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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朱砂映雪(二) “休要肖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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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朱砂映雪(二) “休要肖想我...”

阿葵哞哞兩聲, 倒沒敢多言。

當年主君盛怒之下將恒蓮封印。

誰知後續生出諸多變故。

燃魂燈意外被奪,主君魂魄無依,它才不得不尋來一具人造肉身暫且安置。

後來祟林暴動, 局勢危急, 它將阿慈拋入囚魂山,實是無奈之舉。

它想得明白。

恒蓮既已化形, 必不甘困於山底,遲早釀成大禍。而依那魔頭性子,見了這具帶煞肉身,定會痛下殺手,並將其中煞氣收回己用。

如此,魂體純凈, 再無後患。

往後無論是重鍛身軀,還是籌謀解除封印。

都可從容布局。

誰成想,這兩人竟攪合到了一處。

反正, 它是頭牛。

它是不懂一個凡人姑娘怎麽會和只狼生出無邊風月。

雲慈似感應到阿葵念頭, 才走出幾步,忽地回首,狠狠剜了它一眼。

阿葵立即側過頭顱, 身軀化為三丈高低,乖順地將腦袋湊近雲慈腳邊, 悶聲催促:“吾心裏難受…君快些替吾尋回子民罷。”

這便教她沒了發火的由頭。

而雲慈聖女重臨世間的消息, 如驚雷過野, 不過兩個時辰便傳遍諸宗。雖未至人人自危, 但那幾家曾牽連其中的宗門,已是惶然如利劍懸顱。

其中最滑頭的莫過於六韜宗。甫一聞訊,竟毫不遲疑, 以宗主為首,全宗上下斂息卷物,匆忙遁入秘境深處。

只留下空山寂寂,門庭蕭然。

雲慈抵達時,便見人去樓空。

連一點兒活人氣兒都無。

她立於宗壇中央,無言以對得很。

半晌,忽就笑了。

其手腕微翻,裁淵刀凝現。下一瞬,刃光便如怒虹斬世,將六韜宗連綿數百裏的地界一斬抹平。刀光落處,殿宇傾頹,山巒崩摧,道韻斷絕,巍巍大派所居之地,就此化為一片廢墟。

她猶未解氣,反手引動地火,將殘垣斷瓦燒成焦土。

這六韜宗,最好是能躲一輩子。

否則,只要這幫龜孫敢露頭,她就不會放過他們。

雲慈拂衣踏上阿葵背脊,她道:“去八衍宗。”

此時,一閑、五岳、三苦等宗早已聞風閉戶。唯獨八衍宗上下心存僥幸,自忖與那凡女阿慈從無交集,不光沒交集,連這十幾年,也沒做甚逼迫她那情人的事兒。

即便聖女要為碧海城出頭,那些擄掠鮫人,強占海域的臟活兒,可全是六韜宗所為。

與他八衍宗何幹?

所謂鮫人,他們寶都可一條都沒有。

若真追究,大不了將鮫人買賣單據都給她就是。

那這位高高在上的聖女,總不至於無故降罪。

是以,玄微真人一點不慌,老神在在地坐於雲中高閣,慢品清茗。哪怕見了犼面玄牛踏雲而來,哪怕望見那道白衣負手的身影。

他也只當是客至。

在他看來,這位聖女雖強得空前絕後,卻並非不可應對。只要不觸其逆鱗,恭敬逢迎,總能周全。

該說是商賈天性使然?

還是久居權位養出的錯覺?

玄微真人估摸怎麽也沒料到。

雲慈連個“逢迎”的機會都沒給他,身影方現,裁淵刀寒光已如刑天之罰,徑直斬向他的脖頸。

堂堂一宗之主,臨死前都未能看清來人面容。

便已身首分離。

身軀被靈壓碾為粉塵。

那顆猶帶愕然的頭顱。

則被一股無形之力淩空攝起。

雲慈對這雜種未瞥一眼,與阿葵同一步踏出。腳下雲閣如水紋虛化,轉瞬,她已踏入八衍宗大殿之內。

她漠然落座,只屈指在案幾上叩了一叩。

整座寶都的靈力便應聲收束,如無形巨掌,將全宗上下千餘弟子盡數拘至殿前。

當眾弟子戰戰兢兢擡首,見宗主頭顱虛懸半空,須發染血。再望向上座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雲慈,與她身側那古籍所載的上古兇獸時,無不毛骨悚然。

膽子大的默默垂了腦袋,面如死灰,只靜候發落。

膽子小的,已是不受控制得雙膝一軟,癱跪在地,連個氣聲兒都聽不到,只餘滿面空茫。

雲慈見這幫子這麽個德行,覺得很有意思,聲音就透了惡毒:“我給你們一個時辰。”

“一千八百四十四條鮫人,全部帶到我面前。”

“少一條,便用你宗兩條性命來抵。”

“可千萬別怨不公平。”

她冷笑道:“我的那些魚友,從不上岸惹事。既是你們先伸的手,如今連本帶利討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大殿沈寂片刻。

旋即嘩然騷動。

那群弟子與其說是連滾帶爬地湧向殿外,不如說是大喜過望。臉上哪還有半點兒悲戚,全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原來只當必死無疑,竟還有條生路可走。

乃至他們都覺得,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聖女,倒還留著些講道理的餘地。宗主一條命,換全宗上下千餘弟子生機,怎麽看,都是筆劃算的買賣。

這就是八衍宗。

教出來的弟子,骨子裏淌的都是算盤珠子。

嗬。

修士。

修他祖宗十八代的什麽破爛玩意兒。

雲慈見那群背影狼狽至極,翻了個白眼。

在等待的時辰裏。

她支著腦袋,望向窗外寶都繁盛街景。

樓閣交錯,人流如織。

該是熱鬧,卻又讓她心中倍感空寂。

真的厭惡,厭到作嘔。

她厭人汲汲營營,厭妖狡詐卑劣,厭這人間奪走她師父,卻依然運轉得這般理所當然。連帶每一片瓦,每一處光亮,每一條熙攘街道,在她眼裏都空洞得毫無意義。

師父沒留下幾個念想。

只存一座衣冠冢。

只剩一片為渡冰族亡魂而種的花。

偏偏被某個賤人毀了冢,摘了花!

恨得她牙都癢癢。

想及此,她覺其餘幾宗的賬,都可容後再討。

塑魂鏡。

她得先取回來才是。

她不能讓她第二個師父也毀在那賤人手裏。

其目光,恰在此念裏,瞥到一熟悉酒樓。

還未深思。

識海深處,就已浮初阿慈曾在其內大快朵頤的情景。

以及,那該死的恒蓮。

那會兒他都不曉得在不爽個什麽東西,雙臂環胸,就那麽不錯眼兒地盯著阿慈吃。

刺得她猛地甩了甩頭。

一旁阿葵註意到這動靜,它慢慢扭了腦袋,甕聲問道:“君是瞧見城中異樣?還是又犯了口腹之欲?”

雲慈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擺擺手:“你在這守著,時辰到了我自會回來。”

她要去的不是別的地方。

正是寶都那座最大的酒樓。

她想得很簡單。

既然有些畫面避無可避,那最好的法子不是遺忘,而是覆蓋。只要她親自去那兒坐一坐,吃一回,將來再想起此處,浮現的也該是獨屬於她自己的,幹凈的記憶。

想得挺好。

真坐到酒樓裏頭,點了一模一樣的菜式。

她咋就這麽不得勁兒呢。

怎麽就這麽奇怪呢?

雲慈兩條眉毛皺得都要打結。那股沒來由的滯悶堵在胸口,她想不通,就沒再想,擡手召來一副玉筷,夾了塊肉就塞到了嘴裏。

咬得用力,簡直是拿肉當仇人嚼。

煙火徐徐入喉。

原那不痛快,就被稍稍撫平。

她臉色剛好看點兒。

就見恒蓮忽在她對座凝了身形。

雲慈猝不及防,饒是她這般人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現身,驚得氣息一岔,嗆咳出聲。

恒蓮瞧她那模樣,竟笑得眉眼彎彎,說是心情大好都不為過。他隨手將一方素帕推到桌案對面,語氣像在逗弄掌中獵物。

“怎麽?”

“與二狗那廢物分別才三個時辰不到,就忍不住來此故地重游,睹物思人了?”

他身子往前稍傾,雙眼全是惡劣興味。

“慌什麽?”

雲慈是嗓子裏卡了塊兒雞骨頭,氣得強行吞了。她臉頰也不知是躁的還是丟人丟的,一想到自己在這,被恒蓮逮了正著,被他誤會,就難堪得想把他碎屍萬段。

那方素帕,就當著他的面兒,法術都沒用。

是親手撕了個稀巴爛。

恒蓮對此卻不惱,他語聲裏都含了點兒懷疑:“隨口一問罷了,何至於你如此失態,不枉我特地一趟來嘲笑你。”

他尾音拉長,慵懶道:“...不要肖想我”

說著靠回椅背。

又打量了一圈面前又要動刀動槍的人。

他唇角一勾,多是輕佻:“你可不配。”

二狗能躲過阿慈的耳光。

不代表恒蓮也能躲過雲慈的巴掌。

當一聲脆響乍現。

恒蓮腦袋都被扇得偏到了一側。他似笑似怒,並不著急轉回,而是先用指腹抹去了嘴角血跡。

雲慈長刀已架在他頸邊,刃口沁寒,字字如錐:“難為你相隔萬裏還能探到我在何處。這麽費心,是你肖想我還差不多。”

“你剛那句話我原樣奉還!”

“明白告訴你,你個癩蛤蟆別癡心妄想。”

“阿慈一生不過短短四十載,而你我為敵算上封印歲月,已逾七百年。做哪門荒唐大夢,竟然說出肖想這種屁話。”

她刀鋒已不耐只是威脅,突地逼近。

隨此攻勢。

那句“憑你也配?!”就難聽得厲害。

恒蓮以煞氣格開了她的刀刃,飄掠至樓外。

他語含戾氣:“那塑魂鏡,你這輩子也別想要了。我這就去碎了它。”

雲慈氣得跳腳:“你敢動那鏡子試試?!”

“有何不敢?”

“你王八蛋!”

恒蓮傷她不能,只能防守。

他周身殺氣騰騰,卻無處發洩,便譏她:“翻來覆去只此幾句,學識淺薄,全無新意。莫非大字不識幾個,辭藻才匱乏到這等境地?”

雲慈下意識就吼出一句:“就你認得多!你靠著春宮圖認字兒那事兒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修為高就這點好。

全城都聽見了。

雲慈見恒蓮那副隨意姿態擺不下去,就給樂了。

裁淵刀砍得那叫一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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