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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僥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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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僥幸者

解剖室的通風系統轟鳴到天亮,一直保持著最大功率的運行,屋內仍然彌漫著驚悚的屍臭,唐辛連夜組織水下搜查的時候,沈白也沒閑著。

巨人觀直接解剖會爆炸,爆炸時高壓噴濺的氣體流速甚至超過了颶風,天女散花的效果足以讓整個造價高昂的解剖室的天花板和四壁都和“人民”來個親密接觸。

光是排氣就花了近三個小時,排完氣還要散味兒,巨人觀的味道不僅僅是難聞的問題,腐敗氣體中含有高濃度硫化氫等化合物,簡單來說就是有毒。

所以直到天亮,沈白這邊還沒開始解剖,不是沈主任磨嘰,而是腐敗屍體排氣原則就是“寧慢勿快,排完再剖。”。

為了提高效率,他利用散味的時間先推進其他項目,將屍體的恥骨鋸下來放在鍋裏煮。

拋除一些年代久遠已經白骨化的屍體,相對新鮮的屍體想要在骨頭上找線索,就要進行軟組織清除,用水煮是最合適的辦法,所以法醫實驗室都會有一口鍋。

時間短軟組織脫不下來,把水燒幹又會對骨頭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這個過程離不開人,沈白讓其他人去吃早飯、補覺,自己一個人守著鍋。

唐辛進來實驗室看到的就是沈主任獨自守著鍋的場景,窗外晨光逐漸耀眼,那頭烏黑濃密放任生長的頭發被照得閃閃發亮,有一種橫潑的風情。這畫面居然有幾分溫馨,像熬了一夜湯等丈夫歸家的賢惠妻子。

如果鍋裏煮的不是人骨的話。

唐辛搖搖頭,甩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聯想,問:“屍體上有什麽發現嗎?”

沈白聞聲,半閉的眼睛像蛤蜊那樣張開,朝他看過來。陽光給他的臉蒙上一層毛茸茸水霧朦朧的金邊兒,窗外樹影萌動。

“還沒解剖。”說完原因,他問:“水下有發現嗎?”

唐辛找個椅子坐下:“沒有。”

沈白:“有點麻煩了。”

唐辛:“怎麽說?”

沈白調出照片給他看,是遺體的手部特寫。

唐辛看到屍體的雙手慘白腫脹,看起來異常松軟濕滑,並且一直到手腕部位都有明顯膚色差。

沈白解釋道:“我們管這個叫‘洗衣婦手’,就是屍體長時間被水浸泡,表皮層吸水膨脹,和真皮層分離,造成大面積脫落,一般出現在手足部位。這名死者的指紋因為手皮脫落已經全沒了,巨人觀形態導致臉部特征也無法辨認。”

唐辛蹙眉,確實麻煩。命案偵查第一步就是要確認屍源,也就是死者身份,再根據人際關系、活動軌跡等多方面進行調查。

他問:“遺體還有其他明顯的可供辨認的特征嗎?”

沈白搖頭:“紋身、胎記這些我檢查過了,沒發現。遺體背面被魚啃噬得有點嚴重,幾乎不剩什麽皮膚。”

他指了指鍋,說:“現在唯一能給你的身份訊息就是性別和年齡,死者是女性你已經知道了,年齡要等恥骨軟組織脫落後才能鑒定。”

從接警到現在已經20個小時,唐辛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只靠陸盛年連夜買的功能飲料和巧克力補充了點體力,此時餓得前胸貼後背。他問沈白:“吃早飯了嗎?”

沈白:“沒有。”

唐辛起身往外走:“我去弄點吃的。”

吃的不用唐隊長親自弄,陸盛年已經幫他跟自己買了粥,見到他就招呼:“唐隊,來吃早飯。”

唐辛看到有兩份粥,不客氣全拿走:“我都要了,你自己再買一份。”

陸盛年:“一份不夠你吃啊?早知道我多買點了,我還以為你跟我一樣沒啥胃口呢。”

唐辛也不解釋,手機響了,是陳文明打來讓他去辦公室吃包子,海菜包子。

收繳了陸盛年的粥,又去局長辦公室把包子連保溫盒一起都端走。唐隊長就像個東征西伐的強盜,帶著戰利品大步回到鑒定中心。

看到吃完早飯回來的小章,喊住:“叫你們沈主任出來吃飯。”

“哦。”

小章到實驗找到沈白:“沈主任,你去吃飯吧,我幫你看著。”

沈白看了眼鍋,交代:“仔細點,別燒幹了。”

小章連連點頭。

沈白沒什麽胃口,喝了兩口粥,看到包子,問:“什麽餡?”

唐辛擡起頭:“海菜包子,你吃嗎?”

臨江長大的孩子就沒有不愛吃海菜包子的,沈白拿來咬了一口,味蕾瞬間被俘虜,不說話,只是吃。最後喝了半碗粥,吃了兩個包子,對於一個剛剛還在煮屍的人來說這個胃口很可以了。

當唐辛不再審視試探,當沈白不再刻薄毒舌,就能發現兩個人其實挺合拍。都是聰明腦殼,一來一回的交流中有種讓人大腦極度舒適的流暢感。

沈白對沿海城市的特殊工作體系不太熟,就像昨晚提到的水鬼隊,他就完全不了解,吃飯的時候問了唐辛很多問題。

唐辛有問必答,兩人居然難得地共度了一個還算不錯的早餐時光。

最後,沈白看了唐辛一會兒,有史以來第一次給出正面評價:“你很擅長跟人打交道。”

指的是他的跨部門協調能力,臨江雖然因為情況特殊有軍警聯合機制,協作效率高於其他普通城市,但是這個速度還是讓人驚嘆。

唐辛習慣了他的刻薄,此時居然有些受寵若驚。他嘴角抽了抽,想不通自己是什麽時候奴化的,客觀自評:“沒辦法,現在刑偵工作依賴各種科技,破案速度也直接跟資源整合速度掛鉤的。我有時候都覺得破案跟做項目差不多,我不該叫刑偵支隊長,應該叫項目經理。”

這種現狀說來可悲。新聞經常報道重大案件在某領導接手後神速破案,其實真不見得是領導的破案水平多高,只是高級領導更容易調動資源,其他部門的配合速度提升,進展自然就快。

唐隊長性格直爽,脾氣好,該敬的敬,能侃的侃,打過交道的對他評價都不錯,宛如一朵長袖善舞的警界交際花。

沈白向提供早飯的交際花道了聲謝,起身回實驗室。交際花起身跟上,過去等結果。

一進實驗室,沈白就隱約覺得空氣裏的味道不對勁兒,屍臭中似乎摻雜了一點糊味兒。再看小章,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閉著眼打盹。

沈白身上標志性的淡定頃刻間蕩然無存,迅速上前關掉開關,打開鍋蓋子,糊味兒更明顯了。

咣當!他隨手把不銹鋼鍋蓋扔開,用夾子把恥骨夾出來觀察形態。好在發現及時,恥骨沒有什麽實質性損傷。

鍋底的水已經燒幹,再下去就是骨骼碳化,一旦碳化或者開裂,所有他們需要從骨骼上獲悉的線索都會湮滅。

唐辛扇著鼻子,上前蹙眉問道:“怎麽了?”

沈白沒說話,把恥骨放在旁邊的托盤裏,轉身,臉色陰沈地看向小章。

小章已經被鍋蓋咣當那一聲巨響弄得徹底驚醒,自知差點闖下大禍,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臉色慘白地看著沈白。

沈白目光如刃,壓迫感十足地看著小章,一句話不說。唐辛能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看起來被氣得不輕。

小章被他那種眼神看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沈白終於開口,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章宇,你在搞什麽?”

小章慌張得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我剛一閉上眼,就睡著了。”

法醫老魏聽見動靜過來看,了解情況後心裏也是咯噔一下,臉色凝重上前查看,看到恥骨沒有受損才松了口氣。危機解除,他那老好人的脾性又占據了上風,開始勸:“小章估計也確實是累壞了,一晚上沒睡,聽說跟著熬了一夜,就別怪他了。”

這話就像軟箭撞了鐵盾,沈白完全沒有聽進去,還是用冰冷充滿壓迫力的眼神看著小章,說:“熬不住就打報告,我給你批假。但是接手的工作必須要做好,這有什麽疑問嗎?這種不可覆制的物證要是毀了,把你的恥骨鋸下來給我都沒用。”

沈白語氣不算特別重,然而小章卻被壓制得幾乎要哭出來。他嘴唇緊抿著,臉漲得通紅,整個人都被巨大的羞恥感裹挾。

老魏也不再說話,似乎被什麽無言的東西說服了。

僵滯的氛圍凝固許久,沈白終於不再看小章,轉身背對著他,說:“回去休息,在家睡夠了再過來。寫一份檢討給我,以後再有這種失誤,直接自己滾蛋!”

小章被扇了耳光似的渾身一顫,終於繃不住,眼淚落了下來。他擡手抹了抹,低著頭往門口走去。

唐辛和老魏一起從實驗室出來。

老魏嘆了口氣:“也不能怪沈主任發脾氣,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全體失職背處分都是小事,主要是良心要跟著遭一輩子罪。要是因為這個破不了案,那簡直讓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透過實驗室的玻璃門,唐辛看到沈白坐在操作臺前的背影,突然想起來,沈白也已經超過24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清晨空寂,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一兩聲滴滴的汽車鳴笛聲。

老魏看著窗外,說:“法醫這條窄路上,容不下僥幸者啊。”

唐辛想起沈白跪在黃昏的細雨中收斂碎屍的場景,想到他剛才對小章發火的樣子,又想到他面對剛喪父的李銘時冷漠如真空的態度。

沈白對死人,倒是比對活人更有人情味。

老魏離開後,唐辛想著回辦公室瞇一會兒,還沒走出幾步,迎面遇到李銘,驚訝道:“李科?過來有事兒?”

李銘:“唐隊,沈哥在嗎?”

沈哥?唐辛反應過來是問沈白,看了他兩眼才回答:“他這會兒正忙著呢。”

李銘:“你能幫我叫他一聲嗎?”

唐辛:“可以啊。”

他嘴上答應,腳下站著不動。

直到李銘又喊了他一聲,他才轉身進去找沈白,進門後說:“那個,李銘找你。”

沈白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讓他有多遠滾多遠!不然我連他一起剖了。”

“……”

唐辛從實驗室退出來,不知道抱著什麽心情,把原話轉告給李銘,也沒幫忙潤色一下。

李銘聽完直接崩潰得都幾乎快哭出來,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再次準備回自己辦公室時,唐辛在靠近樓梯的長椅上看到小章。

小章抱著一袋核桃,抽抽搭搭地哭著。

一下子遇見兩個被沈主任弄哭的人,交際花唐隊長很無奈,走過去在小章身邊坐下,嘆了口氣:“怎麽還在哭啊?”

小章瞇著淚眼轉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唐辛,抽噎了兩聲問:“唐隊,你還沒走啊?”

唐辛:“是啊,等鑒定結果呢。”

小章聞言哭得更厲害了,說:“大家都很辛苦,可是就我最沒用。”

他讀書時成績名列前茅,因此才能分配到臨江這個升格的法醫鑒定中心。可是短短幾個月,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聰明不是很夠用。

現在甚至連工作態度都不靠譜,這讓他對自己產生了空前的失望。

唐辛摸了摸兜,才想起來自己沒有隨身帶紙巾的習慣,遂放棄,說:“你們沈主任火氣夠大的。”

小章搖頭:“沈主任很少發火的。”

唐辛:“嗯?”

小章:“他只是說話毒,不是發火。平時他對我挺好的,讓我有不懂的隨時問他,還陪我上廁所。”

唐辛楞住:“他還陪你上廁所?”

小章點點頭:“就是夜裏值班的時候,因為我說我一個人上廁所害怕。所以我知道他這個人就是嘴毒心軟,這袋核桃還是他給我的,說讓我多吃點。”

唐辛都沒心情吐槽傻孩子你看不出他在拐著彎嫌你笨嗎,只顧著驚訝沈白陪小章上廁所的事,沈白不是同性戀嗎?他都不知道避嫌嗎?

這個不檢點的男人。

小章還在哭:“幸好他剛才及時趕回來,不然,我簡直不敢想骨頭真的受損了要怎麽辦。如果因為我的失誤導致兇手抓不到,我該怎麽辦?”

唐辛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

他原本還擔心剛才的沖突會影響內部協作,現在發現自己想多了。沈白,老魏,甚至最年輕的小章,他們分明在共享著同一套職業信仰,並且無理由地維護它的規則。這個規則無需成文,而是融化在每一個本能之中。

也是此刻,唐辛才咀嚼出“法醫這條窄路上,容不下僥幸者。”這句話的分量。

不能心存僥幸,是因為法醫面對的是司法和死者的雙重托付。沈白嚴苛,是因為法醫本來就是一個容錯率為零的職業。

小章的痛哭,不僅是自責羞愧,更是他艱難地內化這套法則的過程,這也是他職業成長道路必經的陣痛。

晨光泛濫的走廊上,唐辛無聲地又陪著他坐了會兒,終於,小章哭夠了站起來,抱著核桃抽噎道:“我要回家睡覺了,我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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