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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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後來鐘懷青似乎真的睡著了,谷樂雨沒舍得掛電話。

谷樂雨也困,卻不想睡覺,意識搖搖晃晃,整個人像趴在一片葉子上在水裏漂。搖晃著就記起了八歲的事情,記起他和莊秀秀吵架,記起他跟鐘懷青剛剛交朋友。

谷樂雨八歲,沈寂許久的世界闖入形形色色的聲音土匪,個個敲鑼打鼓,對谷樂雨來說是無比巨大的恐懼,嚇得他嚎啕大哭,摔爛了一個助聽器。

莊秀秀把助聽器拿去修,幾近崩潰,問康覆訓練的老師別人家的孩子也是這樣嗎?老師安慰,有的孩子更敏感一些,都是正常的。

谷樂雨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改變,他知道媽媽是眼前這個人,拼音“mama”寫作“媽媽”,用手語是右手食指在嘴唇上觸碰兩下,卻不知道媽媽原來是這樣的音節。他感受不到美好,每個新鮮的讀音都是淩遲,讓他充滿恐懼。

莊秀秀第一次對谷樂雨發火,她喊得大聲,仗著谷樂雨聽不見音量和語氣,肆意發洩屬於媽媽的恐懼和絕望,卻忘記谷樂雨看得懂表情:“谷樂雨,你不要這麽任性,難道你要當一輩子啞巴嗎?”

谷樂雨哭得不行,對莊秀秀比手語:為什麽不可以?我會讀口型,我可以用手機,我可以生活,我不要學這些,媽媽,我害怕。

莊秀秀應該狠下心,她早就備好了臺詞,她不能看谷樂雨的手語,要說“別人不會為了你學手語,你得學會融入社會,你明明是可以開口說話的”,莊秀秀知道怎麽做才是對谷樂雨好,他現在吃點苦,變成“正常人”,就可以不用吃一輩子苦。但看谷樂雨哭,說害怕,莊秀秀就不忍心說這些話了。

害怕的手語是五指勾起敲擊胸口,谷樂雨的五根手指勾著,一下下用力扣自己的胸口,反覆說害怕,五把尖利的小刀一樣插進莊秀秀心臟。

莊秀秀跪在地上抱著小小的谷樂雨哭,娘倆都哭,可谷樂雨哭起來基本沒聲兒,莊秀秀哭起來谷樂雨聽不到。

也是八歲,谷樂雨第一次加上鐘懷青的微信。

兩位母親已經成為朋友,兩個小朋友卻是第一次正式建交。谷樂雨覺得鐘懷青長得很好看,很酷,其實谷樂雨早就躲在陽臺看見過鐘懷青在樓下的小廣場和別的男孩一起打羽毛球,也曾偷偷憧憬,戶外運動這件事對谷樂雨來說有很多不確定的安全隱患。

鐘懷青也覺得谷樂雨長得漂亮又乖巧,想象不到他竟然是一個聾啞人,縱使聾啞人一般沒有明顯的外貌特征,他仍然覺得難以想象,好像谷樂雨不該這樣。所以初見面時就帶著對“弱者”的體諒和同情,態度十分友好,說他願意帶谷樂雨一起玩。

鐘懷青是谷樂雨第一個同齡人的朋友,谷樂雨很珍惜。鐘懷青對他照顧,他便很喜歡和鐘懷青在一起,做什麽都要叫上鐘懷青,谷樂雨甚至都變得愛出門了,以前他從來不愛出門。

但谷樂雨不知道為什麽,鐘懷青有一天突然很生氣。

莊秀秀問他最近怎麽不和鐘懷青一起玩,谷樂雨搖頭,悶悶不樂。

後來莊秀秀看谷樂雨的手機,知道兩人中間產生誤會,但莊秀秀不能去和鐘懷青解釋,她怎麽和鐘懷青解釋?說這是個誤會,你繼續照顧樂雨吧,這麽說太自私了。

她只好跟谷樂雨說:“樂雨,咱們戴助聽器吧,好不好?你接受了聲音,知道了語氣,就知道懷青為什麽跟你發脾氣,他其實不是討厭你,只是你們之間有誤會。”

谷樂雨固執,不聽。

再後來他自己也反覆想,什麽誤會?鐘懷青真的不討厭我嗎?他以前那麽習慣和安靜相處,現在卻有些焦急,在安靜中仍然想要靜心,跑去樓下買星星紙回來折,碰見鐘懷青。

鐘懷青講話好快,谷樂雨跟不上,看不懂他說什麽。

回家之後谷樂雨折星星,他買的是塑料管的星星紙,折出來一顆顆晶瑩的小顆的五顏六色的星星,很有耐心地折了一個多星期。等把一整個星星罐都填滿,谷樂雨從凳子上跳下來,跟莊秀秀說他想試試助聽器。

習慣助聽器的階段在谷樂雨身上很長很長,谷樂雨總覺得自己是膽子最小又最不喜歡努力的聾啞人,他總是害怕,又覺得很難,真的好難啊,所以幾次想要放棄。

他和莊秀秀偷偷在家練習,因為谷樂雨想給鐘懷青一個驚喜,下次再見鐘懷青,他就可以聽懂鐘懷青說話了,說不定也知道要因為什麽跟鐘懷青道歉。每每想到這裏,谷樂雨又鼓勵自己再堅持一下下。

沒想到沒過太久,鐘懷青主動敲門,給莊秀秀送徐芝腌的臘八蒜。谷樂雨自己在屋裏,瞪著眼睛,第一次聽到鐘懷青的聲音。他絕不知道如何形容,谷樂雨的世界裏形容聲音的領域仍然是一片空白,但聽見鐘懷青的聲音就像疊出來一顆淺藍色的星星一樣,那是谷樂雨最喜歡的顏色。

他把門偷偷開了一個縫,又不想被鐘懷青發現,谷樂雨還沒學會覆雜的詞語,不知道臘八蒜是什麽,只聽懂莊秀秀說謝謝。

還聽見鐘懷青叫自己的名字:“谷樂雨呢?”

谷樂雨手忙腳亂把助聽器摘下來扔進抽屜裏藏好,又顯得有些遺憾,他還想多聽幾次鐘懷青叫他的名字。

鐘懷青敲了敲門,敲完了才反應過來谷樂雨聽不到,索性開門進來,房門本就虛掩。谷樂雨擋住抽屜,鐘懷青從桌上拿走他的手機,手機沒有密碼,打開備忘錄寫:谷樂雨,我不討厭你。

谷樂雨楞楞地點頭。

鐘懷青又寫:明天你有時間嗎?我帶你去買糯米糍,行嗎?

谷樂雨又楞楞地點頭。

谷樂雨和鐘懷青的關系緩和,鐘懷青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包容,對谷樂雨脾氣太好,這也讓谷樂雨偶爾又想龜縮在自己的殼子裏放棄習慣助聽器。莊秀秀說沒人會為了他學手語,可鐘懷青會認認真真看。

谷樂雨任性,也是為了報覆。

他始終記得去買星星紙那天鐘懷青說話好快,害他沒有讀懂,所以每次手語也打得飛快,讓鐘懷青看不懂。非要等鐘懷青好好跟他說看不懂,慢一點,谷樂雨又很開心地放慢速度。

經過幾天測試,谷樂雨覺得鐘懷青是真的對他很有耐心,不會厭煩,也不會突然再生氣。

谷樂雨很開心,奇跡般地對助聽器的抗拒少了很多,甚至連和鐘懷青出門的次數都變少了,更多時間和莊秀秀一起練習,聽莊秀秀讀幼兒園小朋友才會學的漢語詞匯,反覆記進心裏。

莊秀秀會把每天教給谷樂雨的新詞錄下來,讓谷樂雨自己也能練習,谷樂雨學會一個詞就疊一個星星,一個月時間疊了兩大罐。現在已經很少有小孩子疊星星,谷樂雨買空了樓下超市經年的存貨。

準備去見鐘懷青的時候谷樂雨很緊張,抓著莊秀秀的手猶豫半天,心生退卻。慢吞吞用手語敲退堂鼓:算了,再學一些吧,我怕有些聽不懂,讓他失望。

莊秀秀晃了晃他桌上的星星罐:“樂雨,以後還可以學更多,媽媽和懷青都會陪你。”

谷樂雨深呼吸幾次,鼓起勇氣給鐘懷青發消息。

谷樂雨:“鐘懷青,我要見你。”

莊秀秀看著他發消息,明明已經教給他這時候應該說“我可以見你嗎”,大概因為緊張,又說得硬邦邦。但莊秀秀沒有阻止,怕打擊到谷樂雨此刻的勇氣。

鐘懷青:“你在哪兒?”

谷樂雨:“你在河邊等我。”

鐘懷青:“好。”

小區東南門出去有一個小公園,小公園裏有條河,河邊三季都有很多人,唯獨冬天寂寥。如今春天,會有很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在公園裏放風箏,谷樂雨一直不喜歡人多吵鬧的地方,卻把見面的地點放在春天的公園。

谷樂雨趴在門口聽,聽見對門開門又關門,知道鐘懷青已經率先出發。莊秀秀鼓勵他,谷樂雨站在門口用兩只手絞自己的衣擺,腦子裏覆習很多詞匯,唯獨“鐘懷青”三字不需覆習,記得牢固。

谷樂雨打開門,向公園出發。

鐘懷青站在攤位前買棉花糖。

谷樂雨看見的時候棉花糖已經有了一小團,那一小團轉著圈越來越蓬松,遠遠看去好像被風吹脹的雲,又像被揉開的雪。溫熱的香甜鉆進谷樂雨鼻腔,他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助聽器,希望它足夠隱蔽——這一刻谷樂雨又知道了自己不喜歡助聽器的另一個原因,若沒有助聽器,他安安靜靜坐著或站著,沒人能看出他是殘疾人。

鐘懷青捏著一根棉花糖,那棉花糖比谷樂雨的腦袋都要大。

鐘懷青遞給他:“找我有什麽事?”

谷樂雨仍然有些緊張,手語都有些凝澀:這是給我買的?

鐘懷青:“嗯。”

谷樂雨的腦袋和手都有些麻。

他接過棉花糖卻不吃,滿腹心事的模樣。

鐘懷青便問:“怎麽了?和莊阿姨吵架了嗎?莊阿姨是不是又逼你用助聽器,谷樂雨,你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谷樂雨舔了一口棉花糖,好甜。他鼓起勇氣,給鐘懷青看自己的耳朵和助聽器,然後緊張又期待地看著鐘懷青,等他再次開口說話。

還把眼睛閉上,想告訴鐘懷青他現在不用讀唇語,他可以聽。

他可以聽。

這通電話仍然持續,谷樂雨不知不覺睡著,忘記把助聽器摘下來,於是後半夜做了個棉花糖一樣柔軟的夢,纏綿平穩的呼吸聲像那天河邊的春風撫過他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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