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序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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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下)

“餵,醒醒!快醒過來!”

-

宮本伊織猛地睜開眼。

“——”

“哇!!!”

剛睜眼時他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世界混沌成片。迎著窗外的晨光,他試圖看清眼前人的臉。

“哥你一大早怎麽叫這麽大聲,嚇死我了!”

“你是誰……”

“餵!哥你睡糊塗了嗎,我是香耶啊。”少女輕輕搖晃著伊織肩膀,擔憂地道:“這是做噩夢了還是做美夢了?原本不想擾你清夢,可是如果再不起床,你就要趕不上晨練了哦。”

伊織這才清醒過來,一下子坐起身。香耶被他的動作嚇一跳,探過頭來輕輕問道:“哥,你還好嗎?怎麽頭發都是濕的?”

“啊,可能是做噩夢了吧。”伊織無力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噩夢實在是太過真實,以至於醒來後思緒依舊沈溺在夢裏,“他到底是想救我,還是想……”

“她?她是誰?”香耶一臉惆悵,“真的沒事嗎?這是夢到什麽女鬼索命了?”

伊織搖搖頭,試圖驅散意識裏的昏沈,“我感覺他好像不太像要索我命的樣子?可是……”

香耶楞了一下,露出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這個女鬼姐姐得是有多漂亮,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

“……我好像有點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好像特別輕盈潔白。像一只小鳥。”

香耶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嘆息道:“哥,你沒救了。畫本裏被女鬼纏身的書生都是這麽被吞掉魂魄的。好啦,不跟你開玩笑了,我要去學校做值日了。如果不舒服就請假休息。記得吃我帶給你的便當!”

香耶離去後,伊織晃晃腦袋,爬起身站在窗外深呼吸。晨光如常鋪灑而下,周邊建築被鍍上一層淺淺金色。

這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一草一木都是那麽熟悉,從窗戶往下望去,一只通體雪白的貓咪正蹭著路邊的電線桿舔爪子。

稍作喘息後,伊織終於覺得頭腦稍微清醒些。來到洗手間,將冷水澆在臉上,伊織睜開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總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恍惚。

-

宮本伊織,高中三年級生,幼時在福利院長大,如今獨居在一座市中心的老房子裏,還有時不時來看看他是否還活著順便送飯的異父異母的親妹妹,小笠原香耶。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每次當他感到孤獨和迷茫時,香耶的存在就像一根維持著他生存動力的線。他扯動四肢,線的另一頭拴著親情。他便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只是不知為何,伊織的心裏總是好像被強行灌輸了一個念頭,人與人之間一旦產生聯系,再次分離就像傷筋動骨。

若是一切都不曾開始,是不是……就不會有別離?

薄荷味的牙膏冰涼入口,終於讓伊織的腦子徹底清醒了。

自己好像又在一大早胡思亂想了。

與其想這些,倒不如想想自己的牙膏快用完了,有時間記得去買新的。

-

入秋,天氣由炎熱開始轉涼。早晨的空氣特別舒服,深深吸一大口,困倦的神經都清醒了。

昨夜實在睡得算不上好,到現在還有些頭昏腦漲。今天比平時遲了一會兒出門,但也還是不算晚,路上背著書包穿制服的中學生還是很多。很多學生一邊走一邊叼著面包或是牛奶,伊織也不例外,口袋裏揣了一個飯團,打算在路上解決一下早飯。

天空無邊無際,湛藍透明。沿途的樹葉飄落,被微風卷起,逆著人流飄向遠方。

遠方……

……

忽然,大腦一片空白。

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腳下像踩在水面一樣,竟蕩出點點波紋。不知是被什麽吸引,伊織茫然地踩在水波中,腳下逐漸變成紫粉色的花叢。

周圍的景色好似都在發生變化,一陣扭曲後,電線桿變成鑲滿寶石的葉子,房屋變成宮殿,馬路是一條清澈蜿蜒的河流,河流的盡頭,便是他現在應該去的地方……

“叮鈴鈴——”

伊織猛一打了個冷戰,一輛自行車擦身而過,白色衣角從他眼前飄過,掠過一絲似有若無的特殊氣息。再清醒時,自行車已經遠去。

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還是原來的樣子,並未有什麽與平常不同之處。

是幻覺還是什麽?

剛才一瞬間的感覺很是奇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詭異氣氛,好像時間、空間都被抽走了一瞬,宇宙定格,空氣凝滯,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吸幹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心臟像收縮到了極致,馬上就要爆掉。

但他的心臟還是在繼續跳動。

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失去了一樣。

……是什麽來著?

!!!

伊織搖搖頭,強迫自己清醒。再發呆下去就真的要遲到了。

-

現在的季節氣候正舒適,社團晨練的人也還算多。到了冬季人就少了,畢竟再強的意志力都難以抵抗漆黑的天色和嚴寒。而雷打不動一年四季出現在道場上的只有宮本伊織這個劍道部部長。

因為略遲到了一些,伊織沒有換上劍道專用的練習服,只是脫下校服的黑外套,卷起白襯衫的袖子,手握雙刀,揮了起來。

圍觀的人開始多了起來。伊織心知她們都是沖著自己來的。

從國中到高中,因為經常參加比賽拿下第一名的成績,伊織在學校裏總是備受矚目。有時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同學並不是對劍道多有興趣,而是對伊織本人很有興趣。對於這種成員伊織往往都會勸退處理。

劍只是劍。既是因劍相識,他便不願給出跟劍無關的任何反饋。

“宮本同學明明那麽溫柔,卻感覺很難接近的樣子呢。”女孩子們輕聲嘆息著。

伊織旁若無人,凝視著對手,眼中只有每一個動作都盡收眼底。

聽不到任何聲音,唯有呼吸和心跳的節奏依然如舊。

竹葉蒼翠,風吹動葉片輕輕拍打著墻面。

流水漸漸靜止。

對手出劍的速度仿佛拉了慢鏡頭,在伊織的眼裏,全部都是漏洞。

既然如此,那便要擊破。

屏住呼吸,在對方出手的前一秒——

啪。

一擊即中。

“好!”

稀稀拉拉的圍觀群眾中,發出一聲突兀的叫好聲。伊織一聽便知又是友人來捧場了。果不其然,視線的中心是一名墨綠色頭發的高挑少年,身著紅色襯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正瞇起眼睛笑著鼓掌,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聲音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這個家夥是伊織的好友,鄭森。

鄭森是從天朝轉來的插班生,被安排到了伊織的座位旁,其實這人原本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字叫成功,但他堅持要求熟人叫他本命,也不知起別名的意義何在。

原本二人並無甚深度交流,伊織對他的印象只有一點:這是個學霸。

直到有一天早上上課前,鄭森神神秘秘地拉住了伊織,低聲問他:“兄弟,你相信命運嗎?你別擔心,我不是個神經病,我就是兼職給人算算命什麽的,從姻緣到事業從未失手過。看你面色……”

“……?”伊織做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你應該還沒吃飯吧?兄弟願意支持我的生意麽就當讚助我一頓早飯了。”

……

伊織問道:“那,你會找人嗎?”

鄭森托著羅盤得意一笑,問道:“會。你找誰?”

“我那沒有血緣關系的女父親。”

鄭森:?

“雖然她好像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鄭森:……?

“不過其實我有一個問題。”伊織問道:“你自己就是算命的,難道算不出來錢包會被偷嗎?”

“……你小子來拆臺的是吧。”

總之,伊織用一天的飯錢敲詐了鄭森一頓,開啟了這場不知何時能看到終點的尋父之旅。二人也因此熟絡起來。

-

看看時間,練習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接過鄭森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伊織從包裏掏出一瓶水,喝了幾口後才道:“鄭,這個時候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鄭森笑道:“什麽事都瞞不了你。”

運動過後,風吹過來感受到一絲涼意。伊織穿上外套,一摸發現還有個冷掉的飯團,是因為遇到突發狀況而忘記吃的早飯,但是現在也不想吃了,於是隨手放到了包裏。

真是奇了怪了,到底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來著?

伊織怎麽想都沒想起來,只得搖搖頭將思緒趕走,“那就長話短說吧。”

離上課時間還有一會兒,他們不緊不慢地在校園裏溜達。走到湖邊時,已經距離教學樓有些遠了,鄭森並未感應到有什麽人煙氣息,二人這才停下來。

這是一片很漂亮的人造湖,殘荷尚且漂浮在湖面,偶爾會有魚探上頭,觸碰到水面又縮了回去。這是本校學生最喜歡的地方,平常人都會很多,只是此時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了,才難得空無一人。

這時,鄭森揪著伊織的衣服,困惑地問道:“你身上怎麽感覺沾了些鬼氣?你沒碰上怪事吧?”

伊織搖搖頭,“沒有。是不是你的錯覺?”

鄭森撓撓下巴,只得道:“那可能確實是錯覺吧……如果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伊織的體質很特殊,很容易招到些奇怪的東西。言歸正傳,我今天來學校的路上總覺得附近的某一處氣息有些奇怪,於是繞路看了一下。你還記得隔壁區有個廢棄了很多年的洋房嗎?”

伊織點點頭,“嗯,我記得。難道是遇到了什麽靈異驚魂事件?”

“有個小朋友看我在往裏看,招招手讓我趕緊走。”鄭森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他說他的同伴跑進去玩,結果看到了血和人頭,被嚇壞了。”

伊織擰起眉頭,問道:“真的假的?不會是小孩子鬧著玩吧?家長知道這件事嗎?”

鄭森摸摸鼻子,道:“小孩說,同伴回去以後嘗試跟大人溝通過,但大人的態度就有些奇怪了,支支吾吾地說要找人給驅驅鬼。可惜我要上學,不然我就去了。錯過了一次見世面的大好機會,真是可惜。”

“你好像在因為沒能湊成這個熱鬧而感到遺憾。”

“這是當然的!我也很想知道這究竟是確有此事,還是說只是小孩子瞎鬧添油加醋講的鬼故事。老實說,雖然我的確出身於驅魔大家族,但以前從沒撞到過真貨,再不來給我找點刺激,我這個唯心主義就要去崇尚科學了。”

伊織摸著下巴陷入沈思,“你這麽一說,我好像小時候聽到過類似的故事。但是我記憶非常模糊了,大概是類似於‘半夜不睡覺會有喜歡吃東西的神仙來抓小孩’、‘去危險的地方玩會被戴紅帽子的大白鵝叼走’這樣的傳說故事。”

他說著說著,擡起頭,忽然想到起什麽,“不過,這廢墟在繁華地段屹立百年有餘了,城市重建也好、開發商選址也好,竟都不約而同地忽視了這處。甚至包括我自己也……奇怪,這麽違和的事情之前竟沒有人留意過嗎?”

“我打算下午放學後去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鄭森邀請道:“怎麽樣,伊織有興趣一起去嗎?”

“去。”

喜歡看熱鬧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伊織還有求於他。

在正常手段都無法達成自己的目的時,伊織竟寄希望於玄學了。鄭森的出現,無疑對伊織的無神論思想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在那之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竟是一個他所不了解的世界。

伊織曾問過鄭森為什麽要轉來霓虹國,鄭森說,大概因為某天醒來時忽然感受到一種命運的指引吧!最後在威逼利誘下才得知,這家夥雖然成績好,通靈之術卻學得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被恨鐵不成鋼的家族長輩逐出了家門。

“所以伊織可千萬不能拋棄遠赴東洋半工半讀的可憐的我啊!失去了你這個大金主我還怎麽活—— ”鄭森曾這麽說道。伊織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反駁他:“別賴上我,我和你的金錢交易僅限於一頓早餐。”

“還有一個速食漢堡。”鄭森補充道。

望著湖面秋色,伊織問道:“鄭,我拜托你打聽的事情還是沒什麽消息嗎?”

“完全沒有。”鄭森搖了搖頭,“不過伊織放心,雖然伊織給出的線索實在是莫名其妙,但只要伊織確定那人尚且在世,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會給你挖出來。”

伊織冷冷地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在地面上給我找到,而不是從地底下給我挖出來。”

-

二人在上課鈴聲響起前卡點回了教室。

按照課表,這節應該是國語課,可等了好一會兒還不見有老師來,又不見提前調整課表。伊織和鄭森交換了一下眼神,鄭森在桌子下掏出羅盤,手指並攏,幾乎要發動羅盤尋人。

這時,教室門推開,國語老師姍姍來遲。

老師一如既往的面若冰霜,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只是清了清喉嚨便開始講課。

鄭森戳了戳伊織,小聲嘀咕:“老師剛剛似乎瞪了你一眼誒,你得罪她啦?”

伊織困惑地思考了一會兒,想了想,覺得應該沒有吧,便搖了搖頭。

老師似有若無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來,這一次,伊織終於察覺到了老師似乎真的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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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課前發生的小插曲外,這一天並無什麽特別。夕陽從窗外照進教室,最後一節課終於結束。伊織早早向劍道部請好了假,鄭森也又一次拒絕了校體育隊的邀請,二人避開人群來到洋房門口。

這座洋房一看就廢棄了多年,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百年前霓虹國被西洋文化影響的那個年代鑄造而成的,就算是在建築風格日漸偏西式的現代,也還是顯得格外誇張。

因常年的廢棄,無論是門口早已壞掉的柵欄,還是洋房的墻壁上都爬滿了扭曲生長的藤蔓。不知是顏色本就如此,還是被落日的餘暉而影響,本該是翠綠的植物葉片和脈絡卻隱隱滲著紅色光澤。

鄭森震驚道:“該不該說這群小孩真是藝高人膽大,這種地方都敢來玩?”

也難怪鄭森會有如此反應,他手中的羅盤指針自打踏進倒塌的鐵柵欄的一瞬間,就開始瘋了一樣胡亂轉動,鄭森只好將羅盤收了起來。

“奇怪了,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伊織道:“看起來這次應該遇到真貨了。”

鄭森道:“但你確定想要進去嗎?我能感受到鬼氣特別重,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我無法具體感應的氣息,不敢保證能不能保住你的安全。你看,就連我的羅盤都已經失控了。”

“嗯,你不用顧忌我,做你該做的事就好。”

“你還真的是……我們這樣的人很多都是家族所迫不得不背負這些,伊織明明沒有這樣的力量,卻執意要跟來這麽危險的場合。”鄭森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那好吧,萬一我沒保住你,我會努力跟家裏申請從祖墳裏挖塊地讓你住進去的。”

伊織拍拍掛在腰側的木刀,“如果鄭想把家業分我一半我也不介意,但我也不想死著住進你家。靠人不如靠己,與其把命寄托給你,我還不如指望自己苦練多年的花架子。”

洋房正門處掛了一把大鎖,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下,已經扭曲變形了,大門上積滿舊灰,只是鎖頭上有幾個較新的手印,看上去手很小巧,不是小孩就是女子留下的。鄭森猜測可能是小孩想從正門溜進去玩,結果發現進不去才作罷。

既然不是從正門進的,那就是從窗戶爬進去的?正面的窗戶如大門一般緊閉,並未有開鎖的痕跡,也沒有什麽能供人攀爬的落腳點。

二人繞到建築的側面,發現自然生長的植物有被經常踩踏的痕跡,形成一條小路。

越往前走,鄭森包裏的羅盤越是瘋轉,只得拼命捂著包生怕這玩意兒飛起來。

太陽漸漸西沈,不知是不是錯覺,四周的氣息越發地陰沈下來。伊織屏住呼吸,跟在鄭森身後,眼前便是轉角處,馬上就要繞到洋房背面了——

這時,書包裏的羅盤忽然發出“轟”的一聲!似乎是炸了。

鄭森扶著墻蹲在墻角,哀嚎道:“完了!家裏人會殺了我啊啊啊啊啊!”

“哇——”

一陣驚呼從高處傳來,伊織猛地擡頭,只見一個纖細的白色身影掛在墻上,似乎正要往窗戶裏爬,看起來是被伊織和鄭森的忽然到訪嚇了一跳,腳下沒踩穩,整個人如驚鳥般墜落下去。

落葉從樹枝脫落,飄入平靜的湖泊。荒涼的洋房寧靜漆黑,烏鴉唱著怪誕的歌謠投入暮色。

柔軟輕盈的身體忽地摔進伊織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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