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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巨人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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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巨人觀

警隊裏好像存在什麽玄學。

看過電視的都知道,警察在出危險任務前,絕對不能說回來就結婚、馬上要退休、老婆快生了這種話,一說準出事。

臨下班前,也絕對不能說今天好閑啊,一說準來事。

每個人都有無意踩中烏鴉嘴陷阱的可能,小李和陳枚此時就在心裏懊悔地自我檢討,昨天中午聚餐時聊啥不好,提什麽巨人觀。

結果時間過去還不到24小時,他們就接到下面派出所打來的電話,說在郊外發現一具水浮屍。

臨江郊外,兩座矮山之間的低窪處因前幾天的臺風暴雨匯集了一個水潭。岸邊滿是莽莽榛榛的草木,蟲鳴鳥叫不絕於耳。

唐辛站在岸邊,舉著望遠鏡看水潭中間。陽光無遮擋地照下來,給他鍍上一層類金屬的邊緣,整個人顯得更加鋒利,兼有雕塑般的美感。

他的望遠鏡裏不是優美的郊外風景,而是一具水浮屍。放下望遠鏡,唐辛問旁邊的派出所民警:“這地方平時有人來嗎?”

民警搖頭:“太偏僻,沒人往這邊來。報警的是個釣魚佬,也就是他們,為了釣魚什麽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找到。”

唐辛笑了聲:“這些釣魚佬都快成職業報警人了,很多偏僻處的水浮屍都是他們發現的。”

說著,他視線往不遠處看去。沈白踱著林間密葉,從車上拿下勘察箱,一個轉身,骨瓷質地的臉龐在昏冥難辨的光線裏驚鴻一現,留下人間盛景般的眉眼。

唐辛收回視線,繼續跟派出所民警了解情況。

報案人是個資深垂釣愛好者,眾所周知,釣魚佬除了魚釣不到,什麽五花八門的東西都能釣到。

這天他上午開著露營車來到這裏,準備痛快釣它個兩天一夜。支起竿子,剛準備坐下喝點茶,就遠遠看到水中央有什麽東西。他拿起露營包裏的望遠鏡一看,居然是一具浮屍!

放下望遠鏡,他就立刻報了警,然後就守在原地等警察過來。

地方偏僻不好找,救援隊姍姍來遲。唐辛和沈白都換上防護服、戴好防毒面罩上了小艇,跟救援隊的人一起去查看屍體情況。

他們在屍體旁邊停了快半個小時,情況空前棘手。屍體脹氣嚴重皮膚脆弱,不能用鉤子勾,不能用繩子綁。屍體上也沒有衣服,找不到著力點。

水流情況倒是不覆雜,這裏地勢比較平坦,原本是一個季節性河流,到這裏就形成了一個相對靜止的水潭。也正是因為水流小,屍體才沒有被沖下去。

但是怎麽在不破壞遺體完整性的前提下拖回岸邊仍然是個難題,距離近的話還可以考慮慢慢牽引,但這距離岸邊已經超過了100米。

救援隊的人和他們商討了好幾套方案,比如用防水布,像個吊床一樣兜著屍體拖回岸邊。或者用救生圈、充氣囊固定起來,像一張水床托著屍體拖回。

然而巨人觀屍體就像一個熟透的瓜,稍微一個不註意可能就要炸,這幾種方法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適。

首先沈白反對水中吊床,怕拖動時水的張力破壞屍體皮膚。接著唐辛反對用救生圈和安全囊,覺得浮力太大很難在水中固定,碰撞間還是有破壞屍體的風險。

最後終於商討出大家都滿意的方案,把救生筏放掉氣,在屍體下方水中四角鋪開後再重新充氣,用浮力慢慢把屍體托起,再把救生筏拖航回岸。

這主意好,就是有點廢人,救援隊的人下水折騰許久,屍體被完整拖回岸邊時已經是黃昏。水潭被夕陽照出細碎淋漓的金光,岸邊草木綠得煞人。

遺體上岸後,陸盛年幫忙搬屍。對於這幫年輕有體力的男人來說,搬重物不難,難的是搬重物的同時還得小心翼翼。面對這個顫巍巍充滿氣體的巨人觀,心理壓力堪比拆炸彈。

好不容易把兩百多斤的巨人觀放到重型屍袋裏,陸盛年累得氣喘籲籲,毫無經驗地摘下口罩透氣。口罩摘下的一瞬間,惡臭迎面撲來,被郊野的空氣稀釋後仍然濃郁,直接轟擊鼻腔,接著糊到嗓子眼,最後再充盈整個肺部。

簡直是史詩級過肺……

陸盛年直接轉身扶膝,哇得一聲,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藍荼在旁邊正好看到他的弱雞表現,忍不住皺了皺眉。

陸盛年擡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因為彎著腰,使得藍荼看他的角度像是在俯視,而那個皺眉的鄙夷感就更明顯了。

他立刻站直,大喘著氣,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

藍荼沒再關註他,和其他人繼續進行現場勘察,沿岸查看線索。她往前剛邁出兩步,突然被陸盛年從後面一把薅住。她臉色一凜抽出胳膊,轉身朝陸盛年小腿上踢了一腳。

她動作極快,條件反射似的,陸盛年躲都來不及躲,慘叫出聲,抱著小腿哀嚎,在原地像只鬥雞似的蹦來蹦去,沖著藍荼憤怒道:“你踢我幹什麽?”

藍荼一臉不悅:“你碰我幹什麽?”

陸盛年慢慢放下小腿,疼得直吸氣,指向前方地上的草叢,語氣無奈:“那下面是水啊,我怕你踩空,想提醒你!”

藍荼順著他手指看過去,這裏原本長著密匝匝的茂草,這會兒全被暴雨匯集的水潭淹了。透過草莖縫隙仔細看,有斷續的閃光,這才發現看似茂密的草地下面全是水。

藍荼依舊板著臉,戒備得有些異常:“想提醒喊我就行了,拽我幹什麽?”

陸盛年年輕又外向,不拘小節慣了。剛才雖然是好心,但肢體上確實有點沒邊界感,此時被懟得啞口無言:“你,我……”

他重重嘆了口氣,一瘸一拐朝旁邊去了。

陸盛年一瘸一拐走到露營車邊時,唐辛正對釣魚佬例行詢問,抽空看了他一眼:“腿怎麽了?”

陸盛年:“沒事兒。”

於是唐辛不再搭理他,回頭繼續問釣魚佬:“你經常來這裏釣魚?”

釣魚佬搖頭:“不經常,這就是個季節性河流,平時沒有,只有雨季還有下了特大暴雨才會出現。我兩年前發現的這地方,這裏魚多,我估計都是順流從江裏來的。我都沒跟別人說過這地兒,我姐夫問我我都不說,這麽好的地方我才不告訴他。我跟你說,去年在這我足足釣了……”

他說起自己釣魚史的豐功偉績就打不住,手舞足蹈興奮異常,眼看要跑偏了,唐辛打斷他,突然問:“你說你自己來的?”

釣魚佬楞了下,點點頭:“是啊。”

唐辛指了指岸邊支著的四個魚竿,問:“那這裏怎麽多桿啊?”

釣魚佬撓撓頭,表情尷尬,像是在隱瞞什麽。

唐辛見狀,審視地看著他。

釣魚佬只好實話實說:“現在禁漁期,確實限定單人單桿。我是想著多放幾個竿,能增加上鉤率……我,我這就收了,以後保證不這麽幹。”

唐辛還是看了看他的車、工具,還翻了垃圾袋裏的垃圾,確認他沒撒謊。至於違反禁漁期規定這種事,他也懶得管,口頭說幾句,算是完成批評教育的任務。

釣魚佬眼看這裏是釣不成魚了,得到準許並留下聯系方式後,收拾東西,意興闌珊地離開。

唐辛過去看屍體,除了能看出死者是女性,別的都看不出來,巨人觀形態已經讓面貌特征完全模糊。

所謂巨人觀就是屍體在腐敗過程中,體腔內的腐敗細菌會產生大量氣體,將屍體撐起來。

眼前這個屍體的整個屍身濕滑粘膩,呈暗綠色,頭部腫大,身軀粗壯,皮膚表面布滿了腐敗氣泡和腐敗靜脈網,眼睛、舌頭都被腐敗產生的氣體頂出體外。

沈白蹲在屍袋旁邊,戴著雙層口罩,已經做完了屍表檢測,說: “死者為女性,身高165到168之間,已呈巨人觀形態,死亡時間初步估計七天左右,具體情況要回去做了屍檢才知道。”

唐辛看不到他口罩下的臉,只有那雙永遠沈靜的眼睛。他問:“死因呢?”

沈白:“體表沒有發現明顯的人為傷痕,只是很多啃噬痕跡,應該是被魚啃的,死因還要解剖了才知道。”

接著他從勘察箱裏取出一個小容器,取了一點水潭裏的水裝好,寫了個標簽,和其他物證放在一起。

這時,沈白突然又說話:“可以到上游去看看。”

唐辛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上游在山谷的峽口,距離不算遠。

其實沈白不說他也打算往上游去看,這裏不可能是第一拋屍現場。這個水潭是前幾天臺風天暴雨加上江面漲潮所匯成的,而這個巨人觀的外觀看估計最少7天。

唐辛根據這裏的地形判斷,估計是蜻蜓登陸時的暴雨把屍體沖到這邊的。

沈白:“屍體的頭發裏有少量泥沙,去上面取點樣土吧。”

有泥沙,唐辛想,那屍體大概率是被掩埋過。

他帶人往上游走了將近兩三百米,發現一處類似塌方的塌陷。看樣子是被“蜻蜓”登陸時的暴雨沖塌的,而可能是被埋在這裏的屍體因此滾落出來,又順著暴雨匯聚的水流順游而下,被來釣魚的釣魚佬發現,並報警。

但是這個塌方的地方已經被雨水沖刷得看不出任何掩埋痕跡,即使有兇手留下的線索,估計也已經被沖幹凈了。

唐辛取了一點樣土,準備拿回去給鑒定做對比,確認這裏到底是不是埋屍或拋屍地點。

勘察小組在塌方的附近搜尋許久,直到天完全黑透都沒有發現什麽有價值的線索,便打著手電筒原路返回。

岸邊也被藍荼等人咨詢搜尋過了,同樣沒有發現。現在除了遺體本身,他們什麽線索都沒有,包括衣物。

高腐的水體屍體上沒有衣物的情況很常見,屍體因腐敗氣體膨脹就像氣球被撐大,衣服很有可能被撐破,水的浮力也會幫助衣物從滑膩腐敗的屍身上剝離,再加上順流漂移過程中可能被樹枝石頭勾掛導致脫落,總之因素很多。

所以即使遺體上沒有衣服,他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本來就沒有衣服。

荒郊野外的無名屍體本來就很難確認屍源,現場又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如果能找到死者的衣物或者其他物品,至少能提供一點偵查方向。

郊外的夜晚黑天黑地,只有岸邊有幾點亮光,是他們打開照明用的車燈和手電筒。唐辛看著夜色中的水面,說:“看來還是要打撈一下。”

沈白問:“救援隊?他們帶潛水設備了嗎?”

唐辛搖頭:“他們水面救援可以,水下作業不行,得找更專業的。”

“誰?”沈白問他。

這人之前工作的南洲在內陸,顯然是對沿海城市的作業體制不太熟悉。難得有這個快精明成妖怪的沈主任想不出的事,唐辛看向他,發現他那雙平時淡漠至極的眼睛,此時在夜色中居然也閃著好奇的光。唐辛陷在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神裏,盯了一會兒硬是沒拔出來。

好幾秒後,唐辛撇開臉,回答:“蛙人。”

蛙人要麽是進行水下工作的武警,要麽屬於執行特殊任務的雙棲部隊,武警和海軍都有。臨江靠海,有駐紮在這裏的海軍。因為沿海環境,走私案很多,臨江的公安系統和海軍部隊聯系密切,經常往來,有軍警聯合機制,因此協作效率極高。

唐辛打電話跟陳局說明情況,得到口頭批準,連夜借調到了水鬼隊的幾名蛙人。

接下來唐隊帶人留在現場等水鬼隊的人來,沈白和其他人則帶上屍體先撤。

山脈在夜色中如起伏的獸脊,沈默無聲。鳥都睡了,只有蟲鳴和蛙叫在四周冷不丁響幾聲。現場氣味慢慢淡去,直至消散,夜風帶來水腥味。

大概一個小時後,一輛武裝車閃著兩道亮如白煉的大燈,呼嘯霸道地從夜色中駛來。

“水鬼隊”的人個個寬肩窄腰大長腿,水下作業需要非常強勁的體力耐力,這些人身材都漂亮得不像話。

幾人漏夜趕來,話不多說就是幹。跟唐辛進行簡短高效的信息交流後,沈默有序地在原地穿好潛水服,戴好裝備,一個接一個下水,看著就特別靠譜。

對他們來說,這種級別的水下作業完全小菜一碟。整片水域面積不算大,水流也緩慢,唯一的障礙就是夜間水下視物的能見度不高,拖慢了進度。水底沒有任何發現,比如衣物、手機、身份證件之類的都沒有。他們向上游去搜查了一番,不排除有東西在半路上被水裏的樹枝什麽的纏掛著。

一直到天蒙蒙亮,這場毫無收獲的水下搜尋才結束,幾個水鬼踏著霞光上岸。

水下工作極耗體力,唐辛早就讓陸盛年去買了補給。陸盛年開車跑了二十多公裏才找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回兩箱功能飲料還有巧克力,在他們上岸後分發給他們。

在湖邊稍作休息,補充體力。蛙人們任務完成,開著武裝車在晨光中離開。

高效、專業、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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