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 129 章:月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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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月下吻
兩年後，營州邊防。
明日便是神機營換防的日子，天剛蒙蒙亮，鄭擒虎便帶著手底下幾個兄弟上了山。
“總旗，咱為啥非得趕在今天打獵啊？明兒就走了，這肉也吃不完，天又暖和，放不住啊。”
旁邊老邢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擠眉弄眼道：“那你怕是不知道，總旗打獵可不是給咱們吃的，那是留給神機營的。”
“哦——是給神機營的劉百戶吧？”張福生跟著一唱一和，語氣裏滿是促狹。
鄭擒虎一人賞了一腳：“讓你們去就去，哪來那麽多廢話。”幾個小子笑嘻嘻地跟在後頭，嘴上雖不說了，眼裏卻都藏著笑意。
大夥兒心裏都明白，總旗跟神機營的那位百戶關系不一般，每次換防前，總要打些獵物送過去，這已經是慣例了。
昨日剛下過一場秋雨，山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濕滑得很。鄭擒虎握著一桿長槍走在最前頭開路，遇上藤蔓灌木，隨手便掀開到兩邊。
這座山頭地勢陡峭，先前打獵從未來過，周遭幾座山頭的獵物都快被他們打空了，今日便特意選了這處。
往前攀了七八裏山路，地勢漸漸平緩了些。鄭擒虎蹲下身，在地上發現了幾串新鮮的蹄印，有野豬的，也有鹿的，踩得泥地翻起，看得出是今早剛留下的。
“老邢，你帶幾個人往東邊去。福生、廣義，你們幾個往西邊。其餘人跟我繼續往北走。”他壓著聲音吩咐道，“若是遇上野豬，別急著動手，原地吹哨子，等大夥兒到了再行事。”
“是！”
一行人分作三路，各自貓著腰向前摸去。
鄭擒虎這邊地勢最險，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今年剛入伍的新兵蛋子，一個叫毛蛋，一個叫良義。這倆小子在營裏練了半年，頭一回跟著來邊關巡哨，聽說總旗要上山打獵，恨不得蹦著高地要跟來。
走了約莫幾百步，前方傳來嘩嘩的水聲。山裏的溪流邊常有獵物出沒，鄭擒虎放輕了腳步，身後兩個小子也識趣地壓低了身子，屏息凝神。
穿過一片密匝匝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山溪橫在面前。
溪水不深，卻流得急，從高處層層跌落，被日光一照，水面碎金般跳動著粼粼波光。幾只野鹿正低頭飲水，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鹿！”毛蛋沒忍住叫了一聲，趕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鄭擒虎沒吭聲，緩緩從背上摘下弓，側身找到一個不會被樹枝刮到箭羽的角度，慢慢拉滿了弦。弓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嗡！”
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那頭最肥壯的鹿的脖頸！
其餘幾頭鹿驚得四散奔逃，眨眼間便消失在林子裏。被射中的那頭鹿踉蹌了幾步，前腿一軟，撲通倒在地上，蹬了幾下腿便不動了。
“總旗好箭法！”毛蛋兩眼放光。
鄭擒虎卻搖了搖頭，心道：差得遠了，若是師哥在這兒，三箭齊發，三頭鹿怕是都跑不掉。
“別楞著了，趕緊去把鹿血放了，不放血，肉腥得很。”
良義應了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麻利地割開鹿脖子。暗紅色的血汩汩湧出，淌了一地，不一會兒鹿身便僵了。
趁這工夫，鄭擒虎沿著溪流向上走了幾步。水流聲越來越大，走了百十米，竟瞧見一個一人多高的洞口，藏在茂密的草木後面，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發現不了。
洞口黑黢黢的，他往裏探了探頭，裏面什麽也看不見，身上又沒帶火折子，想了想，還是作罷。轉身招呼二人扛上獵物，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西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鳥哨聲——那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
鄭擒虎頓時神色一凜：“良義，你先把鹿慢慢往回送。毛蛋，跟我走！”
“是！”
兩人腳程極快，踩得枯枝嘎吱作響，不多時便趕到了哨聲傳來的地方。
遠遠就看見張福生他們幾個人握著兵器，正跟幾頭野豬對峙。
“野豬！前頭有野豬啊！”毛蛋激動得直咽口水。營裏雖也隔三差五做點葷菜，但那麽多人，哪舍得放多少肉？一碗菜裏能翻出兩三片肉就算不錯了。這群大小夥子正是能吃能長的年紀，要是能打一頭大野豬回去，怕是能撐得拉稀！
可等走近一看，鄭擒虎的臉色瞬間變了——那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十來頭大野豬！
山林裏碰上老虎和熊瞎子都不可怕，唯獨這野豬群是最要命的東西。一頭大公豬幾百斤重，皮糙肉厚，刀子都捅不進去，嘴上還長著兩顆半尺長的獠牙。這畜生要是發起瘋來，往人身上一撞，腸子都能給撞出來。
很快，老邢那撥人也趕到了，拎著兵器就要往上沖。鄭擒虎一把攔住：“別急！野豬太多，咱們這點人吃不下來。萬一激怒了它們，福生他們就危險了。”
“那咋辦？”大夥兒眼巴巴地望著他，總不能眼睜睜把到嘴的肉放跑了吧。
“別慌，我想個法子。”鄭擒虎記得小時候聽爹說過，獵野豬最忌硬拼，得先把它們攆散了，逐頭擊破，絕不能讓它抱成團。
“老邢，你帶人從左邊包抄過去，大聲吆喝，把它們往山下攆。我和毛蛋去接應福生他們。”
“好嘞！”
老邢領著幾個兄弟繞到左邊，一邊吆喝一邊拍打樹枝，搖得灌木嘩嘩作響。野豬群被驚動了，領頭的大公豬發出一聲低沈的哼哧，帶著豬群朝山下奔去。
鄭擒虎趁勢從山頭翻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張福生跟前：“怎麽樣？傷著沒有？”
宋廣義臉都白了，拍著胸脯直喘：“俺娘嘞，十來頭大野豬，可嚇死我了。”
張福生腿肚子也有點發軟，勉強撐著笑道：“幸好你們來得及時，不然那豬怕是要沖過來撞我們了。”
“別說這些了，拿好家夥，跟我攆豬去！”
一行人追著豬群往山下跑，野豬群很快被沖散，分成了兩撥，一撥八/九頭，另一撥三四頭。鄭擒虎當機立斷，帶人去追少的那撥——貪多嚼不爛，追多的那撥，搞不好要出人命。
那幾頭野豬被十來個人圍追堵截，漸漸被逼到了一處崖壁下面，退路已斷，無路可逃。野豬們焦躁地刨著地，嘴裏發出粗重的喘息聲，獠牙在樹林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冷冷的白。
鄭擒虎見時機到了，叼起哨子猛地一吹，眾人握緊長槍長刀，一擁而上。
一時間喊殺聲、野豬的嘶嚎聲混作一團。一頭大野豬紅著眼朝鄭擒虎撞過來，他閃身一避，長槍順勢刺進豬脖子裏，那畜生嚎叫著掙紮了幾下，終於軟倒在地。毛蛋和良義兩個新兵起初還有些手忙腳亂，但很快也穩住了陣腳，一左一右夾住一頭百來斤的野豬，幾刀下去便結果了它。
一番激烈的搏鬥之後，四頭野豬拿下了三頭，跑了一頭。雖有點可惜，但好在沒人受重傷，只有老邢追豬的時候崴了一下腳脖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嘴上卻還咧著笑。
幾個人扛著野豬，滿載而歸。剛進大營，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鄭總旗獵著野豬了？！”
“獵了三頭呢！”
“乖乖，這野豬個頭不小啊！神機營來得可真是時候，今兒個有口福了！”
鄭擒虎楞了一下，連忙問：“神機營的人到了？”
“到了，下午剛到，這會兒都在校場那邊呢。”
他腳步一拐，匆匆朝校場趕去。
東邊校場上站滿了人，都是神機營的士兵。隔著老遠，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劉真。
兩年過去了，他的模樣沒什麽變化，依舊身長玉立，站在一群粗獷的邊軍中間，倒像是個誤入軍營的讀書人，清雋得不合時宜。秋風吹過來，撩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裏面半舊的靴子。
鄭擒虎心裏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師哥！”
劉真聞聲轉過頭來，眼裏漾開笑意，快步走過來：“小虎。”
“不是說八月下旬才到嗎？怎麽提前就來了？”
“路上沒怎麽耽擱，大夥兒腳程快，就早到了。”劉真瞧見他臉頰上有兩道血痕，已經結了痂，伸手指了指，“臉怎麽了？”
鄭擒虎隨手抹了一把，笑道：“別提了，今兒帶人上山打獵，弄了三頭野豬、一頭鹿，晚上正好一起吃一頓！”
“成，那我代兄弟們謝謝你們了。”
“客氣什麽。”
劉真剛到，還有不少事要安頓，兩人簡單說了幾句，約好晚上再聊。鄭擒虎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真正低頭跟身邊的副手交代著什麽，側臉的線條被夕陽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站在原地楞了一瞬，直到劉真似有所覺地擡起頭來，他才慌忙別過臉，大步流星地走了。
鄭擒虎帶著弟兄們把豬和鹿收拾幹凈，剔了骨頭，一半燉上，一半剁了餡包肉包子。那頭鹿留著，等晚上篝火升起來，架上去直接烤。
竈上的活兒他插不上手，便蹲在一旁看著火，腦子裏卻總想著方才劉真擡頭看他的那一眼。
說起來，他們相識已經六年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虎頭虎腦的，成天跟在師哥身後嚷嚷著要比試。
那時候哪懂什麽喜歡不喜歡，只覺得這個人好看，武功又好，心裏便存了一份仰慕。
後來慢慢長大了，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自己心裏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到底是什麽，便不管不顧地追著他來了邊關，口口聲聲說要娶他過門。
如今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莽撞得可笑，可師哥居然也沒有躲開。
“總旗，包子快出鍋了！”毛蛋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拽了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個營的漢子們聚到了一處，幾百號人圍坐在校場上，中間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得人臉紅彤彤的。
有能歌善舞的漢子站出來，在中間唱起了北地的曲子，聲音洪亮而悠揚，被秋風裹著，飄出去很遠很遠。曲子裏唱的是一支古老的出征歌，詞調蒼涼，可今夜聽來，卻多了幾分煙火氣。
等皮薄餡大的肉包子一出鍋，氣氛越發高漲起來。巴掌大的肉包子管夠，咬一口，油汪汪的汁水直往下淌，真是解了這幾個月的饞。士兵們你爭我搶，鬧作一團，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比篝火還暖。
鄭擒虎端著一盤包子，擠到劉真身邊坐下：“吃包子了嗎？”
劉真下巴朝前面揚了揚：“吃了兩個，太膩了，我等烤鹿肉呢。”
“待會兒給你割條後腿來。”
“鹿肉吃多了燥得慌，割一小塊就成。”
鄭擒虎叼著包子跑去盯著烤鹿。炭火燒得旺，鹿肉滋滋冒油，翻烤了約莫半個時辰，外皮金黃焦脆，肉香四溢。他拿小刀割了後腿上最好的一塊，裝在盤子裏端過來。
“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劉真接過盤子，拿刀切成小塊，叉起一塊放進嘴裏，細細嚼了，點了點頭：“嗯，外焦裏嫩，不錯。”
“我也嘗嘗。”鄭擒虎幹脆抓著他的手，就著刀子咬了一口。
劉真喉結滑動，不動聲色的收回手，“這個月巡邏怎麽樣？金國那邊有什麽動靜嗎？”
“老樣子，偶爾有一兩隊騎兵在邊境上騷擾牧民，遇上過一次，還沒打起來他們就跑了，我怕有埋伏沒敢追。”
劉真道：“沒追就對了，萬一中了埋伏，麻煩就大了。”
鄭擒虎挨著他坐下，肩膀貼著肩膀，大腿挨著大腿。秋夜微涼，隔著衣裳傳過來的體溫卻暖烘烘的，大概是因為躁動期，又吃了鹿肉的緣故，劉真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幾拍。
“呼，有點熱，我出去透透氣。”劉真放下盤子，起身往外走。
鄭擒虎立刻跟了上來，大夥兒都忙著吃肉喝酒，沒人註意到他們兩個。
今晚的天氣很好，月光皎潔，滿天繁星，亮堂堂地照著腳下的路。遠處群山沈默地立著，像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涼颼颼的，卻讓人格外清醒。
劉真走在前面，鄭擒虎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走著。一直走到山腳附近，鄭擒虎加快幾步追上去，攥住了他的手。
劉真的手指微涼，骨節分明，被他握在掌心裏剛好能包住。
“幹、幹嘛？”劉真聲音有點發緊。
“別往前走了，晚上不安全。”
“我知道……我就是隨便溜達溜達。”
鄭擒虎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雙手從身後環住他的腰身，像條大犬似的趴在他肩膀上，“這一個月沒見你，好想你啊。”
熱氣噴在耳後癢癢的，劉真伸手推他的臉：“起開，別讓人看見。”
“都忙著吃肉呢，沒人看。”鄭擒虎側過頭，含住了他的耳垂，溫熱的舌頭輕輕描摹著耳廓。劉真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濕漉漉的口水聲在耳邊響著，劉真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手覆在鄭擒虎的手上，輕輕摩挲著，好似放任他一般。
半晌，鄭擒虎才放開他的耳朵，摟著他的腰把人轉過來，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不是兩人第一次接吻。上一次是過年的時候，也是那一次他們頭一回說破了彼此的心意。
不過那個吻淺得很，只是嘴唇碰了碰，連舌頭都沒伸。
這一次不一樣。
鄭擒虎像是早有預謀，先是含著他的下唇輕輕吮吸，然後舌尖探出來，撬開他的齒關，勾住他的舌頭，纏著、攪著，不肯放開。他的吻技說不上多好，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卻讓劉真心尖發顫。
劉真被親得喘不上氣，鼻子裏無意識地溢出幾聲輕哼，雙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軟在他懷裏。他能感覺到鄭擒虎的心跳，隔著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快，跟擂鼓似的。
兩個人不知親了多久，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真瞬間清醒過來，推著鄭擒虎要分開。誰知這人反倒拉著他躲到旁邊一棵大樹後面，將他抵在樹幹上，繼續低頭吻他。粗糙的樹皮硌著後背，他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劉真緊張得渾身發抖，一道戰栗從脊椎骨直竄上後腦勺，眼前像是有什麽炸開了，白光一閃，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半晌，旁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原來那人只是出來小解的。
等腳步聲遠去了，鄭擒虎才終於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喘著粗氣，啞著嗓子叫了一聲：“阿真，阿真。”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把兩個人的呼吸聲都揉碎，散進漫天的星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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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營州邊防。
明日便是神機營換防的日子，天剛蒙蒙亮，鄭擒虎便帶著手底下幾個兄弟上了山。
“總旗，咱為啥非得趕在今天打獵啊？明兒就走了，這肉也吃不完，天又暖和，放不住啊。”
旁邊老邢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擠眉弄眼道：“那你怕是不知道，總旗打獵可不是給咱們吃的，那是留給神機營的。”
“哦——是給神機營的劉百戶吧？”張福生跟著一唱一和，語氣裏滿是促狹。
鄭擒虎一人賞了一腳：“讓你們去就去，哪來那麽多廢話。”幾個小子笑嘻嘻地跟在後頭，嘴上雖不說了，眼裏卻都藏著笑意。
大夥兒心裏都明白，總旗跟神機營的那位百戶關系不一般，每次換防前，總要打些獵物送過去，這已經是慣例了。
昨日剛下過一場秋雨，山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濕滑得很。鄭擒虎握著一桿長槍走在最前頭開路，遇上藤蔓灌木，隨手便掀開到兩邊。
這座山頭地勢陡峭，先前打獵從未來過，周遭幾座山頭的獵物都快被他們打空了，今日便特意選了這處。
往前攀了七八裏山路，地勢漸漸平緩了些。鄭擒虎蹲下身，在地上發現了幾串新鮮的蹄印，有野豬的，也有鹿的，踩得泥地翻起，看得出是今早剛留下的。
“老邢，你帶幾個人往東邊去。福生、廣義，你們幾個往西邊。其餘人跟我繼續往北走。”他壓著聲音吩咐道，“若是遇上野豬，別急著動手，原地吹哨子，等大夥兒到了再行事。”
“是！”
一行人分作三路，各自貓著腰向前摸去。
鄭擒虎這邊地勢最險，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今年剛入伍的新兵蛋子，一個叫毛蛋，一個叫良義。這倆小子在營裏練了半年，頭一回跟著來邊關巡哨，聽說總旗要上山打獵，恨不得蹦著高地要跟來。
走了約莫幾百步，前方傳來嘩嘩的水聲。山裏的溪流邊常有獵物出沒，鄭擒虎放輕了腳步，身後兩個小子也識趣地壓低了身子，屏息凝神。
穿過一片密匝匝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山溪橫在面前。
溪水不深，卻流得急，從高處層層跌落，被日光一照，水面碎金般跳動著粼粼波光。幾只野鹿正低頭飲水，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鹿！”毛蛋沒忍住叫了一聲，趕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鄭擒虎沒吭聲，緩緩從背上摘下弓，側身找到一個不會被樹枝刮到箭羽的角度，慢慢拉滿了弦。弓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嗡！”
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那頭最肥壯的鹿的脖頸！
其餘幾頭鹿驚得四散奔逃，眨眼間便消失在林子裏。被射中的那頭鹿踉蹌了幾步，前腿一軟，撲通倒在地上，蹬了幾下腿便不動了。
“總旗好箭法！”毛蛋兩眼放光。
鄭擒虎卻搖了搖頭，心道：差得遠了，若是師哥在這兒，三箭齊發，三頭鹿怕是都跑不掉。
“別楞著了，趕緊去把鹿血放了，不放血，肉腥得很。”
良義應了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麻利地割開鹿脖子。暗紅色的血汩汩湧出，淌了一地，不一會兒鹿身便僵了。
趁這工夫，鄭擒虎沿著溪流向上走了幾步。水流聲越來越大，走了百十米，竟瞧見一個一人多高的洞口，藏在茂密的草木後面，若不是走近了，根本發現不了。
洞口黑黢黢的，他往裏探了探頭，裏面什麽也看不見，身上又沒帶火折子，想了想，還是作罷。轉身招呼二人扛上獵物，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西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鳥哨聲——那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
鄭擒虎頓時神色一凜：“良義，你先把鹿慢慢往回送。毛蛋，跟我走！”
“是！”
兩人腳程極快，踩得枯枝嘎吱作響，不多時便趕到了哨聲傳來的地方。
遠遠就看見張福生他們幾個人握著兵器，正跟幾頭野豬對峙。
“野豬！前頭有野豬啊！”毛蛋激動得直咽口水。營裏雖也隔三差五做點葷菜，但那麽多人，哪舍得放多少肉？一碗菜裏能翻出兩三片肉就算不錯了。這群大小夥子正是能吃能長的年紀，要是能打一頭大野豬回去，怕是能撐得拉稀！
可等走近一看，鄭擒虎的臉色瞬間變了——那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十來頭大野豬！
山林裏碰上老虎和熊瞎子都不可怕，唯獨這野豬群是最要命的東西。一頭大公豬幾百斤重，皮糙肉厚，刀子都捅不進去，嘴上還長著兩顆半尺長的獠牙。這畜生要是發起瘋來，往人身上一撞，腸子都能給撞出來。
很快，老邢那撥人也趕到了，拎著兵器就要往上沖。鄭擒虎一把攔住：“別急！野豬太多，咱們這點人吃不下來。萬一激怒了它們，福生他們就危險了。”
“那咋辦？”大夥兒眼巴巴地望著他，總不能眼睜睜把到嘴的肉放跑了吧。
“別慌，我想個法子。”鄭擒虎記得小時候聽爹說過，獵野豬最忌硬拼，得先把它們攆散了，逐頭擊破，絕不能讓它抱成團。
“老邢，你帶人從左邊包抄過去，大聲吆喝，把它們往山下攆。我和毛蛋去接應福生他們。”
“好嘞！”
老邢領著幾個兄弟繞到左邊，一邊吆喝一邊拍打樹枝，搖得灌木嘩嘩作響。野豬群被驚動了，領頭的大公豬發出一聲低沈的哼哧，帶著豬群朝山下奔去。
鄭擒虎趁勢從山頭翻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張福生跟前：“怎麽樣？傷著沒有？”
宋廣義臉都白了，拍著胸脯直喘：“俺娘嘞，十來頭大野豬，可嚇死我了。”
張福生腿肚子也有點發軟，勉強撐著笑道：“幸好你們來得及時，不然那豬怕是要沖過來撞我們了。”
“別說這些了，拿好家夥，跟我攆豬去！”
一行人追著豬群往山下跑，野豬群很快被沖散，分成了兩撥，一撥八/九頭，另一撥三四頭。鄭擒虎當機立斷，帶人去追少的那撥——貪多嚼不爛，追多的那撥，搞不好要出人命。
那幾頭野豬被十來個人圍追堵截，漸漸被逼到了一處崖壁下面，退路已斷，無路可逃。野豬們焦躁地刨著地，嘴裏發出粗重的喘息聲，獠牙在樹林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冷冷的白。
鄭擒虎見時機到了，叼起哨子猛地一吹，眾人握緊長槍長刀，一擁而上。
一時間喊殺聲、野豬的嘶嚎聲混作一團。一頭大野豬紅著眼朝鄭擒虎撞過來，他閃身一避，長槍順勢刺進豬脖子裏，那畜生嚎叫著掙紮了幾下，終於軟倒在地。毛蛋和良義兩個新兵起初還有些手忙腳亂，但很快也穩住了陣腳，一左一右夾住一頭百來斤的野豬，幾刀下去便結果了它。
一番激烈的搏鬥之後，四頭野豬拿下了三頭，跑了一頭。雖有點可惜，但好在沒人受重傷，只有老邢追豬的時候崴了一下腳脖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嘴上卻還咧著笑。
幾個人扛著野豬，滿載而歸。剛進大營，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鄭總旗獵著野豬了？！”
“獵了三頭呢！”
“乖乖，這野豬個頭不小啊！神機營來得可真是時候，今兒個有口福了！”
鄭擒虎楞了一下，連忙問：“神機營的人到了？”
“到了，下午剛到，這會兒都在校場那邊呢。”
他腳步一拐，匆匆朝校場趕去。
東邊校場上站滿了人，都是神機營的士兵。隔著老遠，他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劉真。
兩年過去了，他的模樣沒什麽變化，依舊身長玉立，站在一群粗獷的邊軍中間，倒像是個誤入軍營的讀書人，清雋得不合時宜。秋風吹過來，撩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裏面半舊的靴子。
鄭擒虎心裏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師哥！”
劉真聞聲轉過頭來，眼裏漾開笑意，快步走過來：“小虎。”
“不是說八月下旬才到嗎？怎麽提前就來了？”
“路上沒怎麽耽擱，大夥兒腳程快，就早到了。”劉真瞧見他臉頰上有兩道血痕，已經結了痂，伸手指了指，“臉怎麽了？”
鄭擒虎隨手抹了一把，笑道：“別提了，今兒帶人上山打獵，弄了三頭野豬、一頭鹿，晚上正好一起吃一頓！”
“成，那我代兄弟們謝謝你們了。”
“客氣什麽。”
劉真剛到，還有不少事要安頓，兩人簡單說了幾句，約好晚上再聊。鄭擒虎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真正低頭跟身邊的副手交代著什麽，側臉的線條被夕陽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站在原地楞了一瞬，直到劉真似有所覺地擡起頭來，他才慌忙別過臉，大步流星地走了。
鄭擒虎帶著弟兄們把豬和鹿收拾幹凈，剔了骨頭，一半燉上，一半剁了餡包肉包子。那頭鹿留著，等晚上篝火升起來，架上去直接烤。
竈上的活兒他插不上手，便蹲在一旁看著火，腦子裏卻總想著方才劉真擡頭看他的那一眼。
說起來，他們相識已經六年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虎頭虎腦的，成天跟在師哥身後嚷嚷著要比試。
那時候哪懂什麽喜歡不喜歡，只覺得這個人好看，武功又好，心裏便存了一份仰慕。
後來慢慢長大了，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自己心裏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到底是什麽，便不管不顧地追著他來了邊關，口口聲聲說要娶他過門。
如今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莽撞得可笑，可師哥居然也沒有躲開。
“總旗，包子快出鍋了！”毛蛋的聲音把他從思緒裏拽了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個營的漢子們聚到了一處，幾百號人圍坐在校場上，中間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得人臉紅彤彤的。
有能歌善舞的漢子站出來，在中間唱起了北地的曲子，聲音洪亮而悠揚，被秋風裹著，飄出去很遠很遠。曲子裏唱的是一支古老的出征歌，詞調蒼涼，可今夜聽來，卻多了幾分煙火氣。
等皮薄餡大的肉包子一出鍋，氣氛越發高漲起來。巴掌大的肉包子管夠，咬一口，油汪汪的汁水直往下淌，真是解了這幾個月的饞。士兵們你爭我搶，鬧作一團，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比篝火還暖。
鄭擒虎端著一盤包子，擠到劉真身邊坐下：“吃包子了嗎？”
劉真下巴朝前面揚了揚：“吃了兩個，太膩了，我等烤鹿肉呢。”
“待會兒給你割條後腿來。”
“鹿肉吃多了燥得慌，割一小塊就成。”
鄭擒虎叼著包子跑去盯著烤鹿。炭火燒得旺，鹿肉滋滋冒油，翻烤了約莫半個時辰，外皮金黃焦脆，肉香四溢。他拿小刀割了後腿上最好的一塊，裝在盤子裏端過來。
“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劉真接過盤子，拿刀切成小塊，叉起一塊放進嘴裏，細細嚼了，點了點頭：“嗯，外焦裏嫩，不錯。”
“我也嘗嘗。”鄭擒虎幹脆抓著他的手，就著刀子咬了一口。
劉真喉結滑動，不動聲色的收回手，“這個月巡邏怎麽樣？金國那邊有什麽動靜嗎？”
“老樣子，偶爾有一兩隊騎兵在邊境上騷擾牧民，遇上過一次，還沒打起來他們就跑了，我怕有埋伏沒敢追。”
劉真道：“沒追就對了，萬一中了埋伏，麻煩就大了。”
鄭擒虎挨著他坐下，肩膀貼著肩膀，大腿挨著大腿。秋夜微涼，隔著衣裳傳過來的體溫卻暖烘烘的，大概是因為躁動期，又吃了鹿肉的緣故，劉真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幾拍。
“呼，有點熱，我出去透透氣。”劉真放下盤子，起身往外走。
鄭擒虎立刻跟了上來，大夥兒都忙著吃肉喝酒，沒人註意到他們兩個。
今晚的天氣很好，月光皎潔，滿天繁星，亮堂堂地照著腳下的路。遠處群山沈默地立著，像一道道墨色的剪影。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涼颼颼的，卻讓人格外清醒。
劉真走在前面，鄭擒虎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走著。一直走到山腳附近，鄭擒虎加快幾步追上去，攥住了他的手。
劉真的手指微涼，骨節分明，被他握在掌心裏剛好能包住。
“幹、幹嘛？”劉真聲音有點發緊。
“別往前走了，晚上不安全。”
“我知道……我就是隨便溜達溜達。”
鄭擒虎把他拉到自己身邊，雙手從身後環住他的腰身，像條大犬似的趴在他肩膀上，“這一個月沒見你，好想你啊。”
熱氣噴在耳後癢癢的，劉真伸手推他的臉：“起開，別讓人看見。”
“都忙著吃肉呢，沒人看。”鄭擒虎側過頭，含住了他的耳垂，溫熱的舌頭輕輕描摹著耳廓。劉真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濕漉漉的口水聲在耳邊響著，劉真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手覆在鄭擒虎的手上，輕輕摩挲著，好似放任他一般。
半晌，鄭擒虎才放開他的耳朵，摟著他的腰把人轉過來，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不是兩人第一次接吻。上一次是過年的時候，也是那一次他們頭一回說破了彼此的心意。
不過那個吻淺得很，只是嘴唇碰了碰，連舌頭都沒伸。
這一次不一樣。
鄭擒虎像是早有預謀，先是含著他的下唇輕輕吮吸，然後舌尖探出來，撬開他的齒關，勾住他的舌頭，纏著、攪著，不肯放開。他的吻技說不上多好，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卻讓劉真心尖發顫。
劉真被親得喘不上氣，鼻子裏無意識地溢出幾聲輕哼，雙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軟在他懷裏。他能感覺到鄭擒虎的心跳，隔著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快，跟擂鼓似的。
兩個人不知親了多久，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真瞬間清醒過來，推著鄭擒虎要分開。誰知這人反倒拉著他躲到旁邊一棵大樹後面，將他抵在樹幹上，繼續低頭吻他。粗糙的樹皮硌著後背，他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劉真緊張得渾身發抖，一道戰栗從脊椎骨直竄上後腦勺，眼前像是有什麽炸開了，白光一閃，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半晌，旁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原來那人只是出來小解的。
等腳步聲遠去了，鄭擒虎才終於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喘著粗氣，啞著嗓子叫了一聲：“阿真，阿真。”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潮氣，把兩個人的呼吸聲都揉碎，散進漫天的星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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