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小虎X十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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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小虎X十一 6
三月底，大軍終於回到平州大營。
鄭擒虎覺得這段路太短了，要是能再走久一點就好了。因為一旦回到大營，他跟十一相處的時間就少了許多。
不過倒也有個好消息，因為在甘肅立了戰功，他從後防營成功調到了四大營中的長刀營。
說起來，這裏還是爹爹曾經管過的地方。剛來第一天他就被圍觀了，實在是大夥兒都挺好奇——鄭百戶的兒子究竟長什麽模樣。
乍一見面，王端都驚呆了：這不跟老鄭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嗎！
之前鄭北秋給他寫了封信，托付他幫忙把兒子放進後防營裏。當時他還以為這鄭家小子是個不中用的，沒想到人家自己報名去了甘肅，還拿了個小旗的功勞，便想著把人弄到自己麾下照應著。
如今一看，老鄭分明是在藏拙嘛！這麽好的小夥子，哪能讓他在後頭種地。
“這是鄭百戶的兒子？”後頭有幾個老兵湊上前打聽，“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鄭擒虎一一回答：“十六歲了，大名叫鄭擒虎，叔伯們叫我小虎就行。”
“嘿，這孩子我稀罕，脾氣招人待見，跟你爹一點都不像！”旁邊幾個人哄笑起來。以前他們背地裏給鄭北秋起外號叫“鄭閻羅”，屬實是被訓狠了。
小虎撓著頭也跟著傻笑。
王端擡手道：“行了，既然來了長刀營就安心住下，每隔三個月咱們營會去邊關換防，眼下還沒輪到咱們，這段時間跟著他們好好訓練。”
“是！”
接下來的日子疲憊且枯燥，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去跑山頭，中午回來吃完飯，下午開始練習刀法和對抗，到了晚上累得跟死狗一樣，恨不得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這樣的日子雖然苦，但鄭擒虎卻覺得踏實。在長刀營裏，他不再是那個被刻意照顧的後防營新兵，而是一個真正靠本事站住腳的戰士。
老兵們見他年紀小，起初還讓著他幾分，後來發現這小子力氣大得驚人，刀法也頗有章法，便不再客氣，該拼就拼，該訓就訓。王端看在眼裏，暗暗點頭，心說老鄭這個兒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另一邊，劉真也回到了千機營。他這次雖然沒有參加攻城戰，但生擒拓跋乞的功勞有他一份，也成功升到了小旗的位置。
千機營這邊的訓練同樣辛苦，不過偶爾想起這段時間在路上發生的事，心裏總是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有時候訓練間隙，他坐在靶場邊上喝水，會忽然走神，想起兩人擠在一起的被窩，想起小虎身上炙熱的溫度，想起那些不經意間交換的眼神。
同袍喊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耳根微微發燙，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說一句“在想戰術”，便又搭弓引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並射出去。
然而很快他就沒工夫想這些了——他爹昌郡王要給他議親了。
上午劉真正在跟同袍訓練。千機營因為身份特殊，訓練的項目跟其他三個營也不太一樣，大多以暗器和射箭為主。營中將士個個眼力過人，手穩心細，劉真身形修長，動作利落，除了格外白凈些，倒也沒什麽引人起疑的地方。
每人每天射五百支箭是必備項目之一，當然不光這些，還有體能訓練和格鬥訓練。劉真從不偷懶，甚至比旁人更拼命幾分——他知道，只有把自己練得足夠強，才能爭得一線喘息的機會。
五百支箭還沒射完，突然有人來傳令，說他爹叫他過去。
劉真眼皮一跳，心道：來軍營這麽長時間，他爹都沒召見過他一趟，怎麽現在突然叫他過去？估計準沒什麽好事。他將手裏的弓箭放回去，騎上馬跟著傳令的人一起回了平州府城。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劉光那張臉在腦海裏轉來轉去，怎麽想都覺得不妙。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路塵土，正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剛進郡王府，就聽見一陣嬌俏的笑聲，劉真皺了皺眉，闊步走了進去。
劉光坐在上首，旁邊圍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正在餵他喝酒，嘴對著嘴灑了一衣襟，惡心得劉真差點吐出來。他垂著眼站在門口，等那陣笑聲稍歇，才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子拜見父王。”
昌郡王劉光擡起頭，推開纏著他的美妾，伸手開始比劃。
他有口疾，算是半個啞巴，但那雙眼睛卻比會說話的人還要犀利，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劉真，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劉真看著他的比劃，眉頭越皺越深，半晌跪在地上道：“父王恕罪，兒子現在還不能成親。”
“砰！”劉光擡手將桌子上盛酒的酒壺掃落在地上，酒液濺了劉真一袍角。他手指快速地比劃著，旁邊的隨從代他開口道：“成不成親不是你說了算的，明日去跟對方相看，訂下日子把酒席辦了。”
“孩兒還未建功立業……怎敢誤人……”
劉光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頭發把人扯起來，陰鷙地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劉真只覺得頭皮一陣劇痛，整個人被迫仰起臉，對上父親那張陰沈的臉。
劉真額頭滲出冷汗，除了疼的，也有怕的。
自幼他便生活在父親的淫威之下。因為劉光身體有殘缺，加上被先皇厭惡，以至於他的脾氣自幼便喜怒無常。
小時候經常因為一件不起眼的事，就拿鞭子抽他、掌摑他。劉真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五歲那年不小心打翻了一盞茶，劉光便把他拎起來摔在地上，一腳踩在他手背上，直到他哭得喘不上氣才松開。那之後他的手腫了半個月，握筆都握不住，卻沒人敢給他請大夫。
十歲那年，因為沖撞了一個劉光喜愛的妾室，被罰冬天跪在雪地裏賠罪。膝下的雪化了一層又凍上一層，寒意順著骨頭縫往心裏鉆。要不是娘親以死相逼，自己的腿就廢了。那天晚上娘親抱著他哭了一夜，眼淚滴在他凍得發紫的膝蓋上，滾燙得像是要灼出洞來。
劉光不缺兒子，自己也不是他喜歡的孩子，無非是占了個嫡長的名頭才被封為世子，能活到今天著實不容易。劉真有時候想，若是母親當初沒有拼了命地護他，他大概早就像夭折的哥哥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王府的某個角落裏了。
他見劉真不松口，擡手便扇了個耳光，原本白皙俊秀的臉頰瞬間變得紅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觸目驚心。
旁邊看熱鬧的兩個妾室嚇得緩緩站起身，走到後面的角落站好，一邊好奇父子倆的關系，一邊擔憂會不會被遷怒。她們進府時間不長，還摸不清這位世子在王爺心裏到底是個什麽分量，但看這架勢，大約是不怎麽重的。
劉光用食指點著兒子的肩膀，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明日給我相親去。
“是……”劉真咬緊後槽牙，咽掉嘴裏的鐵銹味，低頭行禮告退。他退出門檻的那一刻，背脊挺得筆直，直到轉過回廊，確認身後無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等他一走，劉光立馬變成笑臉，拖著肥重的身體朝兩個新納的妾室跑去。要不是他口不能言，估計早就喊上“美人，美人”了。那兩個妾室被他摟住，一個嬌笑著推搡，一個順勢靠進他懷裏，方才那點緊張煙消雲散，王府的正廳裏又恢覆了鶯聲燕語。
劉真的臥房在前院，跟下人的房子挨在一起。裏頭只有簡單的一張床和一套桌椅，其餘的什麽都沒有。這樣挺好，要是給他裝飾得珠光寶氣，反而住不習慣。
他擡手摸了下剛剛被打的臉，疼得吸了口涼氣，這老不死的還這麽有力氣。
躺在床上心裏煩躁不堪，自己一個哥兒也不知道成哪門子親……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盯著房頂的橫梁發呆。
翌日一早，劉真剛醒，仆人就送來一套新做的衣裳以及玉冠和玉佩。拿起來一看，劉真忍不住嗤笑出聲，都不是便宜貨，這老東西倒是舍得下本錢。
記得早些年在冀州府的時候，娘親因為哥哥去世大病了一場，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劉光卻連看都沒來看一眼，直接叫府裏的妾室接了掌家的位置。
那妾仗著劉光的喜愛，居然刁難起他們母子，吃穿用度全都克扣。冬天點不起炭火，把他和娘親凍得生了瘡。劉真記得那個冬天特別長，他和娘親裹著兩床破棉被擠在一起取暖，窗外是呼嘯的北風，窗裏是娘親壓抑的咳嗽聲。後來還是娘親偷偷賣了陪嫁才勉強度日。沒人知曉王府裏的世子過得還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像這樣好的衣服，除了去京都拜皇帝，他幾乎從未穿過。
換好衣服，劉真坐上馬車朝城中的酒樓駛去。幸好劉光不跟著同行，不然還真不好辦。
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劉真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街景，平州城的春日不算熱鬧，但比起邊關的風沙，到底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到了酒樓，去了二樓雅間，不多時對方就來了。
劉真要相看的對象是平盧節度使賀家的女兒，也不知道這倆人是怎麽攀上的交情。劉光一個失勢的郡王，賀央一個手握兵權的節度使，這樁婚事怎麽看都有點蹊蹺，劉真在心裏盤算著，面上卻不露分毫。
對方倒是挺恭敬地給劉真行了禮：“見過世子殿下。”
“大人免禮，請坐吧。”
賀央大概四十歲出頭，長得方圓臉，蓄著短須，看起來倒是挺面善的。見面就給劉真誇了一頓，說得他好似天上有地上無，什麽“少年英才”“虎父無犬子”“將來必成大器”，一套一套的，顯然提前備好了詞。
“能與王府結為親家，實乃我等榮幸啊！”
劉真淡笑著不接茬，旁邊兩個負責監督他的下人輕咳一聲，他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賀大人過獎了，不過婚姻大事不能兒戲，咱們還得從長計議。”
“世子說的是，正好我家女兒也來了，你們年輕人互相認識認識。”賀央跟身邊的隨從說了一聲，不多時從隔壁帶過來一個妙齡少女。
賀家小姐年方十六，模樣周正，身材窈窕，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一見到劉真，立刻被他俊朗的外表所吸引，臉頰微微泛紅地俯首行禮。
“賀小姐請坐。”
賀央笑道：“我這小閨女性格最是溫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世子殿下可還中意？”
劉真裝作糾結的模樣，修長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半晌才開口道：“實不相瞞，我一見令愛便覺得親近，好似之前在哪見過一樣。”
賀姑娘羞怯地低下頭，耳尖染上了一層薄紅。
“不過……”
“不過什麽？”賀央追問道，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唉……”劉真重重地嘆了口氣，放下茶盞，目光沈沈地看向窗外，“實不相瞞，這次去甘肅平亂，我受了點傷。”
“哎喲，那嚴不嚴重啊？”賀央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裏多了幾分急切。
“說嚴重倒也不致命，可傷的位置比較特殊，以後會影響子嗣……”
“啊？！”賀央沒控制住叫出聲，手裏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坐在旁邊的賀小姐臉色也由紅變白，那雙原本含羞帶怯的眼睛裏頓時湧上一層驚慌，伸手拉住爹爹的袖子，指節都攥得發白。
劉真再次嘆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這件事我本不想說出來，可我若一直瞞下去，對賀小姐不公平。”
賀家姑娘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紅了，她可不想嫁給個“太監”！方才那點少女的綺思此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滿心的後怕。
賀央也慌亂起來，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畢竟議親前郡王並沒有說這件事，他若把女兒嫁過去，豈不是把閨女往火坑裏推？可若是因此拒婚，又怕得罪了昌郡王。他搓著手，結結巴巴地問：“治……治不好了嗎？”
劉真沈重地點頭：“若能治好，我何必說出來？”
“世子不用太……太難過，興許以後能慢慢好起來。這樁婚事還是再考慮考慮。”說完拱拱手，幾乎是拽著女兒匆匆地離開了。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轉眼間就消失在酒樓門口。
劉真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窗外的春光照在他臉上，那半邊紅腫的指印還隱隱可見，襯著這副雲淡風輕的神情，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意味。
婚事雖然推了，不過回去如何跟他爹解釋是個大問題。搞不好劉光還得找個郎中給他診治一番。劉真放下茶盞，在心裏把接下來的說辭過了幾遍，確認沒什麽破綻，才起身下樓。
從酒樓回來，隨從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光，他聽完果然叫來了郎中。因為傷的位置比較特殊，並沒有脫褲子查看，而是號了號脈。
哥兒的脈象本就跟漢子不一樣，這麽一號，郎中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倒不是沒懷疑劉真的身份，畢竟脈象這東西有經驗的郎中心裏都有數。在這郡王府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他比誰都清楚。於是他只撚著胡須，一臉凝重地道：“世子傷得不輕啊！體內陽虛到了極致，只怕以後難有子嗣。”
劉光聽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比劃著問他：以後沒有子嗣怎麽辦？郡王府不需要一個不中用的繼承人。
劉真在心裏冷笑：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情啊。從小到大，他在這人眼裏從來不是兒子，不過是一枚棋子，有用時便擺上棋盤，無用時便可棄如敝履。
他垂著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父王放心，您還有那麽多兒子，若是覺得我不行，可以換別人。亦或者將來直接從他們中挑一個喜歡的孫兒過繼到我名下，也是一樣的。”
劉光思索片刻，那雙陰鷙的眼睛在劉真臉上轉了兩轉，最終點了點頭，揮手讓他滾。
劉真躬身告退，退出門的那一刻，他感覺背上的冷汗已經浸濕了中衣。
換回自己的衣裳，片刻都沒耽擱，直接騎馬奔回大營。馬蹄聲急如鼓點，風灌進袖口裏鼓蕩作響，他卻沒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只有回到軍營，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見不得光的身份，像個正常人一樣挺直脊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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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大軍終於回到平州大營。
鄭擒虎覺得這段路太短了，要是能再走久一點就好了。因為一旦回到大營，他跟十一相處的時間就少了許多。
不過倒也有個好消息，因為在甘肅立了戰功，他從後防營成功調到了四大營中的長刀營。
說起來，這裏還是爹爹曾經管過的地方。剛來第一天他就被圍觀了，實在是大夥兒都挺好奇——鄭百戶的兒子究竟長什麽模樣。
乍一見面，王端都驚呆了：這不跟老鄭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嗎！
之前鄭北秋給他寫了封信，托付他幫忙把兒子放進後防營裏。當時他還以為這鄭家小子是個不中用的，沒想到人家自己報名去了甘肅，還拿了個小旗的功勞，便想著把人弄到自己麾下照應著。
如今一看，老鄭分明是在藏拙嘛！這麽好的小夥子，哪能讓他在後頭種地。
“這是鄭百戶的兒子？”後頭有幾個老兵湊上前打聽，“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鄭擒虎一一回答：“十六歲了，大名叫鄭擒虎，叔伯們叫我小虎就行。”
“嘿，這孩子我稀罕，脾氣招人待見，跟你爹一點都不像！”旁邊幾個人哄笑起來。以前他們背地裏給鄭北秋起外號叫“鄭閻羅”，屬實是被訓狠了。
小虎撓著頭也跟著傻笑。
王端擡手道：“行了，既然來了長刀營就安心住下，每隔三個月咱們營會去邊關換防，眼下還沒輪到咱們，這段時間跟著他們好好訓練。”
“是！”
接下來的日子疲憊且枯燥，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去跑山頭，中午回來吃完飯，下午開始練習刀法和對抗，到了晚上累得跟死狗一樣，恨不得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這樣的日子雖然苦，但鄭擒虎卻覺得踏實。在長刀營裏，他不再是那個被刻意照顧的後防營新兵，而是一個真正靠本事站住腳的戰士。
老兵們見他年紀小，起初還讓著他幾分，後來發現這小子力氣大得驚人，刀法也頗有章法，便不再客氣，該拼就拼，該訓就訓。王端看在眼裏，暗暗點頭，心說老鄭這個兒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另一邊，劉真也回到了千機營。他這次雖然沒有參加攻城戰，但生擒拓跋乞的功勞有他一份，也成功升到了小旗的位置。
千機營這邊的訓練同樣辛苦，不過偶爾想起這段時間在路上發生的事，心裏總是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有時候訓練間隙，他坐在靶場邊上喝水，會忽然走神，想起兩人擠在一起的被窩，想起小虎身上炙熱的溫度，想起那些不經意間交換的眼神。
同袍喊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耳根微微發燙，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說一句“在想戰術”，便又搭弓引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並射出去。
然而很快他就沒工夫想這些了——他爹昌郡王要給他議親了。
上午劉真正在跟同袍訓練。千機營因為身份特殊，訓練的項目跟其他三個營也不太一樣，大多以暗器和射箭為主。營中將士個個眼力過人，手穩心細，劉真身形修長，動作利落，除了格外白凈些，倒也沒什麽引人起疑的地方。
每人每天射五百支箭是必備項目之一，當然不光這些，還有體能訓練和格鬥訓練。劉真從不偷懶，甚至比旁人更拼命幾分——他知道，只有把自己練得足夠強，才能爭得一線喘息的機會。
五百支箭還沒射完，突然有人來傳令，說他爹叫他過去。
劉真眼皮一跳，心道：來軍營這麽長時間，他爹都沒召見過他一趟，怎麽現在突然叫他過去？估計準沒什麽好事。他將手裏的弓箭放回去，騎上馬跟著傳令的人一起回了平州府城。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劉光那張臉在腦海裏轉來轉去，怎麽想都覺得不妙。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路塵土，正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剛進郡王府，就聽見一陣嬌俏的笑聲，劉真皺了皺眉，闊步走了進去。
劉光坐在上首，旁邊圍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正在餵他喝酒，嘴對著嘴灑了一衣襟，惡心得劉真差點吐出來。他垂著眼站在門口，等那陣笑聲稍歇，才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子拜見父王。”
昌郡王劉光擡起頭，推開纏著他的美妾，伸手開始比劃。
他有口疾，算是半個啞巴，但那雙眼睛卻比會說話的人還要犀利，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劉真，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劉真看著他的比劃，眉頭越皺越深，半晌跪在地上道：“父王恕罪，兒子現在還不能成親。”
“砰！”劉光擡手將桌子上盛酒的酒壺掃落在地上，酒液濺了劉真一袍角。他手指快速地比劃著，旁邊的隨從代他開口道：“成不成親不是你說了算的，明日去跟對方相看，訂下日子把酒席辦了。”
“孩兒還未建功立業……怎敢誤人……”
劉光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頭發把人扯起來，陰鷙地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劉真只覺得頭皮一陣劇痛，整個人被迫仰起臉，對上父親那張陰沈的臉。
劉真額頭滲出冷汗，除了疼的，也有怕的。
自幼他便生活在父親的淫威之下。因為劉光身體有殘缺，加上被先皇厭惡，以至於他的脾氣自幼便喜怒無常。
小時候經常因為一件不起眼的事，就拿鞭子抽他、掌摑他。劉真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五歲那年不小心打翻了一盞茶，劉光便把他拎起來摔在地上，一腳踩在他手背上，直到他哭得喘不上氣才松開。那之後他的手腫了半個月，握筆都握不住，卻沒人敢給他請大夫。
十歲那年，因為沖撞了一個劉光喜愛的妾室，被罰冬天跪在雪地裏賠罪。膝下的雪化了一層又凍上一層，寒意順著骨頭縫往心裏鉆。要不是娘親以死相逼，自己的腿就廢了。那天晚上娘親抱著他哭了一夜，眼淚滴在他凍得發紫的膝蓋上，滾燙得像是要灼出洞來。
劉光不缺兒子，自己也不是他喜歡的孩子，無非是占了個嫡長的名頭才被封為世子，能活到今天著實不容易。劉真有時候想，若是母親當初沒有拼了命地護他，他大概早就像夭折的哥哥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王府的某個角落裏了。
他見劉真不松口，擡手便扇了個耳光，原本白皙俊秀的臉頰瞬間變得紅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觸目驚心。
旁邊看熱鬧的兩個妾室嚇得緩緩站起身，走到後面的角落站好，一邊好奇父子倆的關系，一邊擔憂會不會被遷怒。她們進府時間不長，還摸不清這位世子在王爺心裏到底是個什麽分量，但看這架勢，大約是不怎麽重的。
劉光用食指點著兒子的肩膀，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明日給我相親去。
“是……”劉真咬緊後槽牙，咽掉嘴裏的鐵銹味，低頭行禮告退。他退出門檻的那一刻，背脊挺得筆直，直到轉過回廊，確認身後無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等他一走，劉光立馬變成笑臉，拖著肥重的身體朝兩個新納的妾室跑去。要不是他口不能言，估計早就喊上“美人，美人”了。那兩個妾室被他摟住，一個嬌笑著推搡，一個順勢靠進他懷裏，方才那點緊張煙消雲散，王府的正廳裏又恢覆了鶯聲燕語。
劉真的臥房在前院，跟下人的房子挨在一起。裏頭只有簡單的一張床和一套桌椅，其餘的什麽都沒有。這樣挺好，要是給他裝飾得珠光寶氣，反而住不習慣。
他擡手摸了下剛剛被打的臉，疼得吸了口涼氣，這老不死的還這麽有力氣。
躺在床上心裏煩躁不堪，自己一個哥兒也不知道成哪門子親……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盯著房頂的橫梁發呆。
翌日一早，劉真剛醒，仆人就送來一套新做的衣裳以及玉冠和玉佩。拿起來一看，劉真忍不住嗤笑出聲，都不是便宜貨，這老東西倒是舍得下本錢。
記得早些年在冀州府的時候，娘親因為哥哥去世大病了一場，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劉光卻連看都沒來看一眼，直接叫府裏的妾室接了掌家的位置。
那妾仗著劉光的喜愛，居然刁難起他們母子，吃穿用度全都克扣。冬天點不起炭火，把他和娘親凍得生了瘡。劉真記得那個冬天特別長，他和娘親裹著兩床破棉被擠在一起取暖，窗外是呼嘯的北風，窗裏是娘親壓抑的咳嗽聲。後來還是娘親偷偷賣了陪嫁才勉強度日。沒人知曉王府裏的世子過得還不如普通人家的孩子。像這樣好的衣服，除了去京都拜皇帝，他幾乎從未穿過。
換好衣服，劉真坐上馬車朝城中的酒樓駛去。幸好劉光不跟著同行，不然還真不好辦。
馬車轆轆地碾過青石板路，劉真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街景，平州城的春日不算熱鬧，但比起邊關的風沙，到底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到了酒樓，去了二樓雅間，不多時對方就來了。
劉真要相看的對象是平盧節度使賀家的女兒，也不知道這倆人是怎麽攀上的交情。劉光一個失勢的郡王，賀央一個手握兵權的節度使，這樁婚事怎麽看都有點蹊蹺，劉真在心裏盤算著，面上卻不露分毫。
對方倒是挺恭敬地給劉真行了禮：“見過世子殿下。”
“大人免禮，請坐吧。”
賀央大概四十歲出頭，長得方圓臉，蓄著短須，看起來倒是挺面善的。見面就給劉真誇了一頓，說得他好似天上有地上無，什麽“少年英才”“虎父無犬子”“將來必成大器”，一套一套的，顯然提前備好了詞。
“能與王府結為親家，實乃我等榮幸啊！”
劉真淡笑著不接茬，旁邊兩個負責監督他的下人輕咳一聲，他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賀大人過獎了，不過婚姻大事不能兒戲，咱們還得從長計議。”
“世子說的是，正好我家女兒也來了，你們年輕人互相認識認識。”賀央跟身邊的隨從說了一聲，不多時從隔壁帶過來一個妙齡少女。
賀家小姐年方十六，模樣周正，身材窈窕，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一見到劉真，立刻被他俊朗的外表所吸引，臉頰微微泛紅地俯首行禮。
“賀小姐請坐。”
賀央笑道：“我這小閨女性格最是溫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世子殿下可還中意？”
劉真裝作糾結的模樣，修長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摩挲，半晌才開口道：“實不相瞞，我一見令愛便覺得親近，好似之前在哪見過一樣。”
賀姑娘羞怯地低下頭，耳尖染上了一層薄紅。
“不過……”
“不過什麽？”賀央追問道，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唉……”劉真重重地嘆了口氣，放下茶盞，目光沈沈地看向窗外，“實不相瞞，這次去甘肅平亂，我受了點傷。”
“哎喲，那嚴不嚴重啊？”賀央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裏多了幾分急切。
“說嚴重倒也不致命，可傷的位置比較特殊，以後會影響子嗣……”
“啊？！”賀央沒控制住叫出聲，手裏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坐在旁邊的賀小姐臉色也由紅變白，那雙原本含羞帶怯的眼睛裏頓時湧上一層驚慌，伸手拉住爹爹的袖子，指節都攥得發白。
劉真再次嘆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這件事我本不想說出來，可我若一直瞞下去，對賀小姐不公平。”
賀家姑娘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紅了，她可不想嫁給個“太監”！方才那點少女的綺思此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滿心的後怕。
賀央也慌亂起來，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畢竟議親前郡王並沒有說這件事，他若把女兒嫁過去，豈不是把閨女往火坑裏推？可若是因此拒婚，又怕得罪了昌郡王。他搓著手，結結巴巴地問：“治……治不好了嗎？”
劉真沈重地點頭：“若能治好，我何必說出來？”
“世子不用太……太難過，興許以後能慢慢好起來。這樁婚事還是再考慮考慮。”說完拱拱手，幾乎是拽著女兒匆匆地離開了。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轉眼間就消失在酒樓門口。
劉真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窗外的春光照在他臉上，那半邊紅腫的指印還隱隱可見，襯著這副雲淡風輕的神情，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意味。
婚事雖然推了，不過回去如何跟他爹解釋是個大問題。搞不好劉光還得找個郎中給他診治一番。劉真放下茶盞，在心裏把接下來的說辭過了幾遍，確認沒什麽破綻，才起身下樓。
從酒樓回來，隨從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光，他聽完果然叫來了郎中。因為傷的位置比較特殊，並沒有脫褲子查看，而是號了號脈。
哥兒的脈象本就跟漢子不一樣，這麽一號，郎中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倒不是沒懷疑劉真的身份，畢竟脈象這東西有經驗的郎中心裏都有數。在這郡王府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他比誰都清楚。於是他只撚著胡須，一臉凝重地道：“世子傷得不輕啊！體內陽虛到了極致，只怕以後難有子嗣。”
劉光聽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比劃著問他：以後沒有子嗣怎麽辦？郡王府不需要一個不中用的繼承人。
劉真在心裏冷笑：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情啊。從小到大，他在這人眼裏從來不是兒子，不過是一枚棋子，有用時便擺上棋盤，無用時便可棄如敝履。
他垂著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父王放心，您還有那麽多兒子，若是覺得我不行，可以換別人。亦或者將來直接從他們中挑一個喜歡的孫兒過繼到我名下，也是一樣的。”
劉光思索片刻，那雙陰鷙的眼睛在劉真臉上轉了兩轉，最終點了點頭，揮手讓他滾。
劉真躬身告退，退出門的那一刻，他感覺背上的冷汗已經浸濕了中衣。
換回自己的衣裳，片刻都沒耽擱，直接騎馬奔回大營。馬蹄聲急如鼓點，風灌進袖口裏鼓蕩作響，他卻沒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只有回到軍營，他才能暫時忘記自己見不得光的身份，像個正常人一樣挺直脊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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