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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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失控
從軍營到鎮上有二十多裏路，步行的話得走一個時辰。這會兒天色不早了，去得太晚，恐怕酒肆會關門。
鄭擒虎牽來自己的馬，帶著劉真兩人共騎，朝鎮上駛去。
夜風有些涼，鄭擒虎坐在前頭擋著風，劉真坐在後面，兩只手環著他的腰。兩人靠得很近，前胸貼著後背，熱騰騰的。馬蹄踏在路上，發出沈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你剛剛說你不是你爹爹和阿父的親生子，是怎麽回事？”
“我現在的爹爹和父親，其實是我的親大伯和伯父，這事還得從我小時候說起。”鄭擒虎頓了頓，繼續說，“太早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會兒爹爹好像說去考科舉，回來告訴家裏人考中了舉人。”
“真的嗎？”
“假的，他落榜了沒說實話，騙我祖母和娘親說自己考中了，大家都跟著白歡喜了一場。後來因為這件事，爹爹和娘親吵鬧起來，兩人推搡時不小心把祖母推倒，撞傷了頭……再後來祖母去世，爹娘也和離了。”
劉真輕輕嘆了口氣，“後來呢？”
“娘親走後，我跟著爹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那會兒他整日喝酒，喝醉了就躺在炕上睡覺，根本不管我。鄰居大娘倒是偶爾給我口飯吃，但家家日子都不好過，誰也不可能白幫人養活個孩子。”
“所以你大伯把你收養了？”
小虎搖頭，“那會兒大伯已經跟我們家斷了往來。早些年大伯在軍營裏賺的軍餉給了祖母，結果全被祖母給我爹花了，大伯回來要娶親都沒銀子，因為這事就斷親了。後來靖王不是作亂嗎，大伯帶著家人去南方躲戰亂，順道把我帶上了，之後我便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也改口叫了阿父和爹爹。”
“那你親爹呢？”
“聽說當年被抓了丁，死在了路上。連個墳頭都沒有，就那麽沒了。”
短暫沈默了片刻，劉真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雙臂收緊了些，“沒想到你小時候過得也這麽苦。”
“我還好，也就苦了小半年。跟著大伯他們日子比在家還好，我阿父那個人沒得說，拿我跟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對待，弟弟有什麽肯定不會缺了我的。”
“那你怎麽沒去念書，選擇了習武？”在劉真印象裏，覺得有錢人肯定第一選擇讓孩子去讀書，而非去習武當兵這麽危險的事。
“別提了，那會兒因為讀書的事，還讓我爹抽了兩次。沒法子，我一聽那老先生念書就頭暈犯困，根本不是讀書的材料。有一回先生在臺上講《論語》，我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鼾聲打得比先生還響，把滿屋子同窗都逗笑了。先生氣得胡子直翹，拿戒尺敲了我好幾下，可我就是記不住那些之乎者也。”
劉真忍不住笑，“原來如此。”
“後來我就跟阿父說，我不想念書了要習武。阿父起初不同意，覺得習武太苦太險，可我鐵了心。阿父看我心意已決，也就隨了我。”
說話間兩人已經抵達了小鎮。鎮上沒有宵禁，不過到了晚上鋪子都早早關了門，唯有幾家食肆酒肆還亮著燈，昏黃的燈火從門窗縫隙裏漏出來，給清冷的夜晚添了幾分暖意。
兩人找了一家酒肆，將馬拴在門口，進去要了一壺酒和兩碟小菜。酒肆不大，也就四五張桌子，竈臺裏燒著柴火，暖烘烘的，驅散了夜風的寒意。
“掌櫃的，什麽時候打烊啊？”
“嘿，客官盡管喝著，夜長老朽也不困，您二位什麽時候吃完，什麽時候打烊。”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圍著圍裙，笑瞇瞇的，手裏正擦著一個酒壇子。
“有勞了。”
“沒事，沒事。”掌櫃的坐在竈膛旁烤火，時不時往竈裏添根柴。
鄭擒虎端起酒壺給二人一人滿了一杯。
平州的酒烈，二人平日又不常飲酒，抿一口都被辣得瞇起眼睛，劉真趕緊夾了一口菜壓了壓。
“你說他們帶著你娘親來，又是怎麽回事？”劉真放下筷子問道。
“前陣子爹爹和阿父帶著幾個弟弟回了老家，說是去給祖墳上個墳，順道打聽了一下我娘的近況。原本也沒抱什麽希望，畢竟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誰知道還真打聽著了。得知她日子過得不好，還被後嫁的那相公打得瘋瘋癲癲，便把人帶了出來。我阿父說，不管怎麽說她也是我親娘，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火坑裏受罪。”
劉真點點頭，“那她現在呢？”
“精神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能認人，不好的時候誰也不認識，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我回去看過她一回，她都不認識我了……”
“其實我還有個親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聽阿父說前些年……掉河裏淹死了……”鄭擒虎鼻子發酸，手掌捂著眼睛，心裏難受得厲害。
劉真沒說話，端起酒杯跟他又碰了一個，兩人一飲而盡。他的雙生哥哥也是掉進池塘裏淹死的，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麽敢靠近水邊了。
兩人推杯換盞，很快一壺酒喝完了。鄭擒虎的酒量一般，幾杯酒下了肚，舌頭都有點大了，說話也開始含糊不清。
劉真雖比他好一點，但也有點頭暈了，看東西有些重影。看著時辰差不多了，起身給掌櫃結了賬，扶著小虎走了出去。
掌櫃的在身後喊：“二位客官慢走，路上當心！”
二人沒騎馬，牽著馬慢慢朝軍營走。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小虎靠在劉真身上，他個子高骨架大，身體重得厲害，壓得劉真都快撐不住了。
“餵，你再不好好走我就把你扔地上了。”劉真喘著氣說。
“阿真，我好難受。”鄭擒虎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酒氣。
“我知道……”
“阿真，讓我抱抱你。”
“抱，抱。”劉真無奈地張開手環住他的腰。鄭擒虎像頭熊一樣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勒得他都快喘不過氣了。
“阿真，我想親親你……”
“別得寸進尺——”沒等他說完，溫熱的唇就落了下來。劉真腳步踉蹌沒站穩，跌倒在地上。
鄭擒虎順勢壓下來，吮吸他的舌尖，帶著酒氣的氣息噴在臉上，熱乎乎的，弄得劉真呼吸都亂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吻越來越深，咂咂的水聲和兩個人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都動了情，身體裏像有團火在燒。
“別，不行……”劉真喘得厲害，感覺身上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怎麽推也推不開。
“讓我摸摸。”鄭擒虎聲音低啞，噙著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輕咬，像只撒嬌的大狗。劉真被纏得沒辦法，只得松開手，認命般地閉上眼睛。
帶著薄繭的手指劃過皮膚，激起一陣戰栗，弄得劉真渾身顫抖，好懸叫出聲來，急忙按住他的胳膊，不許他亂動。
鄭擒虎加深了這個吻，舌尖直接探到他口腔裏，舔著他的上顎，溢出的口水順著劉真的嘴角往下流，拉成了一條淫靡的銀絲，在月光下泛著光。
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困獸，在夜色裏互相慰藉。
過了許久，兩人都平覆下來，就那麽躺在草地上，望著頭頂的月亮。鄭擒虎的酒醒了大半，側過頭看著劉真，目光柔得像水。
“阿真。”
“嗯？”
“咱們以後能一直這樣嗎？”
劉真沒回答，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走吧，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操練。”
……
翌日一早，鄭擒虎醒來時日頭都升高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昨晚醉酒，腦袋疼痛欲裂，像有人拿錘子在敲。
猛地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連忙爬起來穿好衣服匆匆地跑到神機營。
跟人打聽了一下，得知劉真已經帶著士兵去靶場射箭了。他沒敢去打擾他們訓練，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匆匆回到長刀營，跟著營裏的兄弟們拉練。
接下來幾天，每次去找劉真，對方總是不在營裏或是在忙碌，即便到了晚上也找不到人。鄭擒虎心裏明白，這是在躲他。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一大早鄭擒虎就去神機營堵人。
劉真其實也不是故意躲著鄭擒虎，就是覺得不好意思……
他比小虎大三歲，今年已經二十一了。這個年紀的哥兒大多成親當了阿父，而他還是第一次……跟男人這般親密的接觸。
雖然兩人沒做到最後，不該碰的都碰了，過後突然就尷尬起來。想起那晚臉上就燒得慌。
這種感覺沒法形容，只要一想起來，心裏好像有東西在撓一樣，弄得他渾身難受，幹脆避而不見。他想著，過幾日就好了，等兩人都淡忘了那晚的事。
今天休沐日，原本他還想繼續躲，結果剛起來就有人來傳訊，鄭擒虎在門口等著他呢。
劉真深吸一口氣，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件事還是得跟他說明白了。
兩人一見面，還沒開口說話就都漲紅了臉。
鄭擒虎撓著頭望天，劉真的眼睛也不知該往哪兒看，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
“師，師哥。”鄭擒虎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
“出去說。”劉真走在前面，腳步很快，鄭擒虎跟在他身後，像是犯錯誤似的低著頭，亦步亦趨，走到校場角落才停下腳步。今天休沐沒什麽人來，只有幾棵老槐樹和一堆廢棄的箭靶。
“那天。”
“那天……”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鄭擒虎立馬閉上嘴，眼巴巴地看著他，讓他先說。
劉真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那天晚上咱們倆都喝醉了，所以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鄭擒虎一聽急了，上前一步拉著他的手道：“為何？你不是都知道我的心意了嗎？”他的手心全是汗，卻攥得緊緊的，生怕一松開人就跑了。
劉真嚇了一跳，左右瞧著沒有人，趕緊把手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別鬧，我確實對你有意，但是目前咱們的身份能在一起嗎？”
“我又不介意。”
“我不想耽誤你。劉光一日不死，我的身份就一日不得見光，咱們倆也沒有可能在一起。你能等我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我能等你一輩子！”鄭擒虎幾乎是喊出來的。
劉真聲音哽住，“你知道一輩子多長，張口就來……再說你家裏人能同意嗎？”
“反正我這輩子只想娶你。”
“那怕是要等很久。而且在軍營裏要避嫌，咱們不能……不能像之前那般了。萬一被人察覺出來，恐怕會有危險……”劉真沒有說下去，但兩個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鄭擒虎語氣堅決道：“多久我都等！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頭發白了，我也等。”
劉真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
一晃四年時間過去了。
劉真已經二十五歲，鄭擒虎也二十二歲了。
這幾年二人在軍中都立了不少功勞，劉真升為驍騎將軍，鄭擒虎則接了長刀營，如今任百戶。兩個人都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沈穩。
去年年底的時候，二人一同回了一次冀州看望家中的老人。
劉真已經快六年沒回來了，母子倆乍一見面都楞住了。
郡王妃看著自己的兒子，瞬間紅了眼眶，手裏的茶盞差點沒端穩，“旭兒回來了，吃飯了嗎？我叫竈上給你做吃食。”
劉真鼻子也發酸，搖搖頭道：“路上吃了，還不餓，晚一點再吃吧。”
這些年母子倆雖有書信往來，但劉真沒想到娘親變化這麽大。曾經烏黑的發髻已經摻上白絲了，眼角也布滿了皺紋。他知道，娘親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守著這個秘密，日日懸著心。
“不知道你要回來，也沒準備什麽，待會兒我讓鈴鐺去長順樓買你愛吃的炸酥魚。”
“好。”劉真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母子倆相顧無言。
自幼娘親對他就比較嚴厲，鮮少有溫情的時候，即便二人都極其想念對方，也沒有表露一二。那些擁抱、那些貼心話，好像都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隔住了。
“這些年，你在邊關……可還好？”郡王妃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嗯，兒子一切都好，娘親莫要掛懷。邊關雖然苦些，但兒子身子骨結實，也沒什麽大礙。”
“那你的身份……”
“沒人發現。兒子行事謹慎，從不與人深交。”
“那就好……”郡王妃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短暫的沈默讓母子二人都有些別扭。半晌劉真起身道：“我去歇會兒，回來趕路有些累。”
“那快去吧，被褥都是新曬的，暖和。”
看著兒子的背影，老王妃控制不住嗚咽著掉下眼淚。當初因為她的執念，親手將真兒送到絕境上，如今害得他二十五了都不能成家。她用手帕捂著嘴，怕哭聲傳出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一想到兒子可能會一個人孤獨終老，心裏就難過得厲害。也許一開始就錯了，什麽爵位、什麽家業，難道比兒子的終身還重要嗎？
劉真回到自己的臥房——或者說是他哥哥的房間。他環視一周打量著，屋子收拾得很幹凈，跟六年前幾乎沒怎麽變化。書桌上還擺著以前自己用過的筆墨，床上的帳子是新換的，淡青色，洗得幹幹凈凈。
擡手在衣櫃上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娃娃。娃娃很舊了，皺巴巴的，棉花都結成了團，上面還有幾塊洗不掉的汙漬。他把娃娃攥在手心裏，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布料。
這是很小的時候奶娘給他縫的。那會兒哥哥還活著，奶娘給哥哥縫的是一只布老虎，虎頭虎腦的，哥哥喜歡得不得了，走到哪兒都揣著。
後來哥哥走了，那只布老虎一齊帶進了棺材裏，自己的布娃娃則藏了起來，亦如他被藏起來的人生。
劉真把娃娃放了回去，躺在床上發呆，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其實他這次回來不光是探親那麽簡單。劉光還交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在下一代子嗣裏挑一個孩子過繼到自己的名下。
他一共有六個庶弟，五個已經成家了。其中有兒子的只有三弟劉澎和四弟劉汎，偏巧這倆人都是那個妾室所出。那兩個孩子他都見過了，一個四歲，一個三歲，虎頭虎腦的，見了生人有些怕，躲在娘親身後偷看他。
如果把他們的孩子過繼到自己名下，用不上百年之後，這郡王府還是會交到他們手裏。那個妾室的兒子，到頭來還是要把家業吞了去。
這些年他在邊關拼死拼活賺戰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跟他掰一掰手腕。他不甘心，不甘心把一切都拱手讓給害死哥哥的人。
這次回來不過是走個過場，這幾個孩子他一個都不會選。借口都想好了：幾個侄兒年紀還小，暫時看不出誰更適合過繼到自己身下，等過幾年他們大一些再說。
即便劉光現在不同意，也沒辦法隨意廢他的世子之位。他在邊關這些年，手裏有軍功有人脈，不是劉光說動就能動的。
晌午在府裏吃了頓飯。郡王妃給他張羅了一桌子飯菜，幾乎每道菜都是他以前喜歡吃的——炸酥魚、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醋溜白菜。母子倆沒什麽話說，盡管在心裏都愛著對方，卻不知如何表達。劉真埋頭吃飯，郡王妃在旁邊給他夾菜，一碗飯堆得冒了尖。
吃完飯下午去武行轉了一圈。這麽多年沒回來，看看師父他老人家怎麽樣了。
過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孩子們晌午休息，師父正在收拾兵器，把那些刀槍劍戟歸置到架子上。好巧不巧，鄭擒虎也在，正蹲在院子角落裏幫師父磨一把生了銹的大刀。
“師哥！”一見到劉真他便飛奔過來，臉上全是笑。
“你怎麽也在這裏？”劉真有些意外。
“過來看看師父，可巧就碰上師哥了。”鄭擒虎笑著撓撓頭，“我還想著待會兒去府上找你呢，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老師父看著兩人笑道：“得，你倆都別走了，下午幫我練練下面的小師弟們。讓他們瞧瞧你二人的本事。這幫小兔崽子，最近練功偷懶得很，得讓你們這樣的正經軍爺來治治他們。”
鄭擒虎笑著應下，“成！正好讓師弟們見識見識什麽叫真功夫。”
劉真也點了點頭。
未時一刻，銅鑼聲響起。熟睡的孩子們揉著眼睛從臥房爬起來，走到院子裏看見鄭擒虎和劉真都有些好奇，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六年多的時間，這裏的孩子早就換了一茬，他們都不認識了。當年那些跟鄭擒虎一起練功的師兄們，有的去了邊關，有的去了鏢局，都各奔東西了。
師父道：“這倆是你們的師兄，都在邊關從軍呢。你們有誰想領教一下他們的本事啊？”
人群中傳來一個公鴨嗓的聲音，“我想試試！”一個半大少年舉起手。
“來，小六子出來試試。”
被叫小六的孩子大概十五六歲，個頭比兩人都矮一些，不過身子骨看著挺壯實，胳膊上有薄薄的肌肉，使的是一根木棍，握在手裏轉了兩圈，倒也有模有樣。
“師兄，得罪了。”他剛說完就朝鄭擒虎攻了過來，木棍帶著風聲劈下來。
鄭擒虎手上沒拿兵刃，他以前使喚的那把木頭刀早就不知扔哪去了。後退兩步避開攻勢，開始找機會跟他近身搏鬥。他腳步靈活，左閃右避，每次都能堪堪避開棍鋒。
小六大概也看出他的目的，木棍耍得密不透風，防守兼備，一棍接一棍，虎虎生風。原以為能撐一會兒，沒想到對方以極其恐怖的速度瞬間接近，身形一晃就到了跟前，一腳將他手裏的木棍踢飛，木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小六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懊惱地撓撓頭，“師兄好身手。”
鄭擒虎笑著拱手，“承讓。你的底子不錯，就是下盤還不夠穩，回去多紮紮馬步。”
師父捋著胡子笑道道：“還有人想試試嗎？”
人群裏又走出一個高個子的少年要挑戰劉真。他瞧著劉真個頭稍矮，身體也不算強壯，還以為能多撐一會兒，擼著袖子就上來了，卻不想比上一個輸得還快——劉真連腳步都沒挪，三招之內就把他制住了，手腕一翻一擰，少年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這一下午兩人把武行收拾了個遍，陪著這些孩子們鬧了好久，最後大夥起哄讓他們對打，喊著“師兄來一場”“讓我們開開眼”。
這幾年二人在邊關都忙著賺軍功，確實很久沒練過了。鄭擒虎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睛裏有了幾分認真。
“師哥，試試？”
劉真不等他說完，擡起腳尖從旁邊的架子上勾過來一個軟鞭。雖然不如九節鞭使著順手，但也好過赤手空拳。
鄭擒虎沒有順手的武器，不得已從小六手裏奪過木棍跟他對拼起來。一柔一剛打得有來有回，鞭子如蛇，木棍如風，把旁邊的孩子們都看呆了，一個個張著嘴，眼睛都舍不得眨。
打到最後鞭子纏住木棍，兩個人較起勁來。拼力氣劉真不是對手，臉漲得通紅，被小虎一把拽進了懷裏，兩個人撞了個滿懷。
劉真臉色漲紅，擡腳狠踩他一腳。
“嘶——”鄭擒虎吃痛，松開手，抱著腳跳了兩下。
師父哈哈大笑，“行啦行啦，你倆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打起來就較真。”
劉真耳根泛紅地整理了衣襟，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
時辰不早了，夕陽西下，把院子染成金紅色。孩子們都各自練基本功去，院子裏響起哼哼哈哈的聲音。他們倆也該回去了。
師父送他們到門口，語重心長地囑咐：“在邊關萬事小心，什麽都不及命重要。你們倆都是有本事的人，可戰場上刀槍無眼，切不可逞強。記住師父的話，活著比什麽都強。”
“哎，知道了。”二人齊聲應道。
二人從武行出來，沿著長街溜達著往回走。街上行人漸少，賣餛飩的老伯正在收攤，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
“師哥，你還記得這條路嗎？以前每天咱們都一起走，你走左邊，我走右邊，。”
“記得，一眨眼都這麽多年了。對了，你什麽時候回軍營？”
“你什麽時候走？”
劉真道：“後天就走。”
“那我同你一起走。反正假也快休完了，早回去兩天還能把營裏的事拾掇拾掇。”
“不想在家多待幾日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鄭擒虎苦笑道：“哪裏待得下去。這幾日我阿父和爹爹一直逼問你的身份，說我要是不說清楚，就要給我相親去了。”
“那就去相唄。”劉真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太輕飄飄了。
鄭擒虎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劉真回過頭，心頭顫了一下，只見他雙眼赤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師哥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沒辦法逼我娶別人。”說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背影倔強又孤獨。
劉真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自己辜負了他。
轉眼到了離開這日。大清早劉真收拾好了行囊。剛出府，就見鄭擒虎等在門口，牽著馬靠著墻，嘴裏叼著根草，看見他出來就把草吐了，咧嘴一笑。
原以為他會生自己的氣，結果見了面依舊傻乎乎地湊上來，“師哥你帶吃食了嗎？我阿父給我拿了好多東西，醬牛肉、鹵雞爪、桂花糕，還有一壇子好酒，我一個人吃不完，咱們倆路上一起吃。”
劉真嘴角微微翹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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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營到鎮上有二十多裏路，步行的話得走一個時辰。這會兒天色不早了，去得太晚，恐怕酒肆會關門。
鄭擒虎牽來自己的馬，帶著劉真兩人共騎，朝鎮上駛去。
夜風有些涼，鄭擒虎坐在前頭擋著風，劉真坐在後面，兩只手環著他的腰。兩人靠得很近，前胸貼著後背，熱騰騰的。馬蹄踏在路上，發出沈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你剛剛說你不是你爹爹和阿父的親生子，是怎麽回事？”
“我現在的爹爹和父親，其實是我的親大伯和伯父，這事還得從我小時候說起。”鄭擒虎頓了頓，繼續說，“太早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會兒爹爹好像說去考科舉，回來告訴家裏人考中了舉人。”
“真的嗎？”
“假的，他落榜了沒說實話，騙我祖母和娘親說自己考中了，大家都跟著白歡喜了一場。後來因為這件事，爹爹和娘親吵鬧起來，兩人推搡時不小心把祖母推倒，撞傷了頭……再後來祖母去世，爹娘也和離了。”
劉真輕輕嘆了口氣，“後來呢？”
“娘親走後，我跟著爹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那會兒他整日喝酒，喝醉了就躺在炕上睡覺，根本不管我。鄰居大娘倒是偶爾給我口飯吃，但家家日子都不好過，誰也不可能白幫人養活個孩子。”
“所以你大伯把你收養了？”
小虎搖頭，“那會兒大伯已經跟我們家斷了往來。早些年大伯在軍營裏賺的軍餉給了祖母，結果全被祖母給我爹花了，大伯回來要娶親都沒銀子，因為這事就斷親了。後來靖王不是作亂嗎，大伯帶著家人去南方躲戰亂，順道把我帶上了，之後我便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也改口叫了阿父和爹爹。”
“那你親爹呢？”
“聽說當年被抓了丁，死在了路上。連個墳頭都沒有，就那麽沒了。”
短暫沈默了片刻，劉真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雙臂收緊了些，“沒想到你小時候過得也這麽苦。”
“我還好，也就苦了小半年。跟著大伯他們日子比在家還好，我阿父那個人沒得說，拿我跟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對待，弟弟有什麽肯定不會缺了我的。”
“那你怎麽沒去念書，選擇了習武？”在劉真印象裏，覺得有錢人肯定第一選擇讓孩子去讀書，而非去習武當兵這麽危險的事。
“別提了，那會兒因為讀書的事，還讓我爹抽了兩次。沒法子，我一聽那老先生念書就頭暈犯困，根本不是讀書的材料。有一回先生在臺上講《論語》，我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鼾聲打得比先生還響，把滿屋子同窗都逗笑了。先生氣得胡子直翹，拿戒尺敲了我好幾下，可我就是記不住那些之乎者也。”
劉真忍不住笑，“原來如此。”
“後來我就跟阿父說，我不想念書了要習武。阿父起初不同意，覺得習武太苦太險，可我鐵了心。阿父看我心意已決，也就隨了我。”
說話間兩人已經抵達了小鎮。鎮上沒有宵禁，不過到了晚上鋪子都早早關了門，唯有幾家食肆酒肆還亮著燈，昏黃的燈火從門窗縫隙裏漏出來，給清冷的夜晚添了幾分暖意。
兩人找了一家酒肆，將馬拴在門口，進去要了一壺酒和兩碟小菜。酒肆不大，也就四五張桌子，竈臺裏燒著柴火，暖烘烘的，驅散了夜風的寒意。
“掌櫃的，什麽時候打烊啊？”
“嘿，客官盡管喝著，夜長老朽也不困，您二位什麽時候吃完，什麽時候打烊。”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圍著圍裙，笑瞇瞇的，手裏正擦著一個酒壇子。
“有勞了。”
“沒事，沒事。”掌櫃的坐在竈膛旁烤火，時不時往竈裏添根柴。
鄭擒虎端起酒壺給二人一人滿了一杯。
平州的酒烈，二人平日又不常飲酒，抿一口都被辣得瞇起眼睛，劉真趕緊夾了一口菜壓了壓。
“你說他們帶著你娘親來，又是怎麽回事？”劉真放下筷子問道。
“前陣子爹爹和阿父帶著幾個弟弟回了老家，說是去給祖墳上個墳，順道打聽了一下我娘的近況。原本也沒抱什麽希望，畢竟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誰知道還真打聽著了。得知她日子過得不好，還被後嫁的那相公打得瘋瘋癲癲，便把人帶了出來。我阿父說，不管怎麽說她也是我親娘，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火坑裏受罪。”
劉真點點頭，“那她現在呢？”
“精神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能認人，不好的時候誰也不認識，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我回去看過她一回，她都不認識我了……”
“其實我還有個親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聽阿父說前些年……掉河裏淹死了……”鄭擒虎鼻子發酸，手掌捂著眼睛，心裏難受得厲害。
劉真沒說話，端起酒杯跟他又碰了一個，兩人一飲而盡。他的雙生哥哥也是掉進池塘裏淹死的，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麽敢靠近水邊了。
兩人推杯換盞，很快一壺酒喝完了。鄭擒虎的酒量一般，幾杯酒下了肚，舌頭都有點大了，說話也開始含糊不清。
劉真雖比他好一點，但也有點頭暈了，看東西有些重影。看著時辰差不多了，起身給掌櫃結了賬，扶著小虎走了出去。
掌櫃的在身後喊：“二位客官慢走，路上當心！”
二人沒騎馬，牽著馬慢慢朝軍營走。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地面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小虎靠在劉真身上，他個子高骨架大，身體重得厲害，壓得劉真都快撐不住了。
“餵，你再不好好走我就把你扔地上了。”劉真喘著氣說。
“阿真，我好難受。”鄭擒虎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酒氣。
“我知道……”
“阿真，讓我抱抱你。”
“抱，抱。”劉真無奈地張開手環住他的腰。鄭擒虎像頭熊一樣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勒得他都快喘不過氣了。
“阿真，我想親親你……”
“別得寸進尺——”沒等他說完，溫熱的唇就落了下來。劉真腳步踉蹌沒站穩，跌倒在地上。
鄭擒虎順勢壓下來，吮吸他的舌尖，帶著酒氣的氣息噴在臉上，熱乎乎的，弄得劉真呼吸都亂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吻越來越深，咂咂的水聲和兩個人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都動了情，身體裏像有團火在燒。
“別，不行……”劉真喘得厲害，感覺身上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怎麽推也推不開。
“讓我摸摸。”鄭擒虎聲音低啞，噙著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輕咬，像只撒嬌的大狗。劉真被纏得沒辦法，只得松開手，認命般地閉上眼睛。
帶著薄繭的手指劃過皮膚，激起一陣戰栗，弄得劉真渾身顫抖，好懸叫出聲來，急忙按住他的胳膊，不許他亂動。
鄭擒虎加深了這個吻，舌尖直接探到他口腔裏，舔著他的上顎，溢出的口水順著劉真的嘴角往下流，拉成了一條淫靡的銀絲，在月光下泛著光。
像兩只互相取暖的困獸，在夜色裏互相慰藉。
過了許久，兩人都平覆下來，就那麽躺在草地上，望著頭頂的月亮。鄭擒虎的酒醒了大半，側過頭看著劉真，目光柔得像水。
“阿真。”
“嗯？”
“咱們以後能一直這樣嗎？”
劉真沒回答，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走吧，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操練。”
……
翌日一早，鄭擒虎醒來時日頭都升高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昨晚醉酒，腦袋疼痛欲裂，像有人拿錘子在敲。
猛地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連忙爬起來穿好衣服匆匆地跑到神機營。
跟人打聽了一下，得知劉真已經帶著士兵去靶場射箭了。他沒敢去打擾他們訓練，在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匆匆回到長刀營，跟著營裏的兄弟們拉練。
接下來幾天，每次去找劉真，對方總是不在營裏或是在忙碌，即便到了晚上也找不到人。鄭擒虎心裏明白，這是在躲他。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一大早鄭擒虎就去神機營堵人。
劉真其實也不是故意躲著鄭擒虎，就是覺得不好意思……
他比小虎大三歲，今年已經二十一了。這個年紀的哥兒大多成親當了阿父，而他還是第一次……跟男人這般親密的接觸。
雖然兩人沒做到最後，不該碰的都碰了，過後突然就尷尬起來。想起那晚臉上就燒得慌。
這種感覺沒法形容，只要一想起來，心裏好像有東西在撓一樣，弄得他渾身難受，幹脆避而不見。他想著，過幾日就好了，等兩人都淡忘了那晚的事。
今天休沐日，原本他還想繼續躲，結果剛起來就有人來傳訊，鄭擒虎在門口等著他呢。
劉真深吸一口氣，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件事還是得跟他說明白了。
兩人一見面，還沒開口說話就都漲紅了臉。
鄭擒虎撓著頭望天，劉真的眼睛也不知該往哪兒看，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
“師，師哥。”鄭擒虎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
“出去說。”劉真走在前面，腳步很快，鄭擒虎跟在他身後，像是犯錯誤似的低著頭，亦步亦趨，走到校場角落才停下腳步。今天休沐沒什麽人來，只有幾棵老槐樹和一堆廢棄的箭靶。
“那天。”
“那天……”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鄭擒虎立馬閉上嘴，眼巴巴地看著他，讓他先說。
劉真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那天晚上咱們倆都喝醉了，所以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鄭擒虎一聽急了，上前一步拉著他的手道：“為何？你不是都知道我的心意了嗎？”他的手心全是汗，卻攥得緊緊的，生怕一松開人就跑了。
劉真嚇了一跳，左右瞧著沒有人，趕緊把手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別鬧，我確實對你有意，但是目前咱們的身份能在一起嗎？”
“我又不介意。”
“我不想耽誤你。劉光一日不死，我的身份就一日不得見光，咱們倆也沒有可能在一起。你能等我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我能等你一輩子！”鄭擒虎幾乎是喊出來的。
劉真聲音哽住，“你知道一輩子多長，張口就來……再說你家裏人能同意嗎？”
“反正我這輩子只想娶你。”
“那怕是要等很久。而且在軍營裏要避嫌，咱們不能……不能像之前那般了。萬一被人察覺出來，恐怕會有危險……”劉真沒有說下去，但兩個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鄭擒虎語氣堅決道：“多久我都等！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頭發白了，我也等。”
劉真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
一晃四年時間過去了。
劉真已經二十五歲，鄭擒虎也二十二歲了。
這幾年二人在軍中都立了不少功勞，劉真升為驍騎將軍，鄭擒虎則接了長刀營，如今任百戶。兩個人都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沈穩。
去年年底的時候，二人一同回了一次冀州看望家中的老人。
劉真已經快六年沒回來了，母子倆乍一見面都楞住了。
郡王妃看著自己的兒子，瞬間紅了眼眶，手裏的茶盞差點沒端穩，“旭兒回來了，吃飯了嗎？我叫竈上給你做吃食。”
劉真鼻子也發酸，搖搖頭道：“路上吃了，還不餓，晚一點再吃吧。”
這些年母子倆雖有書信往來，但劉真沒想到娘親變化這麽大。曾經烏黑的發髻已經摻上白絲了，眼角也布滿了皺紋。他知道，娘親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守著這個秘密，日日懸著心。
“不知道你要回來，也沒準備什麽，待會兒我讓鈴鐺去長順樓買你愛吃的炸酥魚。”
“好。”劉真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母子倆相顧無言。
自幼娘親對他就比較嚴厲，鮮少有溫情的時候，即便二人都極其想念對方，也沒有表露一二。那些擁抱、那些貼心話，好像都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隔住了。
“這些年，你在邊關……可還好？”郡王妃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嗯，兒子一切都好，娘親莫要掛懷。邊關雖然苦些，但兒子身子骨結實，也沒什麽大礙。”
“那你的身份……”
“沒人發現。兒子行事謹慎，從不與人深交。”
“那就好……”郡王妃點了點頭，像是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開口。
短暫的沈默讓母子二人都有些別扭。半晌劉真起身道：“我去歇會兒，回來趕路有些累。”
“那快去吧，被褥都是新曬的，暖和。”
看著兒子的背影，老王妃控制不住嗚咽著掉下眼淚。當初因為她的執念，親手將真兒送到絕境上，如今害得他二十五了都不能成家。她用手帕捂著嘴，怕哭聲傳出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
一想到兒子可能會一個人孤獨終老，心裏就難過得厲害。也許一開始就錯了，什麽爵位、什麽家業，難道比兒子的終身還重要嗎？
劉真回到自己的臥房——或者說是他哥哥的房間。他環視一周打量著，屋子收拾得很幹凈，跟六年前幾乎沒怎麽變化。書桌上還擺著以前自己用過的筆墨，床上的帳子是新換的，淡青色，洗得幹幹凈凈。
擡手在衣櫃上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娃娃。娃娃很舊了，皺巴巴的，棉花都結成了團，上面還有幾塊洗不掉的汙漬。他把娃娃攥在手心裏，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布料。
這是很小的時候奶娘給他縫的。那會兒哥哥還活著，奶娘給哥哥縫的是一只布老虎，虎頭虎腦的，哥哥喜歡得不得了，走到哪兒都揣著。
後來哥哥走了，那只布老虎一齊帶進了棺材裏，自己的布娃娃則藏了起來，亦如他被藏起來的人生。
劉真把娃娃放了回去，躺在床上發呆，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其實他這次回來不光是探親那麽簡單。劉光還交給了他一個任務，讓他在下一代子嗣裏挑一個孩子過繼到自己的名下。
他一共有六個庶弟，五個已經成家了。其中有兒子的只有三弟劉澎和四弟劉汎，偏巧這倆人都是那個妾室所出。那兩個孩子他都見過了，一個四歲，一個三歲，虎頭虎腦的，見了生人有些怕，躲在娘親身後偷看他。
如果把他們的孩子過繼到自己名下，用不上百年之後，這郡王府還是會交到他們手裏。那個妾室的兒子，到頭來還是要把家業吞了去。
這些年他在邊關拼死拼活賺戰功，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跟他掰一掰手腕。他不甘心，不甘心把一切都拱手讓給害死哥哥的人。
這次回來不過是走個過場，這幾個孩子他一個都不會選。借口都想好了：幾個侄兒年紀還小，暫時看不出誰更適合過繼到自己身下，等過幾年他們大一些再說。
即便劉光現在不同意，也沒辦法隨意廢他的世子之位。他在邊關這些年，手裏有軍功有人脈，不是劉光說動就能動的。
晌午在府裏吃了頓飯。郡王妃給他張羅了一桌子飯菜，幾乎每道菜都是他以前喜歡吃的——炸酥魚、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醋溜白菜。母子倆沒什麽話說，盡管在心裏都愛著對方，卻不知如何表達。劉真埋頭吃飯，郡王妃在旁邊給他夾菜，一碗飯堆得冒了尖。
吃完飯下午去武行轉了一圈。這麽多年沒回來，看看師父他老人家怎麽樣了。
過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孩子們晌午休息，師父正在收拾兵器，把那些刀槍劍戟歸置到架子上。好巧不巧，鄭擒虎也在，正蹲在院子角落裏幫師父磨一把生了銹的大刀。
“師哥！”一見到劉真他便飛奔過來，臉上全是笑。
“你怎麽也在這裏？”劉真有些意外。
“過來看看師父，可巧就碰上師哥了。”鄭擒虎笑著撓撓頭，“我還想著待會兒去府上找你呢，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老師父看著兩人笑道：“得，你倆都別走了，下午幫我練練下面的小師弟們。讓他們瞧瞧你二人的本事。這幫小兔崽子，最近練功偷懶得很，得讓你們這樣的正經軍爺來治治他們。”
鄭擒虎笑著應下，“成！正好讓師弟們見識見識什麽叫真功夫。”
劉真也點了點頭。
未時一刻，銅鑼聲響起。熟睡的孩子們揉著眼睛從臥房爬起來，走到院子裏看見鄭擒虎和劉真都有些好奇，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六年多的時間，這裏的孩子早就換了一茬，他們都不認識了。當年那些跟鄭擒虎一起練功的師兄們，有的去了邊關，有的去了鏢局，都各奔東西了。
師父道：“這倆是你們的師兄，都在邊關從軍呢。你們有誰想領教一下他們的本事啊？”
人群中傳來一個公鴨嗓的聲音，“我想試試！”一個半大少年舉起手。
“來，小六子出來試試。”
被叫小六的孩子大概十五六歲，個頭比兩人都矮一些，不過身子骨看著挺壯實，胳膊上有薄薄的肌肉，使的是一根木棍，握在手裏轉了兩圈，倒也有模有樣。
“師兄，得罪了。”他剛說完就朝鄭擒虎攻了過來，木棍帶著風聲劈下來。
鄭擒虎手上沒拿兵刃，他以前使喚的那把木頭刀早就不知扔哪去了。後退兩步避開攻勢，開始找機會跟他近身搏鬥。他腳步靈活，左閃右避，每次都能堪堪避開棍鋒。
小六大概也看出他的目的，木棍耍得密不透風，防守兼備，一棍接一棍，虎虎生風。原以為能撐一會兒，沒想到對方以極其恐怖的速度瞬間接近，身形一晃就到了跟前，一腳將他手裏的木棍踢飛，木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小六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懊惱地撓撓頭，“師兄好身手。”
鄭擒虎笑著拱手，“承讓。你的底子不錯，就是下盤還不夠穩，回去多紮紮馬步。”
師父捋著胡子笑道道：“還有人想試試嗎？”
人群裏又走出一個高個子的少年要挑戰劉真。他瞧著劉真個頭稍矮，身體也不算強壯，還以為能多撐一會兒，擼著袖子就上來了，卻不想比上一個輸得還快——劉真連腳步都沒挪，三招之內就把他制住了，手腕一翻一擰，少年就“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這一下午兩人把武行收拾了個遍，陪著這些孩子們鬧了好久，最後大夥起哄讓他們對打，喊著“師兄來一場”“讓我們開開眼”。
這幾年二人在邊關都忙著賺軍功，確實很久沒練過了。鄭擒虎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睛裏有了幾分認真。
“師哥，試試？”
劉真不等他說完，擡起腳尖從旁邊的架子上勾過來一個軟鞭。雖然不如九節鞭使著順手，但也好過赤手空拳。
鄭擒虎沒有順手的武器，不得已從小六手裏奪過木棍跟他對拼起來。一柔一剛打得有來有回，鞭子如蛇，木棍如風，把旁邊的孩子們都看呆了，一個個張著嘴，眼睛都舍不得眨。
打到最後鞭子纏住木棍，兩個人較起勁來。拼力氣劉真不是對手，臉漲得通紅，被小虎一把拽進了懷裏，兩個人撞了個滿懷。
劉真臉色漲紅，擡腳狠踩他一腳。
“嘶——”鄭擒虎吃痛，松開手，抱著腳跳了兩下。
師父哈哈大笑，“行啦行啦，你倆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打起來就較真。”
劉真耳根泛紅地整理了衣襟，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
時辰不早了，夕陽西下，把院子染成金紅色。孩子們都各自練基本功去，院子裏響起哼哼哈哈的聲音。他們倆也該回去了。
師父送他們到門口，語重心長地囑咐：“在邊關萬事小心，什麽都不及命重要。你們倆都是有本事的人，可戰場上刀槍無眼，切不可逞強。記住師父的話，活著比什麽都強。”
“哎，知道了。”二人齊聲應道。
二人從武行出來，沿著長街溜達著往回走。街上行人漸少，賣餛飩的老伯正在收攤，看見他們笑著打招呼。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
“師哥，你還記得這條路嗎？以前每天咱們都一起走，你走左邊，我走右邊，。”
“記得，一眨眼都這麽多年了。對了，你什麽時候回軍營？”
“你什麽時候走？”
劉真道：“後天就走。”
“那我同你一起走。反正假也快休完了，早回去兩天還能把營裏的事拾掇拾掇。”
“不想在家多待幾日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鄭擒虎苦笑道：“哪裏待得下去。這幾日我阿父和爹爹一直逼問你的身份，說我要是不說清楚，就要給我相親去了。”
“那就去相唄。”劉真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太輕飄飄了。
鄭擒虎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劉真回過頭，心頭顫了一下，只見他雙眼赤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師哥放心，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沒辦法逼我娶別人。”說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背影倔強又孤獨。
劉真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自己辜負了他。
轉眼到了離開這日。大清早劉真收拾好了行囊。剛出府，就見鄭擒虎等在門口，牽著馬靠著墻，嘴裏叼著根草，看見他出來就把草吐了，咧嘴一笑。
原以為他會生自己的氣，結果見了面依舊傻乎乎地湊上來，“師哥你帶吃食了嗎？我阿父給我拿了好多東西，醬牛肉、鹵雞爪、桂花糕，還有一壇子好酒，我一個人吃不完，咱們倆路上一起吃。”
劉真嘴角微微翹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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