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孤光照殘雪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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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54
而此時，四方山。
一整座四方山都沈浸在一股喜慶熱鬧的氛圍之中，到處都是刺目的紅色，來往的賓客面上帶笑，嘴上說著恭賀之辭。
穿著紅裙的美貌婢女端著酒盞，身姿輕盈地穿行在宴席中，而趙名芳穿著一身喜服，正與幾個遠道而來的賓客寒暄。
沈翎作為婚禮的另一個主角，卻並未出來迎接賓客，只端坐在那道紅色的珠簾後，留給此間眾人一抹引人遐想的影子。
此次婚禮，元驚鴻身為元氏的家主，又是紫霄宗的宗主，自然也參加了。
一道輕飄飄的珠簾，好似天塹一般隔斷了內外，元驚鴻只怔怔地望著那一抹端莊窈窕的影子，始終默然不語。
分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遠隔天涯。
他心中有些悵惘，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縈繞在心頭。
只是他的這一腔思緒，沈翎全然不知，或者就算是知曉了，也並不在意——既修此道，那麽便必定會惹上許多情債，也必定會辜負許多真摯的感情。
他曾經為那人一番辛苦籌謀，自認已經盡力，若那人心有不甘，他也無可奈何。
“……”
沈翎亦穿著一身喜服，只見他頭上戴著一頂精美絕倫的鳳冠，嵌著金絲線的流蘇珠玉自他額前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張面容，只露出了一截白皙小巧的下巴。
纖細優美的手掌交疊於小腹前，姿態典雅而美好。
若有人掀開珠簾窺探這珠簾後的風景，恐怕也只會覺得沈翎是個端莊嫻雅的名門仙姝。
道門與凡間不同，凡間的婚禮大多禮數繁雜，規矩森嚴，而道門之中的婚禮則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大多從簡。
更何況如今的沈翎是個弱質纖纖的“嬌柔女子”，家中又遭逢大變，身體纖弱可憐。
如此趙名芳便只說自己憐妻體弱，一切婚禮流程從簡即可，不必遵守那些陳規舊習。
他此舉更是得到了諸君的讚譽，都說他是個體貼溫柔的貼心男兒呢。
旁人不了解其中內情，這樣以為倒也就罷了，可沈翎深知此人秉性，便只想冷笑。
此人平生最重名利，什麽憐他體弱，此人做出這些來，壓根就是裝給旁人看的。
真是虛偽至極。
隔著面前那道珠簾，沈翎微微冷笑，只冷眼旁觀，就仿佛這場婚禮與他並無幹系一般。
宴席上，諸君推杯換盞，一派觥籌交錯之景，而趙名芳正微笑著向諸君敬酒。
然而，正在此時。
“砰”的一聲，殿門大開。
爾後，只見一陣凜冽的風雪席卷而來，銳利的劍光一閃而過，風雪之中，似有白衣身影由遠及近。
剎那間，此間眾人面色大變，而奉酒的美貌婢女也紛紛深深地跪倒在地上，正瑟瑟發抖。
元驚鴻也是一怔，擡眸望去。
冰冷的寒風吹起了眾人的衣衫，趙名芳瞇了瞇眼，原本揚起的嘴角漸漸下壓。
“……師弟。”
他放下手中的杯盞，面色平靜，“不請自來，可不是為客之道。”
風雪之中，那人身影逐漸明晰。
“瞞著本該邀請的人舉辦喜宴，亦非待客之道。”冰冷的，仿佛風雪凝就的聲音。
這道聲音是……？
下一刻，沈翎豁然擡起頭來，一把撩開身前的珠簾，一句“師尊”哽在喉中，末了，卻咽了下去。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白衣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握緊的珠簾。
近了，更近了。
劍光裹挾著風雪，一齊灌入！
凜冽的，千萬人無可抵擋的氣勢！
趙名芳擡手，兩指一夾，眾人凝神望去，方才看見他兩指之間的長劍。
那長劍嗡鳴不止，趙名芳雖面不改色，卻不得不往後退了三步。
“對我出劍，師弟是鐵了心要違背當年在死前的師父面前所發下的誓言嗎？”
趙名芳擡眼，眼中似有暗芒一閃而過。
順著趙名芳的視線，諸君終於看清了那人的形貌——烏發白衣，劍攜風雪，容貌俊美而鋒利，氣度冷厲而凜冽。
是曾經的正道第一人，劍尊周晦。
剎那間萬籟俱寂，眾人齊齊失語，皆被這強大的風雪劍意給攝去了心魂。
多年前，周晦憑借著一柄凡俗木劍在風雪深處領悟劍意，於是那凜冽孤絕的風雪劍意橫空出世，不知天下有多少妖魔慘死在周晦的風雪劍意之下，亦不知天下有多少劍修將這風雪劍意奉上神壇……自此，周晦便是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人。
無人能夠掠其鋒芒，亦無人能夠超越。
天下有出鞘之劍千千萬萬柄，可唯獨周晦手中的風雪劍，是這千萬柄出鞘劍中，最為鋒利，也最為冰冷的一把劍。
劍道之中，周晦是當之無愧的魁首。
若他出劍，那麽天下道修俱俯首。
藏玉掌教趙名芳，當然也不例外。
那抹高挑的白衣身影分明那樣清瘦，卻好似巍峨深遠的高山一般令人始終無法逾越。他站在這裏，就好像世間千萬座高山匯聚一堂，沈沈壓下。
趙名芳的額間冒出了細碎的冷汗，自少時起，周晦的存在便如同陰影一般落在他頭頂，令人只知劍尊周晦而不識藏玉掌教趙名芳。
而今時隔多年，他又感受到了少年時的那種無能為力。
三步、五步、十步……他後退了整整三十步！
他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了，再也無法抵抗那無比鋒利的風雪劍意。
雙臂無力地垂下，那寒冷的劍光落在了他脖頸之間，他面色僵硬，再不覆先前的雲淡風輕。
“若你出手殺我，那麽你也會在天道誓約的懲戒下魂飛魄散。”
趙名芳厲聲道：“當年你在師父面前發下的重誓，難道今日都一齊忘卻了嗎？！”
“從未忘卻。”
不能忘卻，亦無法忘卻。
少時的養育教導之恩是真，後來的猜忌防備也是真。
周晦生來便冷心冷情，曾經世間萬物於他皆如過眼雲煙，那幾分淺薄的養育教導之恩，自然亦是如此。
只是那人拼著神魂俱滅，也要逼他立下道誓……這是何等地執著，又是何等地猜疑？
——先任掌教認為他是一柄出鞘之劍，天生為殺戮而生，總有一日會屠戮世間。
那人瀕死之時，原本矯健的身軀已是一副幹癟的骨架，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雙灰暗的眼睛卻閃爍著詭異的神采，死死地盯著他，至死方休。
周晦本可以拒絕立誓，只是一念之差，視線觸及那人灰白的鬢發，恍惚間依稀想起，那人帶著自己踏入仙途之時，鬢發分明是烏黑的。
入道之恩，無以為報。
就當了卻因果，斬斷前塵。
於是周晦答應了。
後來無數個午夜夢回，夢中長輩化成枯骨，寬和慈愛的眼神變得怨毒無比。
只是早在自己立下道誓時，那幾分淡薄的養育教導之恩，便已隨之灰飛煙滅了。
於是周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再後來，他便不曾夢見過那個曾經寬和慈愛的長輩了。
“既未忘卻，為何背棄？！”
趙名芳的呵斥猶如驚雷般狠狠砸下，有一瞬間，這人的面容仿佛與那個形同枯骨的人重合了——一樣地怨毒，一樣地猜忌。
周晦垂眸，神色冷漠，仿佛世間一切皆無以入眼。
“我若背棄誓約，自有天道責罰，你——無權過問。”
無數道森冷的金色符箓環繞在他的身側，帶來一陣又一陣的，猶如薄皮削骨般的痛苦。
今日他闖入四方山，便已算是僭越了，而這金色的符箓，便是曾經先任掌教立下的禁制，亦是他強闖四方山的懲罰。
天道之力不容小覷，然而周晦卻硬是憑借著自己強悍的肉身扛下來了。
他收劍，眉目冷厲，姿態孤高而傲慢，“……今日，我不殺你。”
“只是‘她’，我就帶走了。”
目光觸及那抹紅衣身影，眼神陡然柔和了下來。
沈翎仍是怔怔地，他擡起頭來，神色覆雜。
“你……”他欲言又止。
從來不曾想過，周晦竟能為他做到這一步。
趙名芳面色一變，陡然陰沈了下來，他捂住心口，嘴角溢出血絲，眼神陰寒，聲音有些變了調，“你敢——”
“有何不敢。”
周晦上前一步，爾後不過三步，便已行至沈翎身前。
他垂眸，伸出手來，語氣很輕，“跟我回去吧？”
還未來得及思考什麽，沈翎便已將手放在了那人的掌心，其中意味，顯而易見。
此刻，堂中鴉雀無聲。
眾人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堪稱怪異的一幕，心中自有無數的疑惑。
關於誓言，關於先任掌教，關於那“女子”的身份……然而這一切，都只能止於口中。
這樣的事情，想必是藏玉仙府的隱秘之事吧？就是不知，今日該如何收場。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趙名芳仍有些不甘心，“隨意帶走旁人的新娘，恐怕並非君子所為吧。”
“要我說出此事真相麽，掌教師兄？”
周晦道：“只怕說出口，你苦心經營的一切，便都要在一夕之間毀於一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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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翎作為婚禮的另一個主角，卻並未出來迎接賓客，只端坐在那道紅色的珠簾後，留給此間眾人一抹引人遐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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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輕飄飄的珠簾，好似天塹一般隔斷了內外，元驚鴻只怔怔地望著那一抹端莊窈窕的影子，始終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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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些悵惘，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縈繞在心頭。
只是他的這一腔思緒，沈翎全然不知，或者就算是知曉了，也並不在意——既修此道，那麽便必定會惹上許多情債，也必定會辜負許多真摯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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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掀開珠簾窺探這珠簾後的風景，恐怕也只會覺得沈翎是個端莊嫻雅的名門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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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不了解其中內情，這樣以為倒也就罷了，可沈翎深知此人秉性，便只想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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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在此時。
“砰”的一聲，殿門大開。
爾後，只見一陣凜冽的風雪席卷而來，銳利的劍光一閃而過，風雪之中，似有白衣身影由遠及近。
剎那間，此間眾人面色大變，而奉酒的美貌婢女也紛紛深深地跪倒在地上，正瑟瑟發抖。
元驚鴻也是一怔，擡眸望去。
冰冷的寒風吹起了眾人的衣衫，趙名芳瞇了瞇眼，原本揚起的嘴角漸漸下壓。
“……師弟。”
他放下手中的杯盞，面色平靜，“不請自來，可不是為客之道。”
風雪之中，那人身影逐漸明晰。
“瞞著本該邀請的人舉辦喜宴，亦非待客之道。”冰冷的，仿佛風雪凝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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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沈翎豁然擡起頭來，一把撩開身前的珠簾，一句“師尊”哽在喉中，末了，卻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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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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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劍嗡鳴不止，趙名芳雖面不改色，卻不得不往後退了三步。
“對我出劍，師弟是鐵了心要違背當年在死前的師父面前所發下的誓言嗎？”
趙名芳擡眼，眼中似有暗芒一閃而過。
順著趙名芳的視線，諸君終於看清了那人的形貌——烏發白衣，劍攜風雪，容貌俊美而鋒利，氣度冷厲而凜冽。
是曾經的正道第一人，劍尊周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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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周晦憑借著一柄凡俗木劍在風雪深處領悟劍意，於是那凜冽孤絕的風雪劍意橫空出世，不知天下有多少妖魔慘死在周晦的風雪劍意之下，亦不知天下有多少劍修將這風雪劍意奉上神壇……自此，周晦便是當之無愧的劍道第一人。
無人能夠掠其鋒芒，亦無人能夠超越。
天下有出鞘之劍千千萬萬柄，可唯獨周晦手中的風雪劍，是這千萬柄出鞘劍中，最為鋒利，也最為冰冷的一把劍。
劍道之中，周晦是當之無愧的魁首。
若他出劍，那麽天下道修俱俯首。
藏玉掌教趙名芳，當然也不例外。
那抹高挑的白衣身影分明那樣清瘦，卻好似巍峨深遠的高山一般令人始終無法逾越。他站在這裏，就好像世間千萬座高山匯聚一堂，沈沈壓下。
趙名芳的額間冒出了細碎的冷汗，自少時起，周晦的存在便如同陰影一般落在他頭頂，令人只知劍尊周晦而不識藏玉掌教趙名芳。
而今時隔多年，他又感受到了少年時的那種無能為力。
三步、五步、十步……他後退了整整三十步！
他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了，再也無法抵抗那無比鋒利的風雪劍意。
雙臂無力地垂下，那寒冷的劍光落在了他脖頸之間，他面色僵硬，再不覆先前的雲淡風輕。
“若你出手殺我，那麽你也會在天道誓約的懲戒下魂飛魄散。”
趙名芳厲聲道：“當年你在師父面前發下的重誓，難道今日都一齊忘卻了嗎？！”
“從未忘卻。”
不能忘卻，亦無法忘卻。
少時的養育教導之恩是真，後來的猜忌防備也是真。
周晦生來便冷心冷情，曾經世間萬物於他皆如過眼雲煙，那幾分淺薄的養育教導之恩，自然亦是如此。
只是那人拼著神魂俱滅，也要逼他立下道誓……這是何等地執著，又是何等地猜疑？
——先任掌教認為他是一柄出鞘之劍，天生為殺戮而生，總有一日會屠戮世間。
那人瀕死之時，原本矯健的身軀已是一副幹癟的骨架，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一雙灰暗的眼睛卻閃爍著詭異的神采，死死地盯著他，至死方休。
周晦本可以拒絕立誓，只是一念之差，視線觸及那人灰白的鬢發，恍惚間依稀想起，那人帶著自己踏入仙途之時，鬢發分明是烏黑的。
入道之恩，無以為報。
就當了卻因果，斬斷前塵。
於是周晦答應了。
後來無數個午夜夢回，夢中長輩化成枯骨，寬和慈愛的眼神變得怨毒無比。
只是早在自己立下道誓時，那幾分淡薄的養育教導之恩，便已隨之灰飛煙滅了。
於是周晦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再後來，他便不曾夢見過那個曾經寬和慈愛的長輩了。
“既未忘卻，為何背棄？！”
趙名芳的呵斥猶如驚雷般狠狠砸下，有一瞬間，這人的面容仿佛與那個形同枯骨的人重合了——一樣地怨毒，一樣地猜忌。
周晦垂眸，神色冷漠，仿佛世間一切皆無以入眼。
“我若背棄誓約，自有天道責罰，你——無權過問。”
無數道森冷的金色符箓環繞在他的身側，帶來一陣又一陣的，猶如薄皮削骨般的痛苦。
今日他闖入四方山，便已算是僭越了，而這金色的符箓，便是曾經先任掌教立下的禁制，亦是他強闖四方山的懲罰。
天道之力不容小覷，然而周晦卻硬是憑借著自己強悍的肉身扛下來了。
他收劍，眉目冷厲，姿態孤高而傲慢，“……今日，我不殺你。”
“只是‘她’，我就帶走了。”
目光觸及那抹紅衣身影，眼神陡然柔和了下來。
沈翎仍是怔怔地，他擡起頭來，神色覆雜。
“你……”他欲言又止。
從來不曾想過，周晦竟能為他做到這一步。
趙名芳面色一變，陡然陰沈了下來，他捂住心口，嘴角溢出血絲，眼神陰寒，聲音有些變了調，“你敢——”
“有何不敢。”
周晦上前一步，爾後不過三步，便已行至沈翎身前。
他垂眸，伸出手來，語氣很輕，“跟我回去吧？”
還未來得及思考什麽，沈翎便已將手放在了那人的掌心，其中意味，顯而易見。
此刻，堂中鴉雀無聲。
眾人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堪稱怪異的一幕，心中自有無數的疑惑。
關於誓言，關於先任掌教，關於那“女子”的身份……然而這一切，都只能止於口中。
這樣的事情，想必是藏玉仙府的隱秘之事吧？就是不知，今日該如何收場。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趙名芳仍有些不甘心，“隨意帶走旁人的新娘，恐怕並非君子所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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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晦道：“只怕說出口，你苦心經營的一切，便都要在一夕之間毀於一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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