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關燈
宴席散場的時候,黃真真對程信閎說自己大概要回G市了,準備在那邊讀大學,姥姥身體不好,一個人守著一座房子很孤獨,媽媽沒有辦法陪她,她可以。

程信閎從來沒有想過他和黃真真會分別,即便現在黃真真說出口程信閎依舊覺得她似乎是在和她開玩笑,黃真真說哪來那麽多玩笑,很多實話是借著玩笑的名頭說出來的而已,不過為了掩飾尷尬和落寞而已。

程信閎啞口無言的看著黃真真,小舞臺上的燈光已經暗下來了,而他們站在光圈之外彼此凝視,黃真真還是那麽美好,眉毛、眼睛、嘴巴、神態、氣息一如既往。可是程信閎卻似乎是第一次那麽近距離的發覺,這原本屬於他的一切。

可是在某個時間點卻一點點的從他身邊剝離,還有一個學期他們就要畢業了,他們還設想著畢業旅行,還設想著讀同一所大學,甚至是想著攢出一個屬於他們的小窩。但是程信閎又捫心自問了片刻,他的計劃了是不是還包括了別人在。

很多時候我們都害怕向自己發出拷問,因為我們對於那個答案早已谙熟於心,可是我們怕,我們害怕失去現在的安穩,又害怕位置的失敗,那麽幹脆掩耳盜鈴,可是又怎麽能長久。

黃真真走的時候程信閎要開車去送她,黃真真說今天就算了吧,你喝酒了,也沒有駕照,喝點我給你煮的醒酒湯睡會吧。

黃真真裹上了自己的紅色羽絨服出門了,程信閎跑到二樓從窗戶邊看著黃真真獨自都在結冰的路上,他第一次看到黃真真在抹眼淚,在那麽冷的天氣裏,他讓她哭了,如果以前誰在他程信閎面前說唉,那誰誰誰(男)把誰誰誰(女)弄哭了,他程信閎一定會多管閑事叫幾個人收拾那誰誰誰一頓,可是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呢,玻璃窗上映出一個人的影子是他又不是他,熟悉又陌生。

喬綠是在程信閎那邊討了幾杯酒的,她小時候跟著奶奶喝過果酒,大概懷著酒壯熊人膽的念頭喬綠喝著香檳把秦楚看了又看。那秦楚和宋嵐煙說話的時候喜歡把耳邊的發隨意往後撫一下,這個動作看的喬綠都有些沈醉,但想一個男生,還是被對方用愛慕眼神看著的男生。

喬綠多喝了兩杯,離開的時候被風吹著也沒有散去暖意。宋嵐煙在後面跟著她,秦楚也在旁邊走著,三個人自覺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喬綠卻突然回頭說:“秦楚我不怕你”。

秦楚笑說:“我看得出來”。

“那你往前走一走“,喬綠有點大舌頭的說,這是酒精的功勞。

秦楚搖搖頭往前走了幾步,宋嵐煙便被落在後面,風太大也聽不到她們講什麽。

“但你沒有看出來我能贏了你”,喬綠這次倒是轉過身直視著那個自信的女孩。

“若我說自不量力,你大概不會承認吧”,秦楚抱著雙臂,長發在風中張揚,卻無損她的美感。

“看來你眼力不好,我原本也以為對他來說我不過滄海一粟,但是我覺得我和他有戲”,喬綠耷拉著腦袋眨了眨眼睛,喝了酒困意便來了。

“哦,這麽肯定?”秦楚笑。

“其實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彼此會有感應的,在今天之前我覺得我不確定,但是此刻我無比堅信”,喬綠此刻的孤勇帶著真心和酒勁,與往日不同。酒壯慫人膽這話對她極為適用。

“所以你這是在下戰書嗎?”秦楚覺得好笑,這麽個小丫頭是在大放厥詞吧,她對宋嵐煙極為了解,無論是才是貌,對宋嵐煙進行過追求的,大都遠超過她,就她這三斤八兩肉也敢出來蹦跶,忒不識趣了點。

“不是戰書,是通知書,通知書知道吧”,喬綠擡起頭指了指遠處的人:“他,我的,現在是,以後也是”。

秦楚覺得自己停下來和她說話就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此刻聽到她這樣說更是覺得自己簡直是發了瘋,毫無分辨的能力,居然會對這個人有一絲絲的危險感。

“證明給我看,就現在!”秦楚懷著被戲耍的憤怒指著喬綠說。

喬綠不悅的掃開她的手,然後一陣風一樣的往前跑了過去,因為這個QQ標志卻是太QQ,所以前方站著的人一下子就被這股強大的沖擊力再次撞倒了。這只QQ說:“啊,不好意思,又撞倒你了,對了,我叫喬綠,宋嵐煙,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不等那人回答,喬綠這個慫貨第一次爆發了,她吻住了她身下的人。

“好,主權宣誓完畢”,喬綠帶著酒氣的氣息掃在宋嵐煙臉上,讓宋嵐煙也有些微醺。

站在後面的秦楚難以置信的看著喬綠和宋嵐煙,她的自尊心讓她難以忍受這個安排,所以她往前走了兩步把喬綠扯了起來,宋嵐煙條件反射一樣把喬綠護在了後面,手上的傷已經結痂,因為用力又開始流血,喬綠卻自己鉆了出來說:“你躲在我身後,我護著你”。

秦楚的巴掌被喬綠擋了下來,她緩緩的說:“我在很多時候都輸,但是這次我必須贏,對不起,在這件事情上我是個輸不起的人”。

喬綠後來是被尋來的蕭卓帶走的,關於這天晚上的事情,她迷迷糊糊也記不清了,第一次知道了斷片這件事,只知道後來秦楚回原來的學校去了,黃真真是在三月份離開的,程信閎是在四月底的時候追過去的,而後是六月份的高考,她也基本沒有再喝酒。

不知為何,今天她卻突然把這些都在夢裏翻出來,無比真實。

只是怎麽一個轉身就看到了一個穿著軍裝的人為了救自己的戰友暴露在了敵人的眼底,他好不容易準備了三年,只要再過幾天就可以集體行動端了那個制毒窩點,只是天不遂人願,所有的努力白費,他被抓住砍去了手指,因為他槍法極準,他被敲碎了膝蓋,因為他奔襲極強,他被割去舌頭,這樣便再也無法發號施令,他被註入大量的□□,他不是緝毒嗎,那他知道毒品的歡愉嗎。

被折磨了三天,他被推下土坑,然後開始填坑,只留下了頭部,待他極度缺氧的時候一棍子敲下去,血如噴井,而那些毒販卻對著鏡頭開懷大笑,開酒慶祝。

援救的部隊到了,成功捉住毒梟,而他卻是陪著一屋子的毒品和人類渣滓燃成焦土。

喬綠不可抑制的顫抖著,她已經分不清是恨別人還是恨自己,在她知道之前她一直當他是個殺人犯,恨不能還他給的血肉之軀,也曾隱隱盼著所有的人都遺忘他,這樣自己便不會被誰說是殺人犯的女兒。

再有就是對於母親,母親不想看到她是有原因的,如果說作為孩童的她是受害者,那奶奶和母親就不是了嗎?可是,喬綠也怨過,在心裏無數次的怨過,只是後來沒結果便也就放棄了。

喬綠覺得有人在拍著自己的背,之後才是熟悉的氣息鉆入意識裏,如將死之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死命的抱住那個人,努力的從他身上吸取溫暖,渴求著他能將自己揉進血液裏。

終於她平息了自己的戰栗,安穩的睡了過去,而他卻動也不敢動了,拍著她背的手也輕輕的放了下來,就怕一個不小心便驚醒了她,寧遠方說她每晚都要從噩夢裏驚醒,他自然都知道,有的時候他站在冬窩子外面聽得到她的驚叫聲,卻不敢進去。

只有她發燒的時候才敢靠近,只有在她不清醒的時候才敢出現。

他聽見她說:“我就快好了,沒關系了,對不起”。

喬綠一覺睡到了晚上,起來後桑亞的媽媽已經把飯做好了,桑亞過來喊她吃飯,臉上蕩漾著興奮的笑:“來了個哥哥,很高,帶了很多新鮮玩意”。

喬綠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挪到了另一個冬窩子裏面,那人剛剛把電視裝好,他站在門口,比門高出許多,天空掛著皎潔的月,寧遠方咳嗽了一聲說:“挪挪,擋住門了”。

宋嵐煙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往喬綠這邊走了過來,喬綠站著沒有動。和她隔著一段距離,宋嵐煙停了下來。喬綠靜默了大概三分鐘,一路沖著宋嵐煙奔過去,狠狠的把他撞到在地上,她壓著他說:“爸爸,敵方人質已被我控制,怎麽處置?”

尖刀一樣的風在耳邊響著,喬綠趴在他身上聽得到他的心跳,她伸手抱了抱他說:“我們進去吧”。

宋嵐煙卻一個翻身把喬綠壓在了底下問:“所以……你是準備怎麽處置?”

喬綠擡頭沖著他的脖子咬了一口,恨恨說:“自然是喝血、吃肉、抽骨、剝皮,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對不會放手,這個無期徒刑你接受嗎?”

“罪人無異議”,宋嵐煙繃著的神經終於松了下來,眼睛卻紅的像月老的姻緣樹枝。

“不,你不是罪人,你只是人質,是敵方的人質,也是我方人質”,喬綠用自己冰涼的手摸了摸他的臉。

桑亞和妹妹正在為宋嵐煙帶過來的電視稀奇,桑亞的媽媽已經把做好的飯菜開席,一桌人坐下來吃飯,孩子們在嘰嘰喳喳的叫著,大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有時候語言不通就讓寧遠方翻譯,電視裏在播百看不厭的《西游記》,爐子上燒著開水,咕嘟咕嘟的在冒著熱氣。

吃完飯之後宋嵐煙又把桑亞家的線路整改了一下,吹風機、微波爐、電飯鍋、高壓鍋等各類的電器都可以使用了,孩子們在分享著這個高個子哥哥帶過來的零食,當然那個哥哥規定了量,等下還要給他們挨個瞧牙齒,孩子們忐忑不安的看著這個人一會忙活著個,一會忙活那個,眼珠子卻一直看著喬老師,恩,他大概是想喬老師教他數學。

忙活完了之後,又把他成車拉過來的書籍分類放好,桑亞和妹妹都湊過來東問一句西問一句,桑亞妹妹抱著一本童話書指著問宋嵐煙:“這個是什麽?”

那是一本《格林童話》,宋嵐煙蹲下身問:“要聽嗎?”

桑亞妹妹點點頭,宋嵐煙讓娃娃先去洗腳,一會讓她躺在被窩裏聽,娃娃乖乖的去洗腳,小腳丫在盆裏撲騰著水花,喬綠用熱毛巾擦著娃娃的臉,換了水洗了洗毛巾又給整理書籍的人也擦了擦臉,那人比娃娃還要乖巧,就那樣仰著臉任人擦著,那張白皙的臉被熱毛巾擦的泛紅,喬綠把毛巾搭在手臂上從口袋裏掏出雪花膏挖了一點在掌心暈開,塗在那張造物主恩寵的臉上。

“這是什麽?”那人好奇的問。

“雪花膏,這裏太冷了,不抹點油性的任你皮膚好也要成老樹皮”,喬綠用腕上的毛巾給自己擦了擦臉,同樣挖了一塊雪花膏塗在臉上。

宋嵐煙卻從這微小的細節裏獲得了巨大的滿足,喬綠去幫娃娃擦腳,收拾妥當把她塞進被窩裏,娃娃眼巴巴的看著宋嵐煙,但宋嵐煙似乎在看別的什麽地方,喬綠回頭推了他一把,他這才拿了書坐在床邊給娃娃講故事。

桑亞在覆習作業,臺燈是宋嵐煙帶來的可調節亮度的護眼學習燈,吃飯之前宋嵐煙和他聊過一會,講了一些桑亞感興趣的天文學、醫學知識還有足球,更讓桑亞訝異的是這個哥哥居然知道那麽多關於槍支的事情,而他只是從寧老師播放的紀錄片裏了解過,他感覺這個哥哥就是一個神人,好像無所不知。

桑亞從來沒有那麽近距離的接觸外面的世界,他們生活的地方太偏遠,以至於想要了解外面的世界是那麽艱難,但是現在他堅定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這樣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帶著爸爸媽媽和妹妹看到很多很多新鮮的東西。

這邊娃娃已經睡著了,宋嵐煙從窩子裏出來了,寧遠方正站在外面,她指著她和喬綠一起住的窩子說:“我今天去讚克家,你們怎麽休息自己商量吧”,寧遠方裹著自己的軍大衣走了,宋嵐煙堅持送她到地方,寧遠方也沒有推辭,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

“謝謝你”,宋嵐煙說。

“不敢當,我沒有做什麽,”寧遠方繼續往前走,“她愛鉆牛角尖,經常把自己陷進去,這次換做是誰都是一個艱難的抉擇,請給她點時間,如果讓你覺得累還請見諒,但毫無疑問的是你是她的執念,你對他我也看得出,所以你們散不了,只是過程艱辛而已”。

宋嵐煙沒有再說什麽,只陪著寧遠方一路走過去,看著寧遠方進了屋子才折返回去。卻在半路看到喬綠提著個油燈籠過來了,她站在那裏看著他,伸出一只手。

他沒有覺得累,只要她肯給他時間,那麽他永遠都不會覺得累。

“點小火堆的是你吧?”喬綠的手被他緊緊攥在手心,“你是土撥鼠嗎,坑挖的這麽整齊”。

他給她緊了緊領子,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

回到窩子裏,宋嵐煙圍著個小砂鍋在煎藥給喬綠泡腳,喬綠坐在後面看著他,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火光明滅間他的臉也跟著忽明忽暗,薄薄的藥香在鼻尖彌漫,連帶著這個夜晚的寒冷都稀薄起來。

喬綠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宋嵐煙,臉在他背上蹭了蹭,他的羽絨服已經脫下來,毛衣是柔軟的羊毛,卻是有檸檬味道的羊毛,喬綠也曾認真的思考過,一般到了這個年紀,身上大都是各類人工香水的味道,他怎麽卻一直都是檸檬的味道呢,一如年少的時候。

“真暖和”喬綠小聲嘀咕,她的手放在他毛衣下擺。

喬綠體寒,一般到了冬天都是手腳冰涼,以前每到冬天宋嵐煙總是要把她的手放進他的口袋裏,再不就是買個大手套,兩個人的手都放進去。只是那時候相處的時間不長,異國他鄉各自叮囑的時間長些,現在能夠肆無忌憚的依靠,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既熟悉又陌生。

宋嵐煙輕輕抖了抖肩膀說:“這邊有點冷,先被子裏坐一會,泡完腳可以睡了”。

“你耳朵怎麽紅了”,喬綠小聲說。

“烤火有點熱”,宋嵐煙挑了挑爐子裏的火。

“那你還說這邊有點冷”,喬綠嗤嗤的笑。

他皮膚比較白,害羞生氣都比較容易從耳朵上暴露出來。喬綠有時候拿不準他的心情,就以此為標準,因為他幾乎沒有對她說過生氣的話,不開心的時候也表現的風度偏偏,大概是怕喬綠一不小心就躲開了,就連眼睛不盯著她的時候也很少,以前喬綠沒發現過,後來聽老大張夏目念叨,她才細細的觀察了一下。

嗯,可能真的是有目不轉睛這回事。

可是想想自己即便在少女時代對他如癡如狂的時候,還能夠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和動作,但是這個人卻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了。

宋嵐煙的耳朵更紅了,他輕嘆了口氣,轉過頭想對喬綠說什麽,喬綠便吻了他個措手不及,門口的小狗睡著了,遠處的幹樹枝灑了霜華,山巔的風也停止了呼嘯,明亮的月被飄雲遮住了眼睛,歇在這片疆土上的人都已經酣睡,那麽,一切剛好。

如果語言匱乏到解釋不清楚想對你說的話,那麽行動是不是可以消除你隱隱的憂慮,你說這天地遼闊遇見你是多麽幸運,以至於可以在危機重重的大人世界裏偶爾掉線。

喬綠泡完腳便被塞進了被子裏,她的睡衣是個厚厚的小怪獸連體睡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喬綠伸出一個爪子招招手說:“明天見”。

宋嵐煙卻也換上自己的冷酷風睡衣,一身黑,鉆進了被子裏,他知道她是怕他看見她做噩夢的樣子,所以鉆進被子裏就抱著她閉了眼睛:“1、2、3,木頭人”。

很好,兩個人都進入了游戲規則。

她竟是久違的一夜無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