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片孤光照殘雪8

關燈
一片孤光照殘雪8

沈翎回歸雲隱仙山一事,周晦並不曾告知他人——此事蹊蹺,其中或許還有許多疑點,若將此事廣而告之,恐怕會引來掌教趙名芳的關註。

而周晦並不願意叫趙名芳來插手他雲隱仙山之事。

更何況他素來不喜這位掌教真人,更不喜翎兒與此人接觸。

是以他只暗中著人調查沈翎這麽些年在外邊的痕跡,亦編好了一套說辭——屆時待他公開翎兒回歸雲隱仙山一事,便只說翎兒殞命於天劫後機緣巧合留下了一縷神魂,爾後他靠著這一縷神魂重塑軀體,再入道途。

至於那一身劍骨……屆時再用天材地寶遮掩一二便好。

周晦已為沈翎做好了安排,卻不想趙名芳那邊卻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知曉了翎兒的存在。

趙名芳清修之地名為四方山,此處乃是整個藏玉仙府當之無愧的中心,亦是門內所有核心弟子的所在之地。

——凡是核心弟子,在成就核心弟子之位後必定會在四方山待上三個月,在此期間,此人需得以師禮侍奉掌教真人趙名芳,並受掌教真人的教導,以示向道之心。

當年沈翎拜入周晦門下,是為劍尊嫡傳,而雲隱仙山這一脈素來便特殊,更何況周晦也不願意叫他前往四方山清修……是以後來便想辦法免除了此事,不曾與趙名芳有這一段師徒緣分。

而此番,趙名芳便是以這項門規作為筏子,勒令沈翎前往四方山清修。

對此,周晦自然是不甘願的,

但若是他人倒也就罷了,趙名芳身為藏玉仙府的掌教真人,他卻是不得不忌憚的。

並且當年先任掌教坐化之前,曾告誡周晦,令他不得行事太過恣睢。

先前因著招魂臺一事趙名芳已警告過他了,如若此番再與此人起了沖突,他怕只怕這人將怒火悉數傾瀉在翎兒身上。

如此,周晦只好擇了個時間與沈翎說了此事,順便還將那幾篇心法帶給了他。

不過縱然事發突然,周晦也為沈翎做了些準備——他親手將靈玉系在沈翎腰間,好為他遮掩這一身蹊蹺的劍骨。

雖說並不願離開雲隱仙山,但沈翎也不願忤逆掌教真人的意思,更何況在明面上,掌教真人才是藏玉仙府的宗主,掌控仙府中的一切事務。

於是沈翎接下心法後,便匆匆前往四方山。

此時,四方山。

山中雲霧繚繞,自是一派縹緲景象。

而在那高聳入雲的,綿延不絕的山峰上,一座座華麗的亭臺樓閣拔地而起,安靜地矗立在山間。

穿著白色弟子服的仙府弟子們行色匆匆,穿行在迂回曲折的回廊之間。

沈翎從那仙鶴的脊背上一躍而下,爾後在小徑上站定。

那仙鶴一個振翅,甫一落地,便化作了人身,只見這少年臂挽拂塵,姿態從容,他身著白服,容貌稚嫩,一頭長發卻早已成就霜雪之色,可見這仙鶴少年的實際年齡與他稚嫩的外表毫不相符。

見到這位熟悉的鶴使,沈翎心中有些悵然——闊別多年,當年為他引路的人容顏如故,可是他卻不似曾經那般模樣了,甚至連軀體都已換了一副。

四方山的景象於他而言並不算熟悉,畢竟他是劍尊嫡傳,而周晦這個劍尊素來對掌教真人沒有什麽好臉色,於是便連帶著沈翎也不怎麽與四方山的弟子來往。

他心下頗有些感懷,只是很顯然這位鶴使容不得他傷懷往昔,急著帶他去見掌教真人。

見沈翎不說話,鶴使便蹙了蹙眉,出言催促。

“……請隨我來吧,掌教真人正在殿中等您呢。”

少年屈身行禮,不卑不亢。

沈翎這才回過神來,略微頷首,這就跟著這少年來到了四方山的中心——藏鋒殿。

此處乃是掌教真人清修之地,沈翎先前甚少來此,是以對此地的陳設也並不熟悉,此地小徑算得上是百轉千回,幸而有鶴使引路,不然沈翎恐怕會全然迷失在此。

掌教真人要見他,心中說不緊張那是假的,畢竟他如今換了一副軀體,又曾經墮入魔道,修習魔道功法,掌教真人修為高深,慧眼如炬,若是看出了什麽……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不過若在掌教真人面前露怯,恐怕更是會惹人懷疑,是以沈翎只得極力壓下心頭諸多思緒,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來。

殿上。

一道珠簾隔斷了視線,而在珠簾後,一個青年高坐上首,他容貌俊美,嘴角含笑,最是親切不過。

這青年穿著一件白色織金大袖,衣擺上的繁覆紋樣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他頭上戴著一頂玉冠,珠玉流蘇自鬢間垂下,一直隨著長發垂落至腰際。

這青年的相貌無疑是極其俊美的,不過與周晦的冷厲不同,他的俊美是端雅的俊美,氣質也是十分莊重溫和,令人如沐春風,見之難忘。

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柔和而玄妙的氣機,聲音也如那箜篌之音一般朦朧而縹緲。

“你來了。”

他微微擡手,旋即面前的珠簾輕輕分開,懸掛在兩旁。

“掌教真人。”

沈翎恭謹地見禮,絲毫不敢擡頭冒犯。

——對於趙名芳這個掌教真人,他每次見著,都會覺得心底發怵。

或許是因為他們這位掌教真人太過完美了,而太過完美無缺的人,總是會令人心生恐懼的。

這人性情溫和,心性悲憫,一舉一動皆有大派掌門的風範,既不傲慢無禮,也不高高在上,他禮儀端雅,風度翩翩,整個人就像是正道名士的楷模與標桿,半分汙點也無。

修真界的人一提起他,都莫不憧憬。

沈翎一向覺得,就算是一個人再怎麽溫柔再怎麽悲憫,也不可能毫無缺點——似周晦這般的大修士,都有人說他性情太過冷厲不近人情……周晦可是道修之中的第一人,都尚且有人說三道四,就更別說趙名芳這個名聲不顯的藏玉掌教了。

“不必如此拘謹。”

趙名芳輕輕擡手,面上的神情依然溫和,態度也很是親切,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派端雅氣度,“多年不見,你倒是內斂了許多。”

這話沈翎不知道該怎麽接,於是便只是頷首,而後沈默。

趙名芳高坐上首,因而只不過微微垂首,便能夠看見殿中那人纖細而脆弱的後脖頸。

這一截頸子白皙而纖細,若能將之摁在高床軟枕之間,不知會是一派多麽旖旎的景象。

趙名芳嘴角笑意不變,食指卻微微屈起,輕輕地叩著手下的扶手。

與沈翎所設想的生疏不同,趙名芳對他很是熟悉——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的視線無時無刻不曾落在這少年的身上。

只是那時的沈翎太過執拗,一心只看得見他的好師尊,滿心滿眼都只覺得世上待他最好的人便是師尊周晦……絲毫不曾將眼神分給旁人。

趙名芳的眼神落在了那人的外袍上。

這一身白色外袍做工精致,衣擺上還繡著精美絕倫的芍藥花,而在花蕊處,則綴著許多名貴的珠玉——很顯然,這件衣袍是周晦為他選的。

畢竟周晦偏愛白色,於是便也要沈翎日日穿著白色衣袍。

其實若按照趙名芳的想法來說,他覺得沈翎著紅紗會更加耀眼,更加引人矚目。

他曾經看見過沈翎穿著紅紗的模樣。

——那時這人跟隨門中長老外出歷練,那位長老臨時被魔修絆住了腳步,而一同歷練的師弟師妹被那秘境中的妖修困在了一隅之地,沈翎為了救下一同歷練的師弟師妹們,便穿著紅紗扮作伶人,以期能夠迷惑住那妖修。

那日他從扶梯上飄然而下,臂彎間的飄帶隨風揚起,爾後帶著一陣幽微的香氣,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身後。

他完美無暇的軀體在紅紗下若隱若現,額間的紅玉熠熠生輝,灑落的碎金落在他眉眼之間,更為他增添了一分光輝。

他揚起笑容,在蓮花臺上舞劍,美人如玉劍如虹,冰冷而絢爛的劍光在他手中綻放,爾後化作冷厲的殺招,將那目光癡迷的妖修一劍斬殺。

殷紅的血像是梅花一樣星星點點地落在他面上,他卻毫不在意地,輕飄飄抹去,面色冷淡至極。

……那時趙名芳的視線便落在了少年的身上,爾後再也不曾移開。

他本是受弟子所召,降臨了一道分魂在那弟子身上——仙府核心弟子受困,其中更有他門下嫡傳,他總該是要前去救場的。

卻不想他還沒來得及出手,沈翎便將那妖修幹脆利落地解決了。

後來他時常會降臨一道分魂,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有時他能夠看見這人在花樹下舞劍,有時他能夠看見這人匆匆忙忙地走過回廊,有時他也能夠看見這人笑吟吟地與友人飲酒……

只是他不能容許自己身上出現汙點,更何況他是掌教真人,而沈翎是他門下的弟子,若他們真有了什麽首尾,恐怕自己多年以來精心經營的完美名聲,便要毀於一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