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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眾生相(三) 何堪承受恒蓮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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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眾生相(三) 何堪承受恒蓮之怒?

隨此一句, 在無人知曉的幽暗裏,她脖頸上所佩戴的隨顏媸玉佩,那裂縫又多了兩條。

穗寧卻似無動於衷, 仍是我行我素, 該作何作何。

只是當阿慈那身兒早已汙穢不堪的布料被揭開,她卻沒了剛剛讓人滾的氣勢, 都要把自己蜷成一枚蠶繭。

膿瘡滿身,皮肉模糊。

細探筋脈,已不是弱冠年紀之人該有的筋骨氣血。

穗寧驚呼也好,心疼也罷,更多的還是駭然:“是誰這麽惡毒,竟然用這陰損的東西來害你。”

她本想說用太虛輪試試, 可看向阿慈五指,那裏空空如也。便難為道:“以我現在的修為,最多能讓這膿瘡不再生長蔓延, 可已經滲進去的‘衰竭之力’…我實在逼不出來, 也無法遏制。”

阿慈仍蜷縮著,並未回應這話。

比起她的空鈍,穗寧則要著急很多。

戒律崖雖無人看守, 外圍卻有結界籠罩,靈力強橫穩固, 若無特定法寶, 收斂自身氣息, 或正式秘鑰, 根本闖不進去。

維續結界的人是誰?若是暮衡長老,或許即便察覺阿慈被調換也能暫且按捺,可若是換了別人…

穗寧不敢再想。

她必須快, 趕在一切被發現之前,治好阿慈,帶她去寒寂峰。去搏那一點渺茫生機。

山洞裏,一波又一波治愈靈力,如藤絲纏向阿慈。

山洞外,硯山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地掃過每一寸晦暗。

約莫持續了半個時辰。

亥時三刻。

穗寧收回靈力,收起用以輔助療愈的瓊枝盆栽。她抹了把額上的汗,準備替阿慈換上幹凈衣裙。

可當目光觸及阿慈面容,她是楞了楞。

那張臉依稀是熟悉的輪廓,可維持易容的法器似乎損毀了,皮相之下竟隱隱浮出另一重影像。素日看慣的樣貌,與一張極傲、極艷的面容相互交疊,閃爍不定,恍如隔著一層晃蕩水光。

這很詭異。

穗寧倏地就想起前幾日宗門內的傳聞...二狗頸間那枚莫名碎成齏粉的玉佩。想來,阿慈與他所用的,應是同一種遮掩身份的法器。

所以…從一開始到現在,她們都未曾真正信任過自己和硯山麽?

穗寧冒出這念頭,便有些郁悶。不是郁悶旁的,而是郁悶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還會為這種小事分心。若換作是她,大抵也會改頭換面,謹慎藏起真容吧。

人之常情,不該介意。

穗寧甩甩頭,不再耽擱。

她利落地為阿慈整理衣衫,動作又快又輕。

就在系到領口衣結時,阿慈卻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雙目空空,聲音低啞:“若你執意要去救二狗…那你留在外面接應就好。我和石頭進去。陣法能破便罷,若不能破,他們多半會先盯住我,石頭或許還有機會脫身。”

“你和石頭要是拿我當朋友...”

“就不要想著把我藏到儲物法寶裏。”

穗寧被她手腕的冷,與眸中空寂震懾到。思前想後,便點了點頭。

亥時將盡。

阿慈已與穗寧硯山二人朝著寒寂峰趕去。

才近山域,便覺出情形有異。

那片夜空黑雲壓頂,電光如銀蛇在雲層間竄動不息。天雷滾滾蓄勢,卻因正主未現,遲遲未能劈落,只在天穹之上盤旋翻湧,將整片山野罩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威壓之中。

更不尋常的是,以婉禾為首,連同十八峰長老,竟無一人位於陣內,反在陣法外圍淩空而立,各自催動靈力,正全力壓制著陣中翻騰的黑色異光。

阿慈眼睛因這一幕,稍稍有了光亮。

硯山亦面上一振:“此乃破境雷劫之兆。婉禾師姐與諸位長老,正是在阻撓二狗渡劫。”

穗寧也是大喜:“那我們這趟豈不是走運啦?”

阿慈卻忽道:“為什麽沒看到陸遺和宋霜?”

“啊呀,是我先前忘了同你說。”穗寧連忙解釋,“好些天前,蘇師弟不知怎麽闖入了陣法,竟意外激出了二狗妖性,陸師兄和宋師姐為護他而受了重傷,蘇師弟自己也未能幸免。不過別擔心,當時被婉禾師姐護住了,他們雖至今昏迷未醒,但性命無虞,好生將養些時日便會好轉。”

呵。

原是這麽個“處置”。

阿慈靜默片刻,便冷笑出聲。她覺著自己雖不大聰明,但也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萬紫這麽做,是吃準了她和二狗再無翻身餘地嗎?

這筆帳,她總歸是要算一算的。

無需太久。

在她“老死”之前,必要討回。

心念定下。

她面兒上反倒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冷靜,連被萬紫欺瞞的怒意也沈澱下去,不再糾結。甚至未對穗寧與硯山多言半句,只望著那雷雲道:“我看不出婉禾他們有沒有壓制住,眼下怎麽辦?是不是那陣法只要有一點兒縫隙,二狗就能逃出來?”

硯山沈聲答:“理雖如此,卻難如登天。此陣名為‘鎮妖’,所鎮之妖越強,陣法反制之力便愈盛。更何況此刻二狗正全力沖擊,憑我等修為,貿然靠近,縱使未被諸位長老察覺,也必被陣法威壓逼出形跡,無處遁藏。”

他頓了頓,語氣有點羞愧:“以我的修為,縱施傳心咒術,亦難穿透此陣,將心念送達二狗識海。”

阿慈幽幽道了句:“那凡人觸碰那陣法呢?”

“你瘋了?肯定不行呀!”穗寧抓了她胳膊,不讚同道:“凡人雖不受陣法直接影響,可根本進不去呀。你瞧,那麽多長老都在那兒,萬一被察覺,他們都不必分神,一指便能…”

她都沒忍心往下說。

阿慈都沒來得及再細想。

便見前方天際,一道赭黃身影破空而來。

這人阿慈熟得很。

是五岳宗主,磐女。

只聽磐女聲如金玉交振,響徹夜空:“本尊接訊而來,特攜‘鎮岳鑒’助各位一臂之力。”

她手中托起一法器,形如古鐘,又似倒扣蓮盞,隨她指訣牽引,便掠向大陣上方。法器徐徐轉動,每轉一圈,陣中傳來的鎮壓之力便似倍增。

上空積蓄雷雲受其牽引,翻湧變弱,電光如龍竄動,無法劈落,更似有散去之象。

硯山面色一緊:“機不可失。若待此鑒完全落下,陣法與法器雙重鎮壓,威能必將臻至極致。屆時,縱使我宗秘法,恐也難以撼動分毫。”

穗寧怕歸怕,臨了上陣倒毫不退縮:“那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阿慈卻突然手臂一橫,攔在二人身前:“二狗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能替我承擔痛苦。既然陣法對我無效,那我就去吸引她們註意,二狗一感受到我受傷,肯定發狂,你們趁亂就去破陣。”

這番話所含意思太過驚人。

穗寧與硯山還在震驚那說法怎麽和四象宗禁術如此相似。

阿慈已是用心念強驅界痕刀。

她之執念如烈焰燎原,沖破重重禁制。竟讓遠在庫房中封存的界痕刀感應其召,刀身劇震,化作一道流光,破障斬棘,須臾間已重回她掌中。

太快了。

快到穗寧硯山阻攔不及。

阿慈已借刀勢騰躍而飛,凡軀如一片逆風素羽,飄搖落在寒寂峰孤崖之巔。

夜風呼嘯。

雪霰紛飛。

掀起她單薄衣袂。

阿慈一身素衣立於月下山巔。

她冷靜如枯井,似早已厭倦了所有偽裝。擡手扯下隨顏媸佩,任那碎裂玉佩墜入深崖。

再擡眸,眼底只餘一片冷徹澄明。

其手中長刀映著雲間電光。

靜默遙指眼前修為巍峨的眾人。

她坦蕩道:“可能你們會覺得有點好笑,可我的確是來殺你們的。”

阿慈這石破驚天的宣戰,令上空眾人齊齊側首。待看清她真容,又皆是一怔。

隨即恍然。

這般形貌,倒令恒蓮傾心之事,顯得不那麽意外。

唯有暮衡長老,神色劇震,脫口欲呼。

磐女卻沒功夫去瞧,因阿慈現身剎那,陣內妖力沸騰如煮,如困獸暴起。

其實這上空二十人,哪個不是修為高深。對阿慈舉措,也當是救情郎心切,並沒打算對個凡人如何,只一心要同磐女,阻止恒蓮渡劫。

只有婉禾出手了。

這也是頭一回。

阿慈在這張冰雪雕琢的臉上,窺得冷漠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種淬著寒氣的震怒,不理解,不認同,不容情的淩厲。

需何等冷絕心性,才能下此殺招?

婉禾並指凝訣,一道玄冰淩芒破空而至,瞬息洞穿阿慈肺腑。寒力未止,更自內腑炸開,如萬刃絞旋。

非止摧身,更欲焚魂滅魄,令其神形俱散。

阿慈笑,身形退不及,逃不及,果真可笑如螻蟻,任由婉禾擊殺。可二狗用的那邪術,太邪太詭譎,哪怕受了這麽重的傷,她一縷生機仍被強硬留在軀殼之內,未即潰散。

她不但活著。

還很清醒。

能瞧見自己無力招架後,是她的師父暮衡長老飛身掠至,袖袍卷起柔和靈力將她拂開。

又反掌迎上婉禾第二道殺招。

兩股靈力當空相撼。

雷鳴咆哮,電光裂天。

阿慈也在此情此景之下,被拂得撞到了不遠處的枯樹幹上,她嘴角、五臟,血如泉湧,蜿蜒融在身下,融了一片雪地。

婉禾瞥她一眼,殺意未褪,攻勢還愈發決絕。

竟像誓要阿慈灰飛煙滅一般。

她冷聲冷言地開口:“暮衡長老,你欲何為?此女私逃責罰又擅闖寒寂峰,亂恒蓮心神,若引其渡劫功成,飄雪宗首當其沖,何堪承受恒蓮之怒?此女當誅,其罪之深,縱墮無間輪回亦不足償!”

暮衡招招式式卻無殺意,只一味要擋婉禾逼近阿慈。

他聲緩卻堅:“你執念過深。天道貴生,螻蟻微塵亦有其存續之理。你我修道之人,所護者豈止一宗一門?乃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機。阿慈雖凡軀,命數卻系於因果之中。殺之易,平心難。若今日為避劫而誅無辜,與魔道何異?難道懼恒蓮之怒,便可棄蒼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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