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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歸屬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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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歸屬之感

此時天光大好——不然沈巍真也不會來禦花園中散心。

他卻感覺很壓抑,無比地壓抑。

他也不知這些壓抑因何而起。

他只是感覺……此時眼中的藍天白雲,都失去了顏色。

如今快入夏了,空氣自然也顯出了幾分燥熱,但,沈巍真只覺得,自己一點都感覺不到。

有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飛速想過千萬種想法,卻又在那一瞬間,消失殆盡。

他身邊的大太監自然大氣都不敢出,不敢質疑陛下的任何想法與舉動。

大太監自小跟著沈巍真長大,自然是知道,陛下在想,樓夢歡這回意外事故,是不是玉蘭菀幹的。

不過大太監也知道,陛下光想想,這件事情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畢竟他又看不到實際性的證據。

只是人一旦起了疑心,便會生根發芽,從而瘋長。

若是一回兩回還好,但……旁人不知道,他作為陛下的貼身太監,已經看到過陛下無數回地想起泠貴妃娘娘的事情,無數回地心中蕩起驚濤駭浪了。

陛下疑心泠貴妃娘娘之時……倒也不會幹別的事情,就是會翻她的牌子來侍寢。

仿佛沈浸在那般的融合之中,就能推翻自己一切的疑心。

大太監身為一個太監,雖說只能算是半個男人,但想想那般香-艷的情景……還是會想入非非的。

只是他是一路看著陛下長大的,他比泠貴妃娘娘陪陛下的時間都久——他偶爾也會想到陛下和泠貴妃娘娘少時相伴的情景,和如今還是不太一樣的……他也不太會形容,反正就是……感覺陛下和泠貴妃當年的“情”是不在了,如今更多的只剩下“欲”,還是那種放縱的“欲”……

算了,這些是他可以想的嗎?不是。

他還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吧。

……

此時沈巍真再度看向眼前的風景,就看到沈瑜遲和安紫清一起並肩往前走。

安紫清似乎還在對著沈瑜遲笑著說些什麽。

她突然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指著沈瑜遲的頭上:“瑜遲,你瞧,有朵花兒掉到了你頭上呢!”

沈瑜遲看起來頗為無奈:“……如今是大好春日,有花掉在我頭上,那不是很正常。”

他趁著安紫清不註意,從自己頭上拈下那朵花兒,他射箭本就會一些特殊的技巧,再加上手指靈活,於是輕輕一彈,花兒便落到了安紫清頭上。

而這一切,他都沒讓安紫清察覺。

他覆而又裝作一副迷茫的樣子,摸了摸頭頂:“紫清,我頭上哪裏有花?”

沈巍真差點繃不住,都笑出了聲。

偏偏安紫清還是一副呆呆的模樣,她顯然是沒弄明白:“咦,我方才明明看到你頭上有花的啊……莫非是我看錯了……”

她感覺到自己頭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往自己的頭上一摸,果然摸到了那朵花。

她將花從自己頭上拿下來,似乎很不可置信:“這花怎麽跑到我頭上來了?沈瑜遲!是不是你彈過來的!”

沈瑜遲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沒有啊……”

等下,他才反應過來——方才紫清……似乎直接叫了他的大名!

大約是因為他們常常演給別人看很多事情,所以一般在別人面前表示親昵,他們都互稱“瑜遲”“紫清”……一開始他還有些不自在,後來也就習慣了。

現在安紫清突然叫了他的大名,他反倒還覺得有點不習慣。

也是——他堂堂淮寧王,有誰對他這麽直呼其名過?

他想了想……好像也就安紫清,這麽直接,大聲地叫過他的名字吧。

只是上一次叫……似乎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這聲“沈瑜遲”,像是喚醒了他的某根神經一樣,

安紫清楞了好幾秒,踮起腳,聲音一副快要炸毛的樣子:“你跟我說你沒有?”

沈瑜遲搖搖頭,再度從容地否認道:“沒有啊。”

安紫清:“……”

她就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她轉過頭,看向沈巍真:“陛下,您來評評理,瑜遲他有沒有把落在他頭上的那朵花彈到我頭上?”

一直在思考玉蘭菀的事情的沈巍真猛然被安紫清一叫,嚇了一跳,猛地收回游離到天外的目光。

他身邊的大太監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陛下這麽一個勤政的君王,來禦花園散心,那定然是遇到了特別特別煩悶的事情。

這安姑娘……貿然將這麽一件小事推到他面前,讓他評理,當心他龍顏大怒……

大太監忍不住在心裏為眼前這位安姑娘上了一炷香。

的確,沈巍真這麽被安紫清一喊,是真的嚇了一跳,立馬就條件反射性地想要大喝“大膽”。

但……他終究沒喊出來。

面對那樣一張笑若扶風的少女臉龐,就是能讓他止住一切想撒的氣。

眼見少女那雙至澈的眼眸,他就是不但生不起氣,甚至還回想自己方才是不是……情緒偏激了些。

這與安姑娘何幹……自己何必對著安姑娘撒氣呢……安姑娘本人也是個蠻慘的姑娘吧,瞧瞧民間對她滔天的惡意……在早些年前,她還沒住進宮中的時候,他有回微服私訪聽到有人大聲地議論安姑娘,語氣骯臟汙穢到好似安姑娘欠了他們八輩子債一般。

換位思考一番,她一個姑娘家家的,每日睜眼就挨罵,在家裏還是庶女,也不討人喜歡……這日子倒是真的蠻苦的。

瞧著瑜遲和安姑娘這般兩情相悅的模樣,倒也真的是……瑜遲將安姑娘接進宮裏,讓真正的安姑娘身上的品性為大家所熟知,他當然該與安姑娘長長久久。

瑜遲是什麽樣的性子,他還不清楚嗎?在遇上安姑娘之前,身邊的女子那是真的換得比什麽都快,他也從未在瑜遲的眼中看出過一點點留戀那些女子的模樣。

如今看著他和安姑娘……真是讓人看看,就打心眼裏看到開心。

他當時賜予安姑娘“內命婦”的稱謂……他突然想看安姑娘有正式名分了。

等到何時,安姑娘才能成為名正言順的淮寧王妃?

其實……若是瑜遲來找他,他就會為他們賜婚的。

一定會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奇怪,自己何必如此關心瑜遲和安姑娘的事情?兩位當事人都不急,他急什麽?

他突然想起,他偶然去盛月宮,也會聽到落薇在講兩個……他不認識的人之間的戀愛故事。

這是以前他去華池宮,看見落薇跟阿菀待在一起的時候……從未聽到過的。

他發現,圍觀旁人相戀,是真的能寄托自己無處安放的,曾經擁有過,早已隨著時光飄散的感情。

想到這兒,他的眼中,無數幻象重疊,很多……不太合時宜的人影,出現在他的眼前。

即使只閃現那麽一剎那,他也知道,那些人影,是誰。

是他還是太子之時,陪他一同看過星星月亮,為他倒數過生辰,與他無話不說,時常玩笑般地吵架,卻只一瞬又能和好,跟他一同在夜色中追逐嬉戲,予他無數歡顏的太子側妃,阿菀。

是的,這些記憶,只閃現了一剎那。

卻讓他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一幕幕。

當他再度回神過來,只覺恍若隔世。

見安紫清認真地找他“評理”,他忍不住笑了出來,為安紫清主持“公道”:“孤看到了,這花就是瑜遲彈到你頭上的。”

安紫清立馬回頭瞪著沈瑜遲。

沈瑜遲也不含糊,直接就舉起雙手投降:“紫清,我錯了。”

安紫清聳了聳肩,似乎還是不太想輕易饒過他:“你為什麽不早認錯?”

少女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好像在無比認真地要他給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沈瑜遲一副頗為無奈的模樣,看向沈巍真:“她好得理不饒人哦。”

沈巍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感覺自己在甜甜蜜蜜的小情侶之間,說什麽都不對。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情莫名就舒緩了許多,感覺眼前的天空又有了它該有的顏色。

安紫清實在是對這人真心實意地感到無語了:“……你都多大了還告狀?”

沈瑜遲其實明明知道,先讓皇兄“主持公道”的是安紫清……不過他也沒揭穿安紫清,只是攤開手,眉眼一彎,眼神一柔,唇角一揚:“我三歲了。”

安紫清:“?”

大哥,你十九歲了。

“所以,十七歲的紫清,可不可以原諒三歲的瑜遲?”沈瑜遲循循善誘。

!好家夥,原主居然已經十七歲了嗎?

可能是今年實在是過得太悄無聲息,太快了……她突然反應過來,今年都快入夏了誒。

她還是有點懷念在錦祥閣學習的那段日子。

她才想起,其實非要說的話,最先向沈巍真“告狀”的,是她啊。沈瑜遲不可能沒想起這點,那就是……方才他先給自己臺階下了。

反正說起來,她是穿越過來的,她實際上現在已經二十四歲了,她的實際年齡比沈瑜遲大五歲呢。

那自己也給他一個臺階下,原諒他吧。

於是,她看向眼前的沈瑜遲,略帶了點傲嬌的聲線:“好吧,那我原諒你了。”

或者說——戲演到這兒,也該結束了。

沈巍真看著眼前這兩位,甚至一時間沒想起來,他一開始來禦花園,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來散心……那,如今似乎也真的散了心,比如他現在心情就挺輕松的。

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就是看了瑜遲和安姑娘……打鬧?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他轉身便往回走,打算回熾鑾殿了——大太監觀察到,他的步子還挺輕快的。

陛下開心就好,那他也開心。

……

當然,沈巍真走了,演還是要再演一下的——畢竟他沒走遠,還能聽到聲音。

安紫清一邊跟沈瑜遲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麽,一邊觀察著沈巍真。

待沈巍真走遠之後,安紫清就退後兩步,面色也變得平靜了下來,一開口,給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好啦,我們也該演完了。”

不知為什麽,沈瑜遲這麽一個一向游離在千人千面之中,見過無數人心,靠偽裝騙過天下的人,如今看著安紫清“出戲”如此之快的模樣,感覺心裏很空。

見他有些楞神,安紫清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還想演多久啊?”

這一句話,瞬間就讓沈瑜遲清醒了過來。

是啊……他還想演多久?在皇兄面前演一下暧昧打鬧罷了,他難道還想真正得到紫清的心嗎?

他敢厚著臉皮說自己能教會她什麽是愛嗎?

紫清就是個活得很通透的女子,她又怎可能沈淪於真心情愛之中?

也罷……倒也不必歸咎於紫清的性格。

是他本身也對外演假意演多了,不會展露真情,怪他不敢跟紫清說,不敢打破如今這樣的關系。

怪他。

他面上並未讓安紫清看出什麽,也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倒像是刻意與她賭氣似的:“結束了,嗯。”

其實安紫清倒是覺得,像他們剛才演打鬧,就類似於那種劇炒作的真人cp,讓無數人磕生磕死的花絮。

反正沈巍真都留了後宮裏的一席之地,讓她住了那麽久,她除了接單的銀子分給沈巍真百分之二十,有的時候和沈瑜遲一起造點工業糖精給他吃,倒也挺好的,她挺樂意。

……

晚間,玉蘭菀打聽了一些宮裏的事情,聽說沈巍真在禦花園裏遇到了沈瑜遲和安紫清,她有些吃驚,大概了解了一下沈瑜遲和安紫清具體幹了什麽。

“……他們二人提到了那披肩?”玉蘭菀的話語帶著藏不住的震驚。

被傳話來的小宮女低著頭:“是。”

“呵,所以說那安姑娘到底有什麽好裝純潔無辜不問世事的?真是令本宮作嘔。”玉蘭菀鄙夷道。

小宮女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怎麽說:“……”

其實……這是可以說的嗎?她是覺得,那安姑娘是個挺好的人。反倒是泠貴妃娘娘心裏有鬼吧……

“也罷,或許是淮寧王知道什麽也說不定。”玉蘭菀嗤笑一聲,優雅地躺在椅子上,“本宮就是本宮,是一個獨立的人,要是本宮做件事情還得看誰的臉色,那本宮叫玉蘭菀幹什麽?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那個人的名字得了!”

小宮女使用了企業級理解:……所以,泠貴妃娘娘這是承認了瑤妃娘娘那件披肩的事情跟她有關?

當然她也不敢亂說,只是依舊低眉順眼,沒有說話。

玉蘭菀一擺手:“行了,你走吧。”

……

待小宮女走後,玉蘭菀嘟囔著:“倒是聽說邊界上那個小國又開始不安分了……我大昭江山,豈容他國進犯?”

反正沒人會怪她後妃幹政,她仗著沈巍真對她的寵愛,幹政已經習慣了。

其實玉蘭菀如今在大昭後宮裏,是真的連個能說體己話的人都沒了,曾經站在她身側的人,都被她給要麽作跑,要麽作死了。

但她本來就是個瘋子……她不在乎任何人,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她才不看別人臉色呢——合著沈巍真哪一日還能把她做過的樁樁件件全部挖出來不成?他作為一個極好面子的君王,又怎會承認自己深愛的女子是那樣不堪的人?

某些不中用的人,跑了好,死了也好,省得礙著她發瘋。

但她自己也沒註意到……雖然她平時愛殺人就殺人,是個瘋子,但其實她對於大昭江山,是有歸屬感的。

這種對大昭的歸屬感,遠大於她對她母族所在的楚國。

她也並非是什麽心懷大義之人,她很自我,所以,更準確地來說……她一直不知道,其實她自己對於沈巍真,是有歸屬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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