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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眾生相(四) “可她哪一樣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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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眾生相(四) “可她哪一樣都做不到。……

婉禾手中冰劍清輝更盛, 映得她面目寒光凜冽:“長老若執意相護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女,便休怪晚輩失禮了。”

暮衡未答,也未有絲毫退意。

這方, 兩人鬥得刀光劍影。

那方, 陣法因驟然失去兩人抵制而顯得脆弱些許,連磐女所催動的鎮岳鑒都在上空再寸近不得。

阿慈則靠伏在樹幹上看著這一切。

隔著被血糊住的眼睫,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道擋在她身前的灰袍身影上。

看得越久,心裏也愈發空洞而虛無。

像雪原上刮過的風。

除了能卷起些許雪塵,旁的,什麽都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想不通,更不懂。

她這德行,任誰瞧都是將死之身, 哪怕婉禾要將她挫骨揚灰又怎麽樣呢?

死了就是死了。

燒成灰也好,碾成塵也好。

形神俱滅也罷,又有什麽分別呢?

為了她, 當真值得嗎?

她拜師以來的日子, 滿打滿算才多少天?說過幾句話,吃過幾頓飯,連像樣的教導都沒受幾回。這點淺薄緣分, 怎麽算…都不該護她。

阿慈望著暮衡長老在劍光裏躲閃,那明顯體術不及, 靈力也不及的樣子, 都可笑。何苦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弱者獨善其身, 沒人會說你暮衡長老一句不是。

她嗓子發緊,想喊,卻只擠出不成調的氣音。

算了吧。

她在心裏說。

別救了。

太虧了。

阿慈喉間嗬嗬作響, 氣息已然困難。她想讓暮衡長老走開,想讓他不要這樣,便大口大口去吸取生機。

她想說,她已經不想要這個師父了。

不要再管她。

念頭未落。

劍光更寒。

就像切身領略過婉禾冷漠的阿慈,都沒想過她會傷害暮衡長老一樣。遠處峰主們只顧壓制陣法,遲遲未動,約莫也是壓根沒往這頭想。

恐怕連暮衡長老自己都是這麽認為的。

可阿慈想錯了。

所有人都想錯了。

阿慈就那麽無力地,眼睜睜望著婉禾與手中冰劍合為一體,化作一道殘影。

那一劍極快、極冷、極準。

快得阿慈只捕捉到一線割裂夜空的寒芒。

便聽見一聲極輕的,利刃破開衣帛,擦過骨骼的悶響。

“噗嗤。”

是劍刃穿透血肉的聲音。

阿慈瞳孔驟縮。

一念橫亙不知多少春秋。

她在祈禱,祈禱婉禾能想起暮衡長老是她的長輩,是她的同門,她不能那樣對他。

也在祈禱,求求老天爺,讓二狗趕快出來吧,出來救救她的師父,如果能救她的師父,她剩下不足百日的壽命也可以不要了。

乃至都盼著,誰都可以,只要能讓婉禾不要再傷害暮衡長老就可以。

她阿慈可以什麽都不要了。

不報仇了,不囂張了,不再大聲說話了。

也不再去頂撞誰了。

只求快來個人。

救救她的師父。

阿慈身子一歪,想朝著暮衡身邊爬過去。可無法,她只看見那道劍鋒穿透暮衡掌心道紋,刺穿他右胸,又從後背透出三寸寒芒。

劍身穿透後仍不停止。

淩厲劍氣在暮衡體內炸開。

阿慈都能聽見骨骼碎裂的細密喀嚓之聲,看見他玄色長袍不顯血色,可其腳下所踏足的雪,卻迅速被深色浸潤。

她又看見暮衡身形晃動,卻仍立在原地,右手攥住透胸而出的劍身。五指都被劍刃割開,血順著他手腕往下淌,滴在雪裏。

一滴。

兩滴。

...

滴穿了阿慈的堅持,滴穿了她的桀驁不馴。

連恨都融。

唯剩悔恨。

阿慈伸出手,想撕扯,想抓住,想挽留,想嘶喊。

可她哪一樣都做不到。

哪怕看見七八個峰主已經放棄壓制陣法,選擇疾掠而下想阻擋婉禾殺勢。

可為什麽,一切還是顯得那麽模糊而遙遠呢。

是這些人來得太慢嗎?

是劍身抽離得太快嗎?

還是暮衡長老跪在雪中的影子太可憐呢?

為什麽他心口的窟窿會那麽大?

大到峰主們的靈力齊力合補都補不起來呢?

阿慈胃裏翻江倒海。

婉禾卻對這紛雜視而不見。她利落地收劍,都沒看暮衡一眼,只轉向阿慈,那雙眼裏,殺意未褪半分。

她向前一步,衣角卻被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拽住。

暮衡開口氣息極弱,語聲卻平和得如閑話家常。

他道:“你自幼道心冷寒,只認天理,不恤人情…需知天道無情,是謂至公,人道有情,方成其德。你以無情問道,卻不知忘情非是無情…”

“你今日所選,看似斬業,實為歧途…”

“孩子,收劍吧...”

“勿讓寒鋒...凍了你的登天之路。”

風瀟雪虐。

片刻死寂。

縱是阿慈拼盡所有,在雪地裏爬出一道長長血痕,想挽留暮衡生機,可天意並未垂憐。她也只能望著暮衡長老,在一陣低徊悲呼中垂了頭,放了手。

婉禾被松開的衣角,似有瞬間滯空。

可當她再度看向阿慈,眼中仍是淬寒的決絕。

蒼穹之上,雷雲似要覆沒山河。

磐女雙手結印猛催法器。

鎮岳鑒嗡嗡劇震,表面綻開冰淩裂痕。

磐女嘶聲大喝。

“…快壓不住了!”

“陣法從外部破了個口子!”

“速來助我!快!趁魔頭還未逃出,渡劫未成,齊力攻之!絕不能讓他成功!!”

已死之人,便是已死。

將死之人,則死不足惜。

那些峰主為暮衡悲痛,卻對阿慈怨氣難消,便紛紛又去相助磐女,要制止魔頭出世。

婉禾卻沒動。

她身姿清寒孤峭,眼中有怒無欲,執劍再起,已將暮衡臨終那番教誨全然拋卻。

劍鋒又一次洞穿阿慈身軀。

可無論她以何種角度,何種力道刺入要害。

貫穿肺腑,攪碎經脈。

傷口總在彌合。

三魂七魄也似被強行錨固,始終未散。

婉禾劍尖微頓,終於垂下視線,無甚波瀾地落在腳下那具看似破碎的軀體上。她淡淡道:“你竟能惑得恒蓮為你甘施魂烙。”

言畢,她竟不再與阿慈糾纏。

也未看一眼馬上就要破陣而出的身影。

而是縱身一躍。

直向崖底那兩個藏頭露尾的身影掠去。

只剩阿慈一人趴在雪地上,如同不死怪物。清醒地感受著破碎軀殼裏血肉蠕長,筋骨重續的麻癢。清醒地望著暮衡長老跪在雪中,背脊卻再不覆生時挺直的側影。

生與死。

離得又遠又近。

不知過去多久。

一道巨大紫電撕裂蒼穹。

雷聲緩緩隨後,也帶來了鋪天蓋地的劫光。

那光劈落寒寂峰頂,撕碎鎮妖大陣。

讓整個山體大地都為之震顫。

雪崩如瀑,巖裂如冰。

鎮岳鑒也如鏡面崩散。

整片寒寂峰都被這片劫光照得亮如白晝,雪地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陣法中央,那片能吞噬萬物的黑暗正在向內坍縮。

坍縮至極致的那一瞬。

一道人影踏了出來。

二狗。

那是二狗沒錯。

卻也不是眾人見過的那個二狗。

他衣衫破裂,長發散在身後,發梢無風自動。身上沒有煞氣滔天,也沒有威壓逼人,甚至比往常更安靜。

天際雷劫似一番苦尋,終是找到了正主。

數道比先前粗壯數倍的電龍交錯劈下,妖氣與天雷瘋狂對撞,二狗卻不閃不避,任由雷霆貫體而過。

電光在他周身游走炸裂。

衣衫盡碎,皮開肉綻,可他面色冰冷。

仿佛這焚身蝕骨之痛。

不過輕拂一片雪。

而那些劈入他體內的雷霆之力,竟被他生吞了下去。雷光在四肢百骸中奔湧,被他以煞氣煉化吸收,再轉化更精純的妖力反哺己身。

他在借天劫之力,重鑄妖身。

磐女與剩餘十七位峰主被駭得面色鐵青,齊齊亮出了兵器。

便在此時,婉禾身影倏現。

她左手提著穗寧,右手挾著硯山,無聲落在二狗面前。她神色冷極,只道:“放飄雪宗一馬,我便讓你帶這三人安然離去。”

不若之前還有言語叫囂,二狗再無半句廢話。在婉禾出現地須臾,他身影已如鬼魅欺近,妖爪直透她心腔。

那顆心被貫體而出,竟還連著一簇顫動血脈。

在寒風中噗通噗通地搏動。

二狗沒甚表情。

五指一收。

血漿迸濺。

婉禾面容都沒來得及失去血色,雙手便一僵,未等她身形有何反應,二狗已抽爪回撤,還留下一縷黑氣如活蛇鉆入她創口。

穗寧與硯山自她松脫的手中,驚呼著直墜而下。

可二狗也沒理會。

他只是立在半空,靜靜凝視那道煞氣是如何在婉禾屍身裏游走,纏縛,又是如何驅使這具軀殼,像提線木偶般,與尚在場的眾人廝殺。

劫雷未止,雷聲轟轟。

將磐女嚷出的半句敕令,其他峰主的咆哮,全部吞沒。

眼見婉禾屍體被這群人劈斬得血肉飛濺、肢骸零落,可為何就是覺得不夠呢?

那就是見到的血...

太少了。

二狗擡起右手,虛虛一握。

妖刀憑空而至,被他攥入掌中。

下一息,劍鳴、刀嘯、法器交相低吟。

十八道靈光如瀕死星群,同時炸裂,在雷暴與雪崩之間,盛開出一朵又一朵絢爛而短暫的瀕死輝光。

這些人裏。

命數最不濟的,沒能捱到雷劫散盡便已殞命。

稍好些的,撐過了天雷肆虐,卻未等到阿慈那聲呼喚,已是經脈盡碎,靈臺崩毀,性命或能茍延,修為卻蕩然無存。

再僥幸些的,尚留一線救治之機。

至於磐女,她活著,且幾乎完好。

因為留她有用。

待周身最後一縷雷光湮滅,確認再無餘威會波及阿慈,二狗才一步踏回寒寂峰崖頂。

這片他在陣法中分神護住,未讓雪崩掩埋的方寸之地。

他卻垂著眼,不敢擡頭看。

更加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怕。

怕只一眼,就會按不住殺念。

連穗寧與硯山,也一並斬了。

他很想,可他不能。

他怕。

怕她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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