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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朱砂映雪(一) “我可瞧不上你這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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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朱砂映雪(一) “我可瞧不上你這瘋婆……

靈光與煞氣尚未在體內完全相融, 這兩股力量便已在雲端纏鬥不休。

輝芒之盛,堪比萬鈞雷劫。

雲層被撕扯得如怒海翻騰,其間裁淵刀影縱橫劈斬, 紫金鎖散作流螢環伺周天, 似在拱衛重臨之主。

不見形影,不聞其聲。

威壓便如海嘯, 自九天覆下。

天光驟黯。

一呼一吸已窒澀難繼,靈力運轉似陷深沼。數名根基稍淺的修士更是面色慘白,恍惚間只覺神魂欲裂,幾欲跪伏。穗寧三人修為最淺,便連站立都成奢望,唯有伏身垂首, 方能勉強喘過一口氣來。

此威,便恐怖如斯。

在場眾人,大多未曾親見那位真神面容。

直至註意到清晏尊主袖中, 縛塵鏈與燃魂燈器身明暗不定, 法器靈光紊亂共鳴時。

他們混沌的腦海好像才意識到。

那個病骨支離的凡人..

應就是傳說中睚眥必報,手段酷烈的雲慈聖女。

需知,諸宗師長、前輩、乃至祖輩, 凡曾與她有過齟齬的,非死即傷, 僥幸存續者亦道途盡毀, 含恨而終。

若早知她是雲慈, 借他們千個膽子也絕不敢沾染半分。

若早知那魔頭還會歸覆本體, 他們又豈會前來觸這黴頭?

原以為不過是場轉世的風月債,拾掇起來費些功夫罷了。

可惜,世事從無“早知道”。

反應最劇者是磐女。

當她明白自己究竟觸怒了怎樣的存在後, 竟身形一晃,跌坐雲端。其師當年僅因言辭輕慢,就被年僅十歲的雲慈當胸一腳。從此仙路斷絕,一蹶不振,心魔纏身,數年後便郁郁而終。

恨嗎?

自是恨的。

可當那位遠如隔世之外,連背影都難以望及,那恨裏便只剩下了無力的渺茫。

磐女知道,她為五岳宗招來了滔天之禍。未再發一語,身形便已自雲間隱去。

無人知她去向,亦無人敢問。

年歲更長些的,如三苦宗司沅上人,面色更是難看。他仰首望著天際,半晌,頹然嘆出一句:“怎就惹上了這位祖宗。”

有些見識淺的弟子,還在問呢。

為何那凡女沒死?為何那魔頭也沒死?

為何不攻上去殺了那兩人?

清晏尊主眉頭緊蹙。

他雖未見過雲慈,卻清楚記得九宗聯手攻伐天山,卻鎩羽而歸的舊事。

無需多言。

他拂袖轉身,引著身後萬千修士,悄然而退。

天光破雲。

映亮廢墟。

只餘兩道漸漸清晰的身影,淩駕於眾生之上。

雲慈與恒蓮眼眸剛啟,便齊齊出招掐住了對方脖子。

衣發無風狂舞,萬頃層雲如狂瀾倒卷。

伴隨地動山搖,百裏河川亦為震顫。

兩人指掌間殺招疊出,淩厲如電。

恒蓮目眥欲裂:“你竟敢把我當狗用”

雲慈更是咬牙切齒:“你他媽的竟敢糟蹋我那麽多少次!”

恒蓮聞得此言,卻倏地收勢退遠,嘴角還漾起一抹似玩味似回想的笑意。他垂眸看向她,嗓音裏飽含倨傲輕慢:“凡女粗鄙不堪,也配論及糟蹋二字?焉知,不是你在褻瀆我。”

他覆又執刀逼近,招招直取要害,卻仍調笑:“你在我身下喘/息時,脊骨可沒這般硬。”

奇恥大辱!

奇恥大辱都不足描繪她心中怒火!

“我現在就剁了你,丟進海裏餵王八!”雲慈氣得聲音都變了調,裁淵刀與紫金鎖齊出,寒光戾氣肆意交錯。

看那架勢,何止是剁了就能滿足。

恒蓮卻游刃有餘地側身一避,甚至故意迎著她殺氣最盛處輕巧掠過,眼底多是諷刺戲謔:“一炷香之前,某人似還哭著說要嫁我。”

“呵。”

“我可瞧不上你這瘋婆娘。”

雲慈反手一刀被擋,怒極反笑:“你算什麽東西?我實話告訴你,阿慈從來沒瞧上你!我就更瞧不上!你這一張臉醜得人神共憤,性子賤得天地難容,若非那幫子蠢貨破開封印,你遲早會被我碾作飛灰!”

罵得恒蓮也是火冒三丈。

當那縷煞氣凝成的細刃擦過雲慈臂側,他話裏那點兒諷刺不屑都快溢出:“二狗那廢物倒是癡情,竟肯為你這等悍婦種下魂烙。”

“少廢話!塑魂鏡還來!”

恒蓮理都不理,只朝她輕蔑一瞥,袖擺如流雲拂過,身影已散在風裏,只剩一聲若有似無的嗤笑悠悠傳至。

“若想取,需得三跪九叩來我囚魂山登門謝罪。”

雲慈眼風掃過虛空,信手便是一刀斬落。

還囚魂山。

劈了那破爛地方,看你還有沒有門能讓人登!

她胸中戾氣翻騰,殺意難消。裁淵刀感出其主心境,也在她手中發出不滿嗡鳴,似對恒蓮又次遁走,極度不爽。

現在追上去嗎?

以那廝油滑若鬼的性子,這會兒必然已遁入某個麻煩的界隙或布好了惡心人的後手。

未曾封印他前,她就不知吃了多少類似的虧。

今兒再耗下去,保不準那王八蛋又哪天突然冒頭,說她怎麽上了那麽多當,還能被騙,又罵她蠢。

不值當。

殺那狗兒子頗為費勁,日後再處置他也不遲。

眼下還要更要緊的事。

雲慈收刀轉身,平覆氣息,正欲往碧海城去。

雲層下卻傳來斷續哀求。

她眉眼顯出不耐,以及正事被打斷的薄戾。

身形卻已折返,自上空垂落。

這也就讓穗寧三人,得見傳說中雲慈聖女的真容。

只一眼,她們便知,無人會將眼前女子與阿慈錯認。

較之囂張跋扈,市井跳脫的阿慈,眼前懸立半空的白衣女子,氣度絕非凡塵可有。那是久居天闕,俯視萬物的疏冷,是彈指間定奪生死的淡漠。

其眉目如淬霜雪,墨發未綰,似潑墨傾瀉,披帛如流雲曳空。尤其那一雙眸子,睥睨塵寰,寂然垂視時,又宛如寒淵,不起波瀾,卻教人自魂魄深處滲出凜意。

三人一瞧,以舊情攀附的念頭霎時湮滅。

穗寧屈膝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蠻州遭一閑宗及各派圍攻多年,部族流離,蒼溪故地已成人間煉獄…還求..求聖女施以援手..”

硯山也跪了下來,他姿態卑微,言語間更是灼灼急迫:“將阿慈姑娘引入陣中,我等確有私心。其一,知曉她乃聖女魂魄暫時所居肉身,需借此恢覆本源;其二,二狗執念深重,十數年間造下諸多殺孽,恐其永陷迷障;其三,阿慈姑娘凡軀病弱,已不堪磋磨。此番算計,實屬無奈。聖女若降罪,硯山願一力承擔,唯求聖女…救救蠻州。”

很吵。

很煩。

諸如此類求告,她早年間已聽得雙耳生繭。

可憑什麽。

憑何要救?

雲慈開口,其聲也不若阿慈嬌俏,要更為冷澈。

“蠻州死活,與我何幹?”

她眼尾輕挑,嗤笑道:“倒是你二人,膽子不小,竟敢擅自替我籌謀。別以為憑幾句說辭,便可引我入陣。我是雲慈也好,阿慈也罷,從無一人,有資格替我做主。”

語罷,隔空便是兩記掌風拂過。

不重,卻扇滅了妄想。

她神色疏淡如薄霧。

“自己珍視的東西,便自己守住。”

“若守不住..”

“那便是你們的命。”

一旁溫苓似忍耐許久,還想說些什麽。

雲慈卻無閑心聽無關之人多言。

心念微轉,人已現於碧海城中。

一聲“阿葵”喚出。

深海中便傳來陣陣悶吼,似悲鳴,似牛嗥,厚重如滄溟巨鼓。緊接著,海面破開,那統禦四海的犼面玄牛竟真應聲浮起,身軀在波光中迅速收縮,化作尋常水牛大小。

它低垂著頭,哭哭啼啼地嗚咽。

其後海面更隨出一群鮫人,珠淚漣漣,有的為初生即遭屠戮的幼鮫哀泣,有的為外海無數生靈悲鳴。

雲慈卻未先理會那些鮫人。她一步掠至阿葵身側,視線在它身上那些扭曲突兀的異樣臉孔上逡巡。

越看,臉色便越寒。

“你皮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面,是誰給你貼上去的?”

她聲音裏壓著山雨欲來的怒意。

“哪個不想活的,連你都敢動?”

阿葵低下生著彎角的腦袋,往雲慈身邊輕輕挨蹭,情狀慘戚狼狽,淒惶可憐。

它甕聲哀訴。

“君離去五百餘載,吾度日如年,苦不堪言,碧海城亦是滿目瘡痍。這些臉孔,皆因一個戴面具的歹人所致。對方當時言語蠱惑,吾便著了道…所幸未曾洩露天山所在。”

“碧海城亦是如此,六韜宗暗通八衍宗,明裏欺壓,暗裏構陷,日日侵擾,還聯手擄走城中一千八百四十四條鮫人,致使吾族離散,一閑宗為奪君之兵器,不惜代價將吾重傷,城境雕敝...”

阿葵越說越委屈,碩大牛眼,蓄滿淚水,撲簌簌滾落,打濕了腮邊茸毛。

“吾為君殫精竭慮,然君墮入凡塵,卻將吾視為仇讎,兵戈相向…吾心,實痛如刀割。”

雲慈聽得眼角直跳,耳根發熱,未等它說完便伸手捂了它的嘴:“這些腌臜面孔,我這就替你除了。隨後就去找這幾家算賬,把丟的場子給你找回來。”

鮫人們齊聲歡嘯。

流光溢彩的魚尾破開碧波。

在湛青天海之間劃出道道銀弧。

古鮫謠隨浪湧而起,悠遠如太虛遺韻。

曾被洗劫一空的碧海城沙灘上,隨著吟唱,再次浮現出鮫人往昔在陸上聚居,由珊瑚與水玉砌成的瑩潤屋舍輪廓。

雲慈則在此灘上,為阿葵還有一些鮫人療傷。

待治愈靈光漸次熄滅。

雲慈忽而開口,言語裏聽不出太多情緒。

“混墟界入口,還在老地方?”

阿葵擡起濕潤的眼睛,應了聲是。

它反問:“君為何問起此處?”

“待碧海城與我身上的賬清完。”雲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去折一枝花:“就去一趟。”

“君去那種地方是要…?”

“拔東西。”

雲慈撂下三個字。

直起身時,袖袍翻卷,像斬斷什麽般利落。

“有根多餘的情絲,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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