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孤光照殘雪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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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孤光照殘雪40
手中的犀角靜靜燃燒，沈翎能夠聞到一股古怪的，腐朽的香氣。
也不知這是犀角的味道，還是趙名芳身上的熏香。
但此刻的他已經全然無暇再想這些了——趙名芳不是應該在處理王長老的事情麽，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還有……
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動機？！趙名芳又會不會殺人滅口？
萬般疑問縈繞在心頭，他心臟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犀角，手心卻泌出汗水，“我並非有意……”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不信。
也罷。
他扯了扯嘴角，心知自己再也沒有狡辯的餘地，反而冷靜了下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若不在這裏，你此刻已當場斃命了。”趙名芳微笑，松開手，退後了兩步，“夫人，我是為了救你。”
虛偽。
對他心有懷疑就直說好了，何必這樣裝腔作勢。
沈翎冷笑，此刻他心中已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其態度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恭謹尊敬，“可笑。”
他轉身，擡首，仍是冷笑，“都到這種地步了，又何必再裝模作樣？”
旋即，他指著角落裏那些怪異的，畸形的屍體，語氣冰冷，“我都撞破你這些秘密了，你難道還會留我在這世上？我棋差一招，只恨自己大意，你若要殺我，又何必裝出這副模樣來惡心我。”
怪只怪他不曾多想……或許從一開始，這天女殿就是趙名芳設下的陷阱。
“我不會殺你。”趙名芳卻嘆了口氣，原本俊美端雅的面容在黑暗之中若隱若現，他語氣溫和，似乎有些無奈，“我原想娶你為妻……夫妻本是一體，我怎麽會殺你呢。”
“雖說你看見了這些，於我而言確實有些麻煩。”他微笑，慢條斯理地拂去了袖上塵埃，“不過，也並非毫無解決之法。”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打算？”若非從一開始便知曉，又如何能夠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精準地知曉他的去向，還“恰巧”在此地與他撞上。
他可不信這只是巧合。
趙名芳笑而不語。
沈翎一見這笑臉，心中便是一陣郁悶，他扯了扯嘴角，陰陽怪氣，“如此看來，你還真是工於心計。”
“是你行事太冒進了。”趙名芳微笑，意味深長，“更何況，有時候太相信別人，也不是什麽好事。”
別人，什麽別人？
他莫非發現了沈微命的存在？！
沈翎心跳驟停，剎那間，一滴冷汗從他額角滴落，他強壓下心中的焦躁，強裝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趙名芳笑而不語。
“好吧。”他笑了笑，仍是一副寬和溫雅的模樣，仿佛沈翎只是一個有些頑皮的小輩，而他則無限縱容，“那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好了。”
“嚇到你了？”他低眉，目光落在沈翎顫抖的手臂上，語氣舒緩，“別害怕，我不會殺你。”
沈翎往後退了幾步，只覺得脊背發涼，他強撐鎮定，握緊手中犀角，好似溺水之人抓緊浮木，“真的？”
“當然。”趙名芳仍是微笑。
“我不信。”沈翎卻冷笑，找準時機，轉身就跑。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長廊的盡頭，而趙名芳仍舊站在原地，正微微笑著。
“你能跑到哪裏去？”他莞爾，蒼白的指尖撫上身側的屍身，體貼地替它合上了漆黑的雙眼。
正如蜘蛛築巢結網一般，在此方天女殿中，每一處都遍布著他的眼線。
“……”
手中燃燒的犀角是他安全感的來源，但為了不被那人追上，他只好吹滅了火焰，而這也使得他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此地之詭異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已經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他也全然無暇再去細想旁的事情。
無論那人是否只是想要玩“貓捉老鼠”的游戲，還是真的不打算殺他，他都不可能束手就擒。
黑暗中，他憑借著本能在幽深的長廊上奔跑，卻如無頭蒼蠅一般，全然不知自己到了何處。
不知哪裏才是出口，亦不知自己接下來將要面臨什麽……他只能握緊手中的犀角，張皇失措地奔跑。
不知是何緣由，趙名芳似乎沒有追上來。
他停下了腳步，略微喘息。
眼前似有一點幽微的光芒。
他瞇了瞇眼，難免有些踟躇——不知這光芒，是否也是趙名芳為他準備的陷阱？
可是現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他的結局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也罷。
他扯了扯嘴角，緩步向前。
既然都一樣，那不如過去看看。
如此一想，他循著那光芒往前，便看見了一間陳設古樸的石室，此室雖簡陋，可其中的陳設卻無不名貴。
他蹙眉，踏入此間。
案幾上，一盞蓮花燈散發出幽微的光芒，照徹此間。
無數道白色的輕紗自榻前垂下，使得他無法窺見裏間景象，只隱隱約約地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那影子靜靜地盤踞在白紗後，卻始終未有動作。
那黑影的模樣尤為怪異，好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他不敢驚動這怪物，於是只小心翼翼地往後退，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此地。
然而，天不遂人願。
“踏、踏。”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落在耳畔——那人似乎發覺了他的蹤跡，正向此間趕來。
他呼吸一窒，來不及多想，倉惶間便拉開了室內的一處衣櫃，蜷縮著身體，藏身在衣櫃之中。
衣櫃上有一處狹小的縫隙，這使得他能夠透過這縫隙看清外邊的些許景象，而室內的光線，也能夠透過縫隙落在他眼中。
他屏住呼吸，不敢動作。
“踏、踏。”
近了，更近了。
忽地，腳步聲停在了原地，來者似乎在辨別著什麽。
透過那狹小的縫隙，沈翎能夠看見那抹熟悉的白影——趙名芳一身白服，正站在蓮花燈前，正微笑著看著那靜靜燃燒的燈盞。
沈翎絲毫不敢大意。
他睜著雙眼，竟連眨眼也不敢。
眼睛上傳來了一陣酸澀的感觸，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然而，待他再次睜眼時，便看見趙名芳站在衣櫃前，正微微笑著。
沈翎不動，只當自己不存在。
“難道不在這裏？”
趙名芳低聲細語，唇角上揚，他俯首，目光落在榻上，“……或許藏在床下？”
言罷，他便轉身，撩開那白紗，似乎朝著榻前過去了。
就是此時！
沈翎輕輕地推開櫃子，一擡頭，卻對上了一張俊美溫和的面容。
趙名芳正微笑著望著他。
“你！”他既驚且怒，驚的是貿然見到此人，怒的則是自己竟真被這些小把戲欺騙。
趙名芳笑了笑，爾後他伸出手來，慢條斯理地替他理好了衣襟上的褶皺，“你看，我說的不錯吧？行事太過冒進，有時也會吃一番苦頭的。”
他的語氣溫和而平緩，仿佛真的是在教導門下性情頑劣的弟子，不過顯然沈翎與他之間的關系並不似普通弟子那般純潔，而趙名芳也並不單純地只將沈翎當做門人。
畢竟二人之間早有一段雙修之緣，而趙名芳甚至想過要娶他為妻。
“……”
他的指尖順著那衣襟的間隙，落在沈翎的脖頸上，這一截脖頸如此纖細，如此脆弱，仿佛只微微一用力，便能擰斷這截脖頸，叫那脖頸的主人命喪當場。
當然趙名芳不會這樣做，畢竟若真要殺了此人，他有無數種隱秘又不動聲色的法子……又何必要親力親為？
他只是垂眸，細細欣賞著那人因痛苦和懼怕而顫抖的神情，以及那蒼白無力的面容。
沈翎抓住他的手臂，掙紮，卻是無用，他顫抖著嘴唇，“放……手。”
趙名芳微微一笑，順勢松開了雙手，他俯首，居高臨下地望著沈翎，溫聲細語道：“下次，可不要再這般莽撞了。”
沈翎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犀角，他將犀角藏在袖中，無力地倚在案幾邊，發間的釵環早已淩亂不堪。
他捂住唇，劇烈地咳嗽，喘息。
“難受麽？”趙名芳慢條斯理地替他扶正了發間的釵環，餘光瞥見了他將犀角藏起來的小動作，卻是一哂，倒也不曾在意，反倒微笑，“知道難受，下次便不要如此冒進了。”
“我不會出手殺你，自然你不論做什麽都會無恙。”趙名芳嘆了口氣，垂眸，俊美無鑄的面容上一派溫和遷就之意，他伸出手來，愛憐地摩挲著他脖頸間的紅痕，仿佛很是心疼，“可若是旁人，那就未必了。”
“記住了麽？”他面上無比地溫和，可是態度卻很強硬，沈翎雖不知此人演的究竟是哪一出，可他也能夠看得出來，若自己給不出一個令那人滿意的回答，恐怕便又要吃一番苦頭。
於是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虛弱，“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趙名芳指尖一頓，旋即將他抱起，於是那白紗無風自動，纏繞在兩側，而隱藏在白紗後的床榻也暴露在了他的眼中。
沈翎一驚，擡起頭來，卻只看見了那人唇角的笑容。
他咬唇，視線落在榻上。
——只見這精美絕倫的床榻之上，正盤踞著一只巨大的，詭異的人面蜘蛛。
這怪異的蜘蛛通體漆黑，可是其外表上卻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不祥的紅芒。
而更令他驚懼不已的是，這怪物軀體上生長著的面容，在他看來竟如此熟悉！
俊美，妖異，邪肆。
揚起的猩紅嘴唇，直勾勾的漆黑眼珠，白慘慘的皮肉……這一切的一切，都怪異到了極點。
沈翎能夠確認，這張臉，正是那日衛秉一在趙名芳腦後所看見的面容！
也正是……適才他在那屍身腦後所看見的容顏。
這究竟是什麽怪物？！
他忍不住攥緊了衣袖，“你……”
“別怕。”趙名芳笑了笑，好似能夠看透沈翎的心思，他溫聲道：“不過是具法身罷了。”
旋即，他將沈翎輕輕地放在榻上，於是只見那榻前的重重白紗一片片落下，遮掩了二人的身影。
“你若不喜歡，我令它出去便是。”
爾後，那巨大的，怪異的人面蜘蛛便如趙名芳所言，緩緩地出去了。
“窸窸窣窣。”
重重白紗搖曳，這巨大的黑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剎那間，沈翎松了口氣。
來不及細想那人話中的意思，他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替他將發上的釵環卸了下來，再然後，便是身上的衣衫。
都到了這種地步，他怎麽會不知道那人的意思？只恨自己如今棋差一招，只能任由擺布。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反抗，只馴順地仰起頭，冷冷地看著那人動作。
“你想到哪裏去了。”
趙名芳莞爾，反倒體貼地替他整理好了淩亂的裏衣，“此間運轉自有一套規則，就如同一方世外天地一般，你若在此地待久了，恐怕神魂會被此地的禁制封鎖，繼而再也離不開這天女殿。”
他溫聲為沈翎解惑，面上帶著幾分安撫之意，“這天女殿進來容易，想要出去卻很難。”
他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我並不是要對你做什麽，只是想送你出去罷了。”
“今日你也嚇壞了……你且好好休息，等你醒來，神魂便能歸位了。”
言出法隨，旋即沈翎只覺得困意襲來，他順從地合上雙眼，這便失去了知覺。
房中，那蓮花燈靜靜地燃燒，旋即一縷青煙自燈芯處浮動，繼而縈繞在沈翎的身側。
見此，趙名芳微微一笑，直起身來。
“……”
仿佛墜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夢中的一切都顯得虛幻而怪誕，就好像來到了另一個不同於此世的世界一般。
身體輕飄飄地，像是一陣風，或是一縷雲……就如同古時仙人馮虛禦風，不知要飄往何方。
他漸漸沈溺在這種虛幻的感觸之中。
不對！
陡然，他心下一凜，猛地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他的身體不再輕盈，他擡起頭來，便看見沈微命雙眉緊蹙，正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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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這是犀角的味道，還是趙名芳身上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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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動機？！趙名芳又會不會殺人滅口？
萬般疑問縈繞在心頭，他心臟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犀角，手心卻泌出汗水，“我並非有意……”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不信。
也罷。
他扯了扯嘴角，心知自己再也沒有狡辯的餘地，反而冷靜了下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若不在這裏，你此刻已當場斃命了。”趙名芳微笑，松開手，退後了兩步，“夫人，我是為了救你。”
虛偽。
對他心有懷疑就直說好了，何必這樣裝腔作勢。
沈翎冷笑，此刻他心中已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其態度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恭謹尊敬，“可笑。”
他轉身，擡首，仍是冷笑，“都到這種地步了，又何必再裝模作樣？”
旋即，他指著角落裏那些怪異的，畸形的屍體，語氣冰冷，“我都撞破你這些秘密了，你難道還會留我在這世上？我棋差一招，只恨自己大意，你若要殺我，又何必裝出這副模樣來惡心我。”
怪只怪他不曾多想……或許從一開始，這天女殿就是趙名芳設下的陷阱。
“我不會殺你。”趙名芳卻嘆了口氣，原本俊美端雅的面容在黑暗之中若隱若現，他語氣溫和，似乎有些無奈，“我原想娶你為妻……夫妻本是一體，我怎麽會殺你呢。”
“雖說你看見了這些，於我而言確實有些麻煩。”他微笑，慢條斯理地拂去了袖上塵埃，“不過，也並非毫無解決之法。”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打算？”若非從一開始便知曉，又如何能夠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精準地知曉他的去向，還“恰巧”在此地與他撞上。
他可不信這只是巧合。
趙名芳笑而不語。
沈翎一見這笑臉，心中便是一陣郁悶，他扯了扯嘴角，陰陽怪氣，“如此看來，你還真是工於心計。”
“是你行事太冒進了。”趙名芳微笑，意味深長，“更何況，有時候太相信別人，也不是什麽好事。”
別人，什麽別人？
他莫非發現了沈微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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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名芳笑而不語。
“好吧。”他笑了笑，仍是一副寬和溫雅的模樣，仿佛沈翎只是一個有些頑皮的小輩，而他則無限縱容，“那就當我什麽也沒說好了。”
“嚇到你了？”他低眉，目光落在沈翎顫抖的手臂上，語氣舒緩，“別害怕，我不會殺你。”
沈翎往後退了幾步，只覺得脊背發涼，他強撐鎮定，握緊手中犀角，好似溺水之人抓緊浮木，“真的？”
“當然。”趙名芳仍是微笑。
“我不信。”沈翎卻冷笑，找準時機，轉身就跑。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長廊的盡頭，而趙名芳仍舊站在原地，正微微笑著。
“你能跑到哪裏去？”他莞爾，蒼白的指尖撫上身側的屍身，體貼地替它合上了漆黑的雙眼。
正如蜘蛛築巢結網一般，在此方天女殿中，每一處都遍布著他的眼線。
“……”
手中燃燒的犀角是他安全感的來源，但為了不被那人追上，他只好吹滅了火焰，而這也使得他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此地之詭異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已經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他也全然無暇再去細想旁的事情。
無論那人是否只是想要玩“貓捉老鼠”的游戲，還是真的不打算殺他，他都不可能束手就擒。
黑暗中，他憑借著本能在幽深的長廊上奔跑，卻如無頭蒼蠅一般，全然不知自己到了何處。
不知哪裏才是出口，亦不知自己接下來將要面臨什麽……他只能握緊手中的犀角，張皇失措地奔跑。
不知是何緣由，趙名芳似乎沒有追上來。
他停下了腳步，略微喘息。
眼前似有一點幽微的光芒。
他瞇了瞇眼，難免有些踟躇——不知這光芒，是否也是趙名芳為他準備的陷阱？
可是現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他的結局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也罷。
他扯了扯嘴角，緩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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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想，他循著那光芒往前，便看見了一間陳設古樸的石室，此室雖簡陋，可其中的陳設卻無不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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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幾上，一盞蓮花燈散發出幽微的光芒，照徹此間。
無數道白色的輕紗自榻前垂下，使得他無法窺見裏間景象，只隱隱約約地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那影子靜靜地盤踞在白紗後，卻始終未有動作。
那黑影的模樣尤為怪異，好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他不敢驚動這怪物，於是只小心翼翼地往後退，想要悄無聲息地離開此地。
然而，天不遂人願。
“踏、踏。”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落在耳畔——那人似乎發覺了他的蹤跡，正向此間趕來。
他呼吸一窒，來不及多想，倉惶間便拉開了室內的一處衣櫃，蜷縮著身體，藏身在衣櫃之中。
衣櫃上有一處狹小的縫隙，這使得他能夠透過這縫隙看清外邊的些許景象，而室內的光線，也能夠透過縫隙落在他眼中。
他屏住呼吸，不敢動作。
“踏、踏。”
近了，更近了。
忽地，腳步聲停在了原地，來者似乎在辨別著什麽。
透過那狹小的縫隙，沈翎能夠看見那抹熟悉的白影——趙名芳一身白服，正站在蓮花燈前，正微笑著看著那靜靜燃燒的燈盞。
沈翎絲毫不敢大意。
他睜著雙眼，竟連眨眼也不敢。
眼睛上傳來了一陣酸澀的感觸，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然而，待他再次睜眼時，便看見趙名芳站在衣櫃前，正微微笑著。
沈翎不動，只當自己不存在。
“難道不在這裏？”
趙名芳低聲細語，唇角上揚，他俯首，目光落在榻上，“……或許藏在床下？”
言罷，他便轉身，撩開那白紗，似乎朝著榻前過去了。
就是此時！
沈翎輕輕地推開櫃子，一擡頭，卻對上了一張俊美溫和的面容。
趙名芳正微笑著望著他。
“你！”他既驚且怒，驚的是貿然見到此人，怒的則是自己竟真被這些小把戲欺騙。
趙名芳笑了笑，爾後他伸出手來，慢條斯理地替他理好了衣襟上的褶皺，“你看，我說的不錯吧？行事太過冒進，有時也會吃一番苦頭的。”
他的語氣溫和而平緩，仿佛真的是在教導門下性情頑劣的弟子，不過顯然沈翎與他之間的關系並不似普通弟子那般純潔，而趙名芳也並不單純地只將沈翎當做門人。
畢竟二人之間早有一段雙修之緣，而趙名芳甚至想過要娶他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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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趙名芳不會這樣做，畢竟若真要殺了此人，他有無數種隱秘又不動聲色的法子……又何必要親力親為？
他只是垂眸，細細欣賞著那人因痛苦和懼怕而顫抖的神情，以及那蒼白無力的面容。
沈翎抓住他的手臂，掙紮，卻是無用，他顫抖著嘴唇，“放……手。”
趙名芳微微一笑，順勢松開了雙手，他俯首，居高臨下地望著沈翎，溫聲細語道：“下次，可不要再這般莽撞了。”
沈翎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犀角，他將犀角藏在袖中，無力地倚在案幾邊，發間的釵環早已淩亂不堪。
他捂住唇，劇烈地咳嗽，喘息。
“難受麽？”趙名芳慢條斯理地替他扶正了發間的釵環，餘光瞥見了他將犀角藏起來的小動作，卻是一哂，倒也不曾在意，反倒微笑，“知道難受，下次便不要如此冒進了。”
“我不會出手殺你，自然你不論做什麽都會無恙。”趙名芳嘆了口氣，垂眸，俊美無鑄的面容上一派溫和遷就之意，他伸出手來，愛憐地摩挲著他脖頸間的紅痕，仿佛很是心疼，“可若是旁人，那就未必了。”
“記住了麽？”他面上無比地溫和，可是態度卻很強硬，沈翎雖不知此人演的究竟是哪一出，可他也能夠看得出來，若自己給不出一個令那人滿意的回答，恐怕便又要吃一番苦頭。
於是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虛弱，“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趙名芳指尖一頓，旋即將他抱起，於是那白紗無風自動，纏繞在兩側，而隱藏在白紗後的床榻也暴露在了他的眼中。
沈翎一驚，擡起頭來，卻只看見了那人唇角的笑容。
他咬唇，視線落在榻上。
——只見這精美絕倫的床榻之上，正盤踞著一只巨大的，詭異的人面蜘蛛。
這怪異的蜘蛛通體漆黑，可是其外表上卻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不祥的紅芒。
而更令他驚懼不已的是，這怪物軀體上生長著的面容，在他看來竟如此熟悉！
俊美，妖異，邪肆。
揚起的猩紅嘴唇，直勾勾的漆黑眼珠，白慘慘的皮肉……這一切的一切，都怪異到了極點。
沈翎能夠確認，這張臉，正是那日衛秉一在趙名芳腦後所看見的面容！
也正是……適才他在那屍身腦後所看見的容顏。
這究竟是什麽怪物？！
他忍不住攥緊了衣袖，“你……”
“別怕。”趙名芳笑了笑，好似能夠看透沈翎的心思，他溫聲道：“不過是具法身罷了。”
旋即，他將沈翎輕輕地放在榻上，於是只見那榻前的重重白紗一片片落下，遮掩了二人的身影。
“你若不喜歡，我令它出去便是。”
爾後，那巨大的，怪異的人面蜘蛛便如趙名芳所言，緩緩地出去了。
“窸窸窣窣。”
重重白紗搖曳，這巨大的黑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中，剎那間，沈翎松了口氣。
來不及細想那人話中的意思，他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替他將發上的釵環卸了下來，再然後，便是身上的衣衫。
都到了這種地步，他怎麽會不知道那人的意思？只恨自己如今棋差一招，只能任由擺布。
他扯了扯嘴角，也不反抗，只馴順地仰起頭，冷冷地看著那人動作。
“你想到哪裏去了。”
趙名芳莞爾，反倒體貼地替他整理好了淩亂的裏衣，“此間運轉自有一套規則，就如同一方世外天地一般，你若在此地待久了，恐怕神魂會被此地的禁制封鎖，繼而再也離不開這天女殿。”
他溫聲為沈翎解惑，面上帶著幾分安撫之意，“這天女殿進來容易，想要出去卻很難。”
他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我並不是要對你做什麽，只是想送你出去罷了。”
“今日你也嚇壞了……你且好好休息，等你醒來，神魂便能歸位了。”
言出法隨，旋即沈翎只覺得困意襲來，他順從地合上雙眼，這便失去了知覺。
房中，那蓮花燈靜靜地燃燒，旋即一縷青煙自燈芯處浮動，繼而縈繞在沈翎的身側。
見此，趙名芳微微一笑，直起身來。
“……”
仿佛墜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夢中的一切都顯得虛幻而怪誕，就好像來到了另一個不同於此世的世界一般。
身體輕飄飄地，像是一陣風，或是一縷雲……就如同古時仙人馮虛禦風，不知要飄往何方。
他漸漸沈溺在這種虛幻的感觸之中。
不對！
陡然，他心下一凜，猛地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他的身體不再輕盈，他擡起頭來，便看見沈微命雙眉緊蹙，正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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