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茶樓

關燈
第10章  茶樓

那晚之後,我照常來學務處。翻文件,開會,做記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我開始走神。

錢翻譯遞來的文件,我翻了半天才發現拿倒了。孫翻譯問的問題,我答非所問。張翻譯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我自己知道為什麽——那門親事,像一根刺,紮在心裏。不碰不疼,碰了就要命。

下午,懷遠進來送文件。我把文件接過來,放在桌上,沒擡頭。

他站在那兒,沒走。

我擡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問:"有心事?"

我說:"沒有。"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轉身走了。

林晚的記憶告訴我:人在壓力下會走神,這是正常的。但她也知道,1909年的婉寧,不能走神。一步走錯,就萬劫不覆。

可她控制不住。那根刺,紮得太深了。

懷遠那一句"有心事",問得很輕。但我聽出了裏面的東西——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問。

天快黑的時候,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到門口,看見懷遠站在院子裏。

他好像在等人。看見我出來,他走過來。

"今晚有空嗎?"他問。

我楞了一下:"什麽事?"

他說:"請你喝茶。昨天那份文件,有點事想請教。"

我看著他。那份文件?哪份?我今天翻了七八份,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份。

但我還是說:"好。"

他點點頭:"酉時,老地方。"

然後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我忽然想起翠喜說的話:"那家下了聘禮。"聘禮一下,就定了。定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知道懷遠找我什麽事。但我知道,我想見他。

酉時,我到茶樓。他已經在了,還是那個臨窗的位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我坐下。他給她倒茶。

茶還是龍井,還是那個味道。但我今天喝不出味道。

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那份文件,我看了。翻得很好。"

我說:"謝謝。"

他又沈默。我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窗外是1909年2月的夜,很靜,很冷。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你今天不對勁。"

我擡頭看他。

他說:"從下午開始就不對。走神,發楞,拿反文件。出什麽事了?"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說她被人逼婚?說她快嫁人了?說她可能以後不能來學務處了?

我說:"沒事。"

他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騙我。"

這是懷遠第一次這麽直接。我楞住了。

他說:"你每次騙人,都會用拇指摩挲食指第一個關節。剛才你摩了三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確實壓在食指上。這是林晚的習慣,穿越後一直沒改掉。

我沈默了很久。然後我聽見自己說:"我要嫁人了。"

他楞住了。

我繼續說:"家裏定的。一個權貴,比我大二十歲,做續弦。下了聘禮,定了日子。"

他沒說話。我也沒看他。我看著窗外的夜,很黑,什麽都看不見。

過了很久,他問:"你願意嗎?"

我說:"願意不願意,有什麽區別?"

他說:"有區別。"

我擡頭看他。

他說:"如果你願意,我沒話說。如果你不願意,就有區別。"

我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我沒讓它流出來。

林晚的記憶告訴她:1909年的女人,沒幾個能自己選。婉寧不能,翠喜不能,那些被父母嫁出去的女兒都不能。

但她忽然想:林晚能。2026年的林晚,能自己選工作,選學校,選男人。但林晚選了讀博,選了熬夜,選了孤獨。

哪個更好?她不知道。

他說:"我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能給你什麽?"

我沒說話。

他說:"後來我想明白了。我給不了什麽。我只是一個教書匠,一個月俸祿不夠你一件衣服。我沒家世,沒背景,沒靠山。"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他說:"但我想給。我發現我給不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裏面的重量。這是懷遠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軟肋。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沒要你給我什麽。"

他說:"但我想給。"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的夜更深了,茶樓裏只有偶爾傳來的杯盞聲。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我只有一件事——學務處,清華園,那堆還沒蓋起來的房子。還有……等你。"

我楞住了。

他說:"不是要你現在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人等。"

我沒說話。我低下頭,看著茶杯裏的茶。茶已經涼了,上面浮著一層茶膜。

我想起父親說的話:"你以為那個姓懷的能娶你?他家什麽門第?你什麽身份?"

我想起翠喜說的話:"那家下了聘禮。"

我想起懷遠剛才說的話:"還有……等你。"

我忽然說:"我怕。"

他看著我。

我說:"我怕我們做的是錯的。"

這句話,我憋了很久。從穿越那天起,從第一次踏進學務處起,從鏟第一鍬雪起。我一直在想:我做的這些事,到底對不對?用敵人的錢,養自己的種——是對是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不做。

林晚的記憶告訴我:她知道結局。她知道這些留學生裏會出大師,也會出漢奸。她知道這所學堂後來會變成最好的大學之一,也會經歷戰爭和動蕩。她知道那些在雪地裏鏟雪的人,後來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罪人。

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只能一個人扛著。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我也怕。"

我擡頭看他。

他說:"我回來的時候,以為我能改變什麽。後來發現,我能做的,就是在那片廢墟上,一鍬一鍬鏟雪。"

他說:"雪會化,墻會倒,人會死。但……"

他說不下去。

我接過去:"但種子會發芽。"

他看著我。

我說:"這是我們自己騙自己的話嗎?"

他說:"不知道。但我想信。"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的夜很深,茶樓裏很靜。但這一刻,婉寧覺得,她不是一個人了。

有人和她一樣怕。有人和她一樣想信。

茶喝完了,他結了賬。兩人下樓,走在街上。很晚了,街上沒什麽人,只有偶爾經過的驢車,鈴鐺叮叮當當的響。

他送我回家。一路無話。

走到府門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說:"到了。"

他點點頭。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忽然說:"明天,我來接你。"

我楞了一下。

他說:"以後,我來接你。"

然後他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我站了很久。久到門房探頭出來看。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裏很黑,只有二房那間屋的燈還亮著。一個人影貼在窗紙上,還是那樣,一動不動。

我沒理,徑直走向自己的屋。

推門進去,翠喜迎上來:"格格,您怎麽這麽晚……"

我沒說話。我走到桌前,打開抽屜,把那封親事的帖子拿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帖子放回去,壓在最底下。

翠喜問:"格格?"

我說:"明天,我還去學務處。"

翠喜楞住:"可是那親事……"

我說:"拖著。能拖一天是一天。"

翠喜不懂,但她不敢再問。

夜深了。婉寧躺在床上,看著承塵上的木紋。想起懷遠那句話:"還有……等你。"

她對自己說:林晚,有人等你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