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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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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故人重逢

安紫清對楚國反正是不熟的,知意失憶不記得這兒,也就是說,她們兩個人對於此處都是人生地不熟。她倒是帶夠了銀子,找客棧絕無問題,但問題是她們來這兒不是旅游的,是有正事要辦的。

當務之急是得找到知意的熟人,親人朋友都可以,只要能讓她想起過往就好。

安紫清又不禁想到了沈瑜遲,若是沈瑜遲在便好了,他肯定有法子。

她發現自己好像確實要比想象中的更依戀沈瑜遲。

也無妨,如果真的有非要沈瑜遲不可的地方,她相信沈瑜遲肯定是會出現的,畢竟想想從前,好像還沒有哪一次她需要沈瑜遲的時候,他沒有出現在自己身邊。

“這位大人,您拿著的是碧螺春……看成色,應當是十餘年前種植的了,您這存茶的罐子倒是有趣,上頭畫著的像是孩童的畫作,甚是可愛呢……”

知意對著“碧螺春”這種茶侃侃而談,卻沒有發現眼前的男子已經紅了眼眶。

“知意……知意,這圖案便是你畫的呀,你不記得了?是你嗎,你真的回來了?”

安紫清一看,好家夥,這不會就是賀老爺,知意的父親吧?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茶館中,眾人對此紛紛好奇,人類的本質畢竟就是吃瓜,他們也很想知道這是發生了什麽事,安紫清也覺得不能讓賀老爺發現知意如今失憶,於是她覺得要趕緊想辦法引開眾人視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走到那群人中間,拿起一個茶杯,像耍雜技似的,把茶杯拋著玩——從左手拋到右手,從右手拋到左手,穩穩地,連一滴茶水都漏不出來。

見大家的註意力光速被轉移,安紫清笑瞇瞇地說:“我不懂茶藝,但我會耍點雜技,我還會畫點畫,各位若是有什麽上好的茶葉,我也可以畫出來,誒——別光顧著看呀,要付銀子的!”

知意與賀老爺此時便溜了出去。

不多時,安紫清也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一個荷包,裏面約莫有個十幾兩銀子——都是方才賺來的。

她便看著賀老爺拱手道:“草民謝過淮寧王,若不是淮寧王相助,草民絕不會如此快便尋到犬女……”

那個青衣少年只是爽朗一笑:“小事罷了,知意素日少說話多做事,宮裏的人都很喜歡她。只是本王覺得,你們家中既然有這麽好的條件,何必送她出來受這個罪呢?”

“王爺有所不知,犬女自個兒有主見,她偏生喜歡去當這個宮女……我們不過是尊重她的意願……”賀老爺這般答道,他的眸色卻是黯淡了幾分,好似在追憶,後悔什麽。

……

賀老爺請他們回了家,賀家果真是氣派,走進花園,立著各種塑像,安紫清估測了一下,要走個一兩百米才能到達賀家的房子處,這房子外表看不出材料,總之外墻看著很金貴,往裏走,地毯一路鋪著,安紫清也不懂這些,反正她覺得踩在上面的感覺不比踩著大昭天鳳宮內的地毯感覺差。

走進去之後安紫清更加震驚——這是什麽人的家嗎,簡直是個展覽會好吧!

裏頭的家具,擺件,各式各樣,乃至於下人的服飾,無一不是時下流行的最新款,還都是最昂貴的那種……安紫清接單肯定對這些有所聽聞,但這些東西全部擺在她眼前的時候,她還是大為吃驚。

賀夫人此時也走了出來,挽著知意的手:“老頭子說知意你回來了,我還不信……真的是你……你瞧瞧,你從小時候就愛這些新興的東西,家中這麽多年用的都是最新的,我們求的便是你回來看著這些開心一點……”

知意盡力掩藏著目光中的詫異:“啊……女兒多謝爹娘……”

賀夫人拉著知意進房:“瞧瞧你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竟都不是最新的……我知道你在宮裏當宮女,怕是不方便,這都回到家了,來,快去挑自己愛穿的衣服……”

……

晚間,安紫清竟有些睡不著。

倒不是睡在這麽豪華的地方不踏實,在大昭宮裏安紫清也都覺得沒什麽,而是她實在為賀老爺與賀夫人寵愛知意的程度所震驚——她有所試探過,看樣子,賀家本身並沒有因為玉蘭菀而遭受什麽不該遭受的事情,看知意當初護著連子筠的樣子,想想她的性格,安紫清這下有了判斷,她覺得大約是對知意很重要的什麽人受了傷害,知意氣不過,於是便孤身一人前往大昭宮中探求真相。

她去問了是什麽事,賀老爺與賀夫人委婉表示,他們並不知道,反正當初知意就是要入宮當宮女,他們雖不知曉原因,但是尊重女兒的一切決定。

他們倒是與她聊了聊知意的性格,他們說知意自小就特別有一種類似於“悲天憫人”的情懷,看到什麽事情都像是發生在了自己身上一樣,哪怕是個陌生人,人家開心她就開心,人家難過她也難過……知意十來歲的時候經常因為和她無關的事徹夜難眠。他們說知意很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如此說來,她不繼承家業也是好事。

他們看著知意這樣,也是感同身受,他們只希望知意平平安安,不求別的。

安紫清想了想,按照現代的話來說,這種大概是共情能力太強,同理心過剩?

是嗎,她倒是沒看出如今知意有這麽過剩的同理心……那麽對於這種人來說,失憶也許可以變成另一個人,也挺好。

賀老爺爽朗的笑容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怕什麽,我跟我夫人確實年事已高,再生一個怕是不行了,但我們不擔心家業的事,我瞧著姑娘你就很聰慧,大不了我們把家業傳給你,你分我們家知意一杯羹就是了,你覺著如何?”

安紫清看對方真的不像是開玩笑,慌忙回絕了,她覺得隨便去繼承別人家家業……還是超出她的底線了。

這家人……什麽都有,卻什麽也不求……

知意小時候這個問題她不知道算不算心理問題,她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但就是在現代,覺得孩子有心理問題是太矯情的家長都比比皆是,這戶古代人家卻不這麽認為,而是只求孩子平平安安。

他們無條件地愛著女兒,連女兒莫名其妙地跑去異國他鄉當宮女都支持。

與連子筠父母對她的寵愛又有所不同,如果說連子筠父母對她的寵愛像是永遠存在的後盾和避風港,知意父母對她的寵愛,安紫清覺得更勝一籌……除了避風港,更像是飛機上的螺旋槳,是她永遠的動力。

安紫清就是突然覺得好難過,為什麽她現代的父母就從來沒有在她生命裏充當過這樣的角色。

她終究還是放不下的。

說來真的荒謬,在現代,高強度地被輿論pua,父不疼母不愛,也沒幾個真心朋友……她的所有稍微正向一點的情感,都是在這個書中的異世界學來的。

雖說她如今也覺得曾經甚至會跟著別人一起罵自己,渴望從黑子口中獲得關心的自己傻,但好像,想想也沒錯啊——這書是她黑子寫的,她確實在這個世界裏得到了很多很多在現實世界中得不到的關心。

她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有點可悲。

罷了,不去想了,大半夜地不睡覺跟個怨婦一樣,她真是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居然還能有這種類似於“嫉妒”的情緒……她覺得這樣不太好。

她轉身準備上樓,眼中卻又看到了熟悉的青衣。

沈瑜遲……他這麽晚不睡覺又是在幹什麽?

她實在沒心情跟沈瑜遲扯皮,於是便想假裝沒看見他,繼續往上走。

她心中也帶著幾分對自己的怨恨,自己如今懷揣著這種陰暗的心理,還是不要接近沈瑜遲比較好。想著想著,她的腳步就加快了,卻一不小心踩空,從樓梯上跌落下來。

沈瑜遲在下面穩穩地接住了她,她竟一點也沒受傷。

其實這倒不出安紫清所料,她跌落下來的時候心中是真的一點都沒慌——她知道會有人接住她。

她感覺有些懊惱,沈瑜遲非要出來幹什麽,要是他不出來不就沒這檔子事了。

算了,要是她自己不那麽矯情更好,根本什麽也不會發生。

她輕聲對沈瑜遲道:“謝謝啊。”

沈瑜遲扶好她:“走慢些。你也是因為賀小姐的事睡不著嗎?”

安紫清鮮少聽沈瑜遲語氣這麽正經,便不由得吐露了心聲:“是,莫非你也如此?”

她說完就有些倉皇,沈瑜遲的意思大約是對於眼下他們正在探查的事一籌莫展吧,和她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完全不同……

誰知她卻聽到一陣聲音:“她有這麽好的父母,也實在是出乎我意料。為何我幼年時就非要謹慎討巧,看人臉色過活……”

“其實我覺得生在商賈之家真的很好,不會缺銀子花,人也自由……至於俗世的眼光,管他們呢,絕大多數人當官一輩子,若是不貪汙,想來都賺不到賀家能賺到的銀子。若是貪汙的話……在如今陛下的統治下,被發現,想來連命也不保呢。”

“甚至生在天家……其實我倒覺得,有時候都不如生在商賈之家。尤其是能有賀家這麽好的父母的情況下。”

安紫清楞住了,她其實是不信沈瑜遲也會有這樣的情緒的,就算有,也不可能像她這麽嚴重,沈瑜遲大約只是安慰她——但,沈瑜遲怎麽會這麽了解她……

“嫉恨之情人皆有之,紫清你瞧,從前許多人議論你歸根結底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出自嫉恨,你都能容忍他們嫉恨你,甚至你都能為他們開脫,說那不叫嫉恨,是另有原因,為什麽卻不能包容自己的七情六欲呢?”

安紫清有種被人完全看穿了的感覺,她眼神躲閃:“……誰告訴你我嫉恨人的,你不要亂說。”

沈瑜遲爽朗一笑:“好吧,我向你賠個不是,是我嫉恨知意,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你也會像我這般。說了也不怕你笑話,我睡不著就是因為在想這事,倘若我有幸能生在這樣的家庭,多好。只是上天公允,給了知意那樣的性格,可惜啊。”

許是沈瑜遲實在是太過坦蕩,也有可能是安紫清不願看到沈瑜遲明明言中了她的心思卻還要向她道歉,她猶豫了一下,道:“我確實也嫉恨她……有那麽好的父母。”

說出這句話之後,她好像釋懷了所有。

是啊,自己一直替他人著想,有一萬套口徑為他人類似的想法開脫,為何卻容不下自己的一點點小心思?

人就該有各種各樣的情緒,如果她一直都沒有什麽負面情緒,那她還是人嗎?

她像是在為自己找補:“不過嫉恨歸嫉恨,我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緒,我還是真心實意把她當朋友看的,自然,我不可能去害她。”

“那就挺好呀,人生在世,能克制住自己無窮無盡的想法,就已經很值得歌頌了。”沈瑜遲斜斜地靠著樓梯旁的扶手,“你上去吧,早些歇息。你怎麽這樣,自己下來也不讓梅櫻跟著你……”

……

安紫清睡得還算踏實,經過此事,她倒是真的對一些事改觀不少。

她有些自嘲地想想,自己好像確實很擅長自我pua,比如連自己被造謠都能自我pua說是自己火,賺的錢多,這樣很正常……正常個鬼,自己的熱度和收益又不是搶了這些人的,他們憑什麽造謠自己?

安紫清,你對別人少點包容,多愛自己吧……

想著想著她倒也很快睡了。

只是一大早就被人吵醒,她迷迷糊糊間聽到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實在是有些尖銳:“我們家兒子聽說知意回來了,一大清早就來找她了呢……”

接下來是賀夫人的聲音:“呀,這不是淩夫人,你們剛搬回來?淩夫人嗓門還似從前一樣大,麻煩壓低一些,我們家除了知意還有大昭的客人……這會兒應當還在睡著……”

安紫清有些怕知意露了餡,被人發現失憶,但她想著沈瑜遲應該比自己早醒,不用操這份心,於是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她現在也確實沒睡醒。

她卻似乎聽到了知意的聲音:“是諾諾啊,知意姐姐也很想你……”

啊,知意居然記得這個淩家的兒子?

安紫清大喜過望,看來很多事會有解!

她自然是一瞬間困意全無,穿上衣服鞋子就跑了出去,迫不及待地,生怕錯過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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