大的擔當、勇氣,還有對個案特殊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對藍荼個人品格、心理狀態的極高信任。

因為情況過於特殊,組織部為此進行了集體研究。並對藍荼進行深度調查補充、多次約談、專家評估。

最後,藍荼得到的結果是附條件錄用。

一,考察期延長。

二,定期接受心理評估。

三,前三年的崗位限制。

看似苛刻,但這是制度彈性所能達到的最理想狀態,出於對她的隱私保護,這件事並未在她的個人檔案上留痕,知情人也不多,甚至連唐辛都不知道。

為了避免她接觸相似案件,前三年只能做內勤工作,這就是為什麽她在入職三年後才轉到外勤。

對藍荼來說,覆議通過從來不是勝利,而是帶著鐐銬的允許。

盡管這種情況鳳毛麟角,近乎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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