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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聽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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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聽者有意

連子筠發覺自己當真是比從前內心不再糾結許多了,她對於那件事,再也沒有直至心底的恐懼了。

她笑意從容:“我自然願意,我此次前來便是為了此事。不知墨貴人打算如何助我?”

墨涼有留意著連子筠的反應,見她如今是真的變得強大起來了,什麽都不再害怕,說話也直爽得多。

只可惜啊,這一切都只會是暫時的。時也命也,她註定一生都囿於恨意之中了。

除非她有像安紫清那樣的度量……墨涼倒是聽蘇拾桃提過幾句,安紫清是真的,心態強大到無與倫比,在愛恨中,想來都不會迷失自我。

只是這世間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見過世間人心的每一面,卻依舊在其中游刃有餘,來去從容的能力。墨涼想起曾經她也為自己阿姐的事所迷失的模樣……

人啊,要學會利用他人的情緒做事。

她想起了一些事兒……蘇拾桃費盡心思都無法去利用安紫清的情緒,好在這安紫清還算識相,在玉蘭菀這事上好歹與她們是一條戰線上的。至於旁人的情緒……一定得利用到極致,才是殺人不眨眼的利刃。

不瘋魔,不成活。

墨涼淺笑著:“甘貴人如今這副模樣,我很欣賞。”

她似乎若有所思:“是這樣的,我姐姐這兒有一個小宮女,叫知意。與其他人不一樣,她遺忘了從前的記憶,並且在冷宮待著十分滿足,並不想去其他地方。至於她的性情……還算恭順。我啊,我只是猜測,你瞧這偌大的皇宮,誰人不身負壓力?怎會有人如此容易便遺忘記憶……她甚至連自己哪年入宮都不記得。

我覺得如此反常,應當會跟當年如此反常的事件有關。不如你去尋皇後娘娘查查她到底哪年入宮的,如此看看有沒有什麽痕跡可尋,我這兒的消息也就到這了。”

連子筠有些不可置信,就這點消息嗎?讓她怎麽查?如果這個知意跟這事完全無關該怎麽辦?但她不敢表露出來。

她知道自己只是棋子,倘若表現得太蠢,大約會被丟棄的。

她心中,莫名地感覺好空。

是她天真了……她真的以為,墨涼和沈落薇會幫她多少。

這消息看起來沒有什麽紕漏,但仔細想想全是紕漏,中間其實並沒有什麽邏輯。

天底下反常的事太多了,難道每件事都跟風華香一案有關嗎?

她看不出眼前墨涼的情緒,猛地發現自己大約是老了,愚鈍了,三十幾歲的人了,居然看不透一個十六七歲少女內心的所思所想。

她覺得墨涼只是在隨口跟她說一些可能都無關緊要的消息,吊著她,讓她去幫忙賣命,拼了命地根據一點點蛛絲馬跡找當年事情的根源。

而墨涼自己呢?墨涼自己,細想起來,其實跟這事沒啥關系吧,非要扯上關系的話,那也就是當初傅依若害了墨微,雖說傅依若當時似乎與玉蘭菀走得頗近,但歸根結底這大概是傅依若一個人的主意,與玉蘭菀其實並無太大關系吧……她也不太清楚當年的這些事,那時候她還在為自己的事傷神。她只是想若墨涼真的要報覆玉蘭菀,何必等到今日……等到今日,她無非也就是想看樂子吧。

可是她能怎麽辦?她無路可退。

她不甘心咽下這口氣,她必然要手刃仇敵。可怪就怪在她從前實在太傻,根本沒有想過要查探什麽,保留什麽證據。她沒有別的路可走,如今任人擺布,還有一絲希望,反倒是最好的選擇了。

連子筠只應下,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同我說這個。”

她邀請道:“如今夜深,結伴回去也好,不知墨貴人是否願與我一道回去?”

“多謝甘貴人好意,只是我還要同我阿姐說幾句話,若是甘貴人怕黑,一個宮女陪著不夠,我可以讓我的宮女也一道送你回去。”墨涼語氣極淡,聽不出意味。

連子筠強笑:“那倒也不必,這像什麽話,我斷無隨意使用其他嬪妃宮人的道理。難得你們姐妹情深,我也就不叨擾了,墨貴人也早些休息吧,可能我得失陪了。”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墨涼看著連子筠的背影,沒有說話,倒是伸了個懶腰。

墨微怔怔地看著:“阿涼,你這是在幹什麽。”

“請人幫我們幹活唄,怎麽,阿姐覺得這不像請人幹活的模樣?在這宮裏還要我求爺爺告奶奶地低下頭請人辦事麽?她愛幹就幹,不幹我們也自有法子。”墨涼隨意摩挲了一下手掌,在黑夜中遠看竟頗有幾分俠女風範,“何況她不會不幹的。這原本是她的事情,我肯為她提供線索,是她的福分。”

……

這邊,如春居中,安紫清聽梅櫻說了冷宮裏發生的事兒,她思慮著,道:“墨貴人可是要讓甘貴人替她賣命呢。”

她懷中抱著小離——這貓平日裏都由下人打理,安紫清是喜歡貓的,但她實在不太會打理。

當然,她可早就沒那麽無恥,再收著沈瑜遲每月的五十兩銀子了——何必,她良心可過不去。再說五十兩銀子那麽少,不收也罷。

梅櫻早就變得聰明了許多:“小姐說的是,只是偏生這是甘貴人自個兒的事,她也沒有別的選擇。若是單憑她自己,她可查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自然查不出,這麽大一件事兒,誰能自己查出什麽來?我想蘇大人自己也查不出,這才有求於人。”安紫清起身向前走了幾步,放下了小離。

梅櫻有些莫名其妙:“恕奴婢愚鈍,這與蘇大人何幹?”

“泠貴妃的事,與這兒的所有人都有關。她曾經如此害你,不也與你有關嘛……”安紫清沒有正面回答什麽,只道,“不過我不舍得讓甘貴人就這麽恨著,她剛從恨中走出來,又得任人擺布,倒是可憐……我幫她一把。”

安紫清轉頭,突然蹦跶了兩步,活似她養的貓一般,隨意一笑便美如天上仙:“咋啦梅櫻,是不是很不習慣我這麽嚴肅地說話?我只是感覺這事兒實在嚴肅,不該歡笑……現在可以笑啦,好哦!”

她現在變得越來越容易move on了,很少再去糾結什麽了,包括那些理不清的輿論……不知是不是穿越來這裏,來到全新世界的好處。

雖然這明明是篇她的黑文的世界,她來這裏還是得每天面對著許多破事,其實唯一比穿越之前有趣一點的,也就是這裏多了個沈瑜遲吧……

她發覺自己想到他的次數是真的很多。

是就是唄,那麽個活寶一樣的,也跟她一樣因為種種原因得演戲的王爺,還陪自己演了好久戲,是一個還算聰明的合作夥伴,自己想想他也是正常的,何必糾結。

她隨手翻了翻托人買來的沈落薇寫的話本子,發覺自己其實也不是完全毫無情感,比如現在,她其實是能看得下去一些的……真好看。

沈落薇的文風真是有些像驚連挽城初期寫的文,富於幻想,情感動人,內核是一種十分渲染人的情緒。

驚連挽城十五歲寫文十八歲爆紅,沒過幾年獨占網文天花板的頭銜,以及,她每篇文的衍生作品成績哪一個單拎出來不是值得說道的。

沈落薇自然也不會遜色到哪兒去,她身處古代,真的能靠文學站穩腳跟。因為……最妙的一點是,她尚且年輕,身處紛雜世事,深宮勾心鬥角之中,不但自己的靈氣沒有被消磨,而且仍能為他人創造情緒價值呀。

人是得學會娛樂消遣自己的,不要自詡不需要這些,只有機器才會真的不需要。

她不是機器,她是活生生的人。

……

安紫清想了想,她覺得她是能夠幫個忙的,比如幫連子筠問皇後查一查那個知意,畢竟本來她和皇後應當自從上次為沈元璟策劃周歲宴過後,應當關系還算不錯的,至少比連子筠和皇後關系好。

墨涼也真是的,自己不肯做的事情就讓旁人去做……

她想起那個剛入宮時為自己阿姐的事瘋成那樣的少女,又看看今日的墨涼……人怎麽就不能有一點同情心呢,該知道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太在意的事情,有線索又何必這般吊著他人。

可能是想利用連子筠瘋魔的情緒吧,但安紫清實在是不忍心,覺得這毫無必要。

人真的一定要變成瘋子才能幹出一番大事業嗎?她突然想起一些陪人看過的虐文,裏面主角一方是那種亦是天才亦是瘋子的存在,甚至連在感情上都不擇手段。

這種主角當然算是成功人物了。

但怎麽說呢,文裏是很帶感,起碼比某些為虐而虐的霸總文之類的要好看很多,但是……雖然現在這也是文裏,但她覺得發生在自己面前還是有些恐怖。就是說,何苦如此……

墨涼這腦回路是不是看民間話本子看多了……

橫豎其實安紫清歸根結底和連子筠、墨涼都不熟,這些事她也就不做評判了。

她只是覺得,既然這件事有更優解,她能夠幫上忙,那她還是盡力讓大家的精神狀態都穩定些吧,畢竟扳倒玉蘭菀這事,別說全後宮,全天下大部分的人都是統一戰線的吧。

不要在敵人到來之前就開始自相殘殺。

……

當然,大家共同的敵人此時也是慌的。

又過了幾個月光景,已是十一月,外頭就已是天寒地凍,下了好幾場雪。今年天冷得似乎格外早,仿佛預示著什麽事的來臨。

比如玉蘭菀近日總是感覺,沈念兮似乎總往觀稚宮跑得很頻繁……

如今她的華池宮相較以前冷清了許多,雖說她仍是貴妃,無人敢真的怠慢她,但她如今大約算是失寵了,沈巍真再沒來主動看她過一眼,禁足期滿,沈巍真亦不會主動見她。

有一回她與沈巍真在禦花園相遇,沈巍真竟是見了她就走。

她不死心去追問原因,得到的竟是沈巍真身旁大太監的譏諷。那大太監“嘿嘿”一笑,語氣輕巧:“娘娘這話是什麽意思?莫不是就許娘娘見了陛下就躲,不許陛下見了娘娘就躲?”

——這自然是安紫清教的。

玉蘭菀不死心,總想騙人騙己:“罷了,陛下是這樣的。公公,你且讓他別戲耍本宮了。”

大太監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玉蘭菀的表情仿佛在看什麽驚天大傻瓜:“恕奴才僭越,您今兒是不是沒睡醒,在夢裏啊……這天下誰人能同陛下這麽說話?戲耍您?陛下早已不是少年,戲耍人做什麽……”

是啊,早已不是少年了。

她也就少年時能跟太子沈巍真這麽暢所欲言,嬉笑著叫他身旁的太監傳話喚他別再戲耍自己。

現在,沈巍真可真不是在同自己開玩笑,倒是這大太監,先前同自己這樣詼諧式地說話,已然是留給自己幾分薄面的了,自己竟還如此得寸進尺……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竟然將自己隨身攜帶的所有銀子都交給了這大太監,留下一句“謝過公公指點,本宮便不叨擾了”,便匆匆離去,留下大太監摸不著頭腦:“這是泠貴妃娘娘?”

沈巍真瞥了眼她離去的背影,眸色中再沒了任何起伏。

回到宮中,玉蘭菀見沈念兮居然在做功課。

沈念兮見了她便掏出了各種各樣自己折的紙,將它們一股腦兒塞進玉蘭菀手裏:“兒臣向母妃請安,母妃吉祥。”

玉蘭菀竟是忍不住朝後退了幾步,只因沈念兮這樣子實在同她在那個大太監那兒的行為太像了……她不由得想到她和沈巍真的從前。為什麽回不去了啊。

方才她總覺得自己是犯了渾還是怎樣,幹了那種使人使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事,如今她也不知從哪兒染上了敏感過頭的性子,太容易因為一點點影子就想到很多很多事情……

沈念兮面色平靜,一如往常,只是話比以往多了些:“母妃,兒臣想出宮買點民間吃食和小玩意兒之類的,兒臣的銀子不夠了,於是折了些紙贈與母妃,若能博母妃一笑,還請母妃慷慨解囊,給兒臣一些銀子吧……”

玉蘭菀突然感到有些頭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只是為了這點事兒,她卻如此慌張,想了好多好多,好似那杯弓蛇影的典故。

雖說沈念兮是言妤的孩子,玉蘭菀自然能知道,便是如此,沈念兮出事,她才第一個逃不開幹系。

不過這些年來她倒也沒對這個孩子多防著,她素日都是知道的,不要自亂陣腳,對一個孩子太提防,真的容易養成草木皆兵的性子,而且這孩子那麽安靜漂亮,看看也挺賞心悅目的,她有時倒是感嘆,言妤怎麽能生那麽好的一個女兒。

只是如今,她雖說知道不能自亂陣腳,可她已經心亂了。她不受控制,開始瘋狂回憶那些往事,那些昔日的美好……她知道不該眷戀,她知道如今再不是從前,可她怎麽能停住那些如潮水般向她湧來的回憶?

這些美好的記憶,會成為她的陰影的。她會看到什麽都想到從前,她清醒而痛苦地意識到,從今天開始,她就要活在過去了。未來會有很多日,或者說很多年,她看到一點什麽就會幻視從前,如同穿梭在時空中,幾近窒息。

她要成為自己最看不起的弱者了。

她去櫃子裏取了些銀子,倒是不對沈念兮吝嗇。

她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可是為什麽,就算閉眼也無法逃脫任何事?

……

沈念兮一邊走著,面容依舊平淡。

她倒是沒有刻意打聽什麽,故意這樣送東西給玉蘭菀,讓玉蘭菀想到這些事之類的……她確實是真的缺銀子了。不過沈念兮是何等聰慧的一個人,她自然是猜到了幾分。

她緩緩行至一棵禿樹下,攏了攏身上的紅色棉衣,輕語著:“甘娘娘曾經的痛苦,終於也輪到你體會了。”

寒風凜冽,呼嘯而過,卷起漫天飛霜,有一棵幾乎掉光了枝葉的樹,似乎連樹幹也在顫。附近無人經過,按理來說沒有其他聲音,本該是自然現象,然而在樹下,身著紅衣的冷面小女孩輕悄悄地自言自語,怎麽看,怎麽都像一場聲勢浩大的詛咒。

然而下咒之人不是別人,卻是受詛咒之人自己種下的果,不過落地生根,生出了眼前這棵樹。

而且,這詛咒,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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