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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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鐘懷青第一次和谷樂雨加上微信的時候挺不喜歡他的,那會兒兩個人才八歲,鐘懷青是個隱隱已經開始叛逆的小蘿蔔頭,而在他眼裏谷樂雨是個乖小孩,明明長了那麽一副乖巧的模樣,眼睛總是紅紅的,好像誰都能欺負一下,沒想到谷樂雨發來的第一條消息就讓鐘懷青反感:“鐘懷青,你明天買糯米糍給我。”

鐘懷青忍下來,想的是讓讓這個小啞巴,小啞巴“不會說話”也正常。但鐘懷青不知道一次忍讓換來的是更多的命令,鐘懷青,你帶我……鐘懷青,你給我……鐘懷青,你去……

也就一星期,鐘懷青忍不了了:“你跟誰都這麽說話嗎?”

谷樂雨:“什麽意思。”

鐘懷青:“我又不欠你的。”

谷樂雨:“對不起。”

還以為會吵一架,結果谷樂雨道歉很快,似乎也真心。

大概半個月兩人都沒有聯系,鐘懷青不想伺候他了,這段友情維系的時間很短。鐘懷青甚至不覺得這是友情,只是自己前段時間大發善心的“扶貧”。有天兩人在家門口碰見,鐘懷青當沒看見他,谷樂雨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

鐘懷青真覺得谷樂雨很沒有禮貌,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誰也不看誰。鐘懷青走在後面,看見谷樂雨時不時擡手摳一下自己的耳朵,動作看上去很無措也很緊張,人卻顯得十分冷漠,真怪。

鐘懷青是下樓幫徐芝買白糖的,谷樂雨自己出門也不知道幹什麽,鐘懷青到底沒有忍住,問了一句:“你幹嘛去?”

谷樂雨只顧著走路,壓根不理他。

鐘懷青拽了他一把,谷樂雨被嚇了一跳,受驚的兔子一樣驚慌不定地往後看,看見是鐘懷青才松了一口氣,打了個手語,鐘懷青看不懂。

鐘懷青又問:“你幹嘛去,我跟你說話呢,你媽呢?”

谷樂雨疑惑,鐘懷青這才看見他沒戴助聽器,皺眉問:“你媽不是給你買助聽器了嗎?平時不戴就算了,一個人出門也不戴?”問完了才反應過來谷樂雨也聽不見,這種無法溝通的感覺讓鐘懷青有點煩,他拿出手機打字給谷樂雨看,問他去哪兒。

谷樂雨也打字:買星星紙。

鐘懷青:你媽怎麽不陪你?

谷樂雨:不遠,自己。

鐘懷青:我陪你。

谷樂雨:不要。

鐘懷青皺眉:為什麽?

谷樂雨:你討厭我。

鐘懷青懶得解釋,跟他說話費勁,也確實有點討厭。但鐘懷青勉強善良,強行帶著谷樂雨一起去了商店,兩人順路,谷樂雨買星星紙,鐘懷青買白糖。

回家後鐘懷青問徐芝:“谷樂雨不是買助聽器了嗎?怎麽沒見他戴。”

徐芝嘆氣。

莊秀秀是單親媽媽,自從搬來這邊,唯一的依靠變成了徐芝,她有好多訴不完的苦,徐芝理解也同情,每次都認真聽,從不許自己厭煩。徐芝說:“樂雨不喜歡戴,兩個人前段時間總是吵架,後來你莊阿姨也放棄了,不想太為難孩子。”

吵架?谷樂雨要怎麽吵架,兩個人用微信發消息吵架還是手語吵架,鐘懷青想象了一下用手語吵架,下意識覺得好笑。又瞥見徐芝擔心同情的神情,知道自己這樣很沒有禮貌。

鐘懷青還無法理解共情一個聾啞人和帶聾啞兒童的單親媽媽,他的世界剛剛成型,覺得手語吵架很滑稽,覺得谷樂雨的祈使句讓人討厭,覺得無法溝通很麻煩,天然的想法。但鐘懷青知道應該學習徐芝,多一些包容理解和同情,這才是正確的。

他試圖理解。

可鐘懷青只知道有很多聾啞人連助聽器都不能用,谷樂雨還能用助聽器,不應該感到幸運嗎?為什麽會不喜歡。

他問徐芝為什麽,徐芝說莊阿姨也沒多說,可能是不習慣吧,樂雨都八歲了,世界要推翻重來,多苦啊。有個詞叫言傳身教,你這樣的孩子從小聽爸爸媽媽講話,聽別人說話和學說話都是自然而然,樂雨不一樣。

鐘懷青因為徐芝的這句話對谷樂雨的怨氣少了很多,又覺得自己找到理由可以多讓著他一些了。

他之前沒想過,聲音對普通人來說是最平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對谷樂雨來說是未知的怪物,這麽巨大的一個怪物闖進他幾近靜默的世界,他害怕還來不及,哪裏有空去感激誰。

徐芝突然又想起什麽,跟鐘懷青說:“懷青,你多讓著樂雨一點呀,他們聾啞人的表達跟咱們不一樣的,我那天看見莊阿姨和樂雨聊天,樂雨發的消息都蠻頤指氣使,還以為他是被慣壞了,其實聾啞人都是那樣子,他們不知道語氣的,你別因為這個跟樂雨生氣。”

徐芝笑著看鐘懷青:“懷青,你是樂雨第一個朋友,媽媽很為你驕傲。”

於是鐘懷青又知道他自以為熱心善良,其實從沒有真的設身處地站在聾啞人的角度去體諒,鐘懷青查了些資料,單方面便解開了兩人之間的誤會。

後來鐘懷青教谷樂雨用嘆號表達生氣,卻一直沒有教谷樂雨用“請”、“可不可以”和問號,導致谷樂雨這麽多年,一直都在對鐘懷青“頤指氣使”。

鐘懷青把保溫杯裏的水喝光,仔仔細細把水漬控幹凈,把剝好的石榴籽放在保溫杯裏,一粒一粒剝得很仔細,剝壞的才自己吃掉,太甜了,他不喜歡,也就谷樂雨喜歡。

一個下午每個課間他都在剝石榴,剝得他同桌都忍不住問:“你幹啥呢,給你嘚瑟的,直接吃得了唄。”

鐘懷青不看他:“谷樂雨要吃。”

同桌不解:“他又不是手殘廢,要吃自己剝啊。”

鐘懷青瞥他一眼。

同桌舉手投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說錯話行了吧。”

鐘懷青懶得理他,他也懶得再理鐘懷青,覺得鐘懷青有大病。

晚上谷樂雨把鐘懷青的保溫杯帶回家,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一直戴著助聽器。莊秀秀覺得難得,也不敢輕易說谷樂雨不喜歡的話題,怕惹了谷樂雨不開心他又把助聽器摘了。不聊學校,不聊生活,莊秀秀想了半天才問:“這是懷青的保溫杯吧?”

谷樂雨找來一個小碗,擰開保溫杯,從裏頭倒出來的是一粒粒飽滿通紅的石榴。捏了一顆放進嘴裏,咬開清甜的汁水,谷樂雨仍舊手語:鐘懷青買給我。

谷樂雨指保溫杯,代指鐘懷青。

在谷樂雨這裏可以用很多詞語來代替鐘懷青,下雨天,谷樂雨比“雨傘”就是鐘懷青;連綿的陰天,谷樂雨又說鐘懷青是太陽;肚子餓的時候,鐘懷青又變成了“吃”,心情不好的時候鐘懷青就是開心。

其實莊秀秀不能每次都看懂,只是當谷樂雨的話裏需要一個除他自己之外的主角,一般都是鐘懷青。

莊秀秀卻沒有谷樂雨那麽開心:“也是懷青幫你剝出來的?”

谷樂雨點頭。

莊秀秀看兒子一會兒:“懷青是好孩子,但是不要老是麻煩他,你可以自己剝石榴的,樂雨。”

谷樂雨慢慢吃石榴,少有人一粒粒吃石榴,但谷樂雨吃得珍惜,不願吃快,也不答這句話。

很多時候莊秀秀都在心軟,比如八歲那年谷樂雨哭著說害怕,說他不要戴助聽器,莊秀秀知道什麽是“正確”,卻選擇了錯誤的心軟。那時莊秀秀問自己,如果谷樂雨一輩子都是現在這樣的聾啞人,我可以養好他嗎?莊秀秀給自己肯定的答案,於是放任自己心軟。

可有時候莊秀秀不能心軟,事關鐘懷青,鐘懷青是變數,莊秀秀無法要求也無法保證。

莊秀秀狠心破壞兒子的好心情:“樂雨,你們現在高中在一個學校,懷青當然可以陪你,照顧你。但等你們高中畢業就得天南海北了,就算大學也考到一個城市去,工作之後總不能還在一起,你不要太依賴懷青。這樣不好,對鐘懷青不好,對你自己也不好。”

谷樂雨沈默地吃石榴,一粒一粒。

莊秀秀還想說什麽,谷樂雨突然伸手摘了助聽器,閉上眼睛,切斷一切和外界的聯系。他固執任性,不要聽一切他不想聽的話,他驕縱不講理,有人對他好他就變本加厲索取,他性格有時很壞,莊秀秀永遠都在擔心他。

莊秀秀不再說什麽了,她把助聽器給谷樂雨重新戴上,用很小的聲音跟他道歉:“對不起,樂雨,媽媽不該說這些。”

因為莊秀秀的話,谷樂雨晚上沒有睡好。

做了個充滿噪音的噩夢,夢裏誰都可以發出聲音。高矮胖瘦的人,穿五顏六色的衣服,個個都沒有臉,卻有巨大而尖利的牙齒,嘴巴很大,像黑洞。一張張嘴圍住了谷樂雨,谷樂雨可以聽見卻聽不清,許多聲音匯聚在一起嗡鳴。

他無助害怕到有些崩潰,瘋了一樣從人群裏沖出來,跑到馬路上,汽車也變成怪物,一輛輛汽車也長了巨大的嘴巴,牙齒是鋼鐵做的,閃閃發光,按喇叭的時候嘴巴張大沖他吼叫,吵死了,吵死了。

夢裏夢外都在掉眼淚,孤獨地站在道路最中央,孤島似的無援,他很焦急地想尋找什麽,夢裏忘了自己在找什麽,能找什麽。

谷樂雨很想放聲大哭,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麽張開,舌頭怎麽擡起來,也從不知道聲帶究竟怎麽才能震動起來,急得他發出“嗬嗬”的氣音。

突然有人猛然拽了他一把,一轉頭看見鐘懷青那張憤怒的臉,鐘懷青似乎很生氣,谷樂雨從他的表情裏看出很多很多個嘆號,他講話很快,谷樂雨的視線又被淚水模糊,看不懂,也聽不見。

明明還能聽到那麽多轟鳴聲,怎麽誰都能聽到,偏偏聽不到鐘懷青講話。

世界好吵,鐘懷青卻安靜了。

谷樂雨好傷心,哭著哭著就把自己哭醒,楞了一會兒趕緊拿手機看時間,淩晨兩點多。他翻身從桌子上摸到助聽器戴好,好任性地哭著給鐘懷青撥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來了,鐘懷青聲音很啞:“谷樂雨?”

谷樂雨啪嗒啪嗒打字:“鐘懷青,我做噩夢了。”

鐘懷青這才醒了,清了清嗓子又說:“夢見什麽了?”

谷樂雨打字:“我夢見我能聽到很多聲音,聽不到你的聲音。”

鐘懷青十分模糊地笑了一聲:“現在聽到了嗎?”

谷樂雨:“嗯。”

鐘懷青沒有再說話,大概過了一分鐘,谷樂雨又問他:“你睡著了。”

谷樂雨從聽筒裏聽到翻身的聲音,被子摩擦的聲音,鐘懷青呼吸的聲音,一切聲音都是窸窣輕微的,讓谷樂雨感到十分安心。噩夢漸漸離他遠了,恐懼和不安離他遠了,無助和噪音離他遠了,只有鐘懷青離他好近。

鐘懷青這時候說:“谷樂雨,現實和夢境都是反的,現在世界是安靜的,你只能聽到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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