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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總要靠自己闖出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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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總要靠自己闖出風暴

同一片夜空下,三百公裏外的大學城。

男生宿舍樓四樓最靠裏的那間房,已經連續三天窗簾緊閉。

門縫下透不出一點光,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偶爾有路過的同學會放慢腳步,壓低聲音議論:

“陸昭年還沒出來?”

“聽說退賽了……真可惜,他那個項目明明那麽牛。”

“被質疑數據造假,換誰都受不了吧……”

“可他真的造假了嗎?”

“不知道。組委會說要覆查,結果還沒出來……”

議論聲漸行漸遠。

房間裏,陸昭年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邊緣處漏進一線街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細細的、晃動的影子。

他已經三天沒怎麽吃東西,胃裏空得發疼,但不想動。

手機快沒電了,被他扔在書桌角落。

已經好幾天了,他飯不吃,澡不洗,所有關心這件事的人給他打電話,一概不接,發短信,一律不回。

“昭年,你還好嗎?”

“我聽說了你比賽的事了,還好嗎?撐得住嗎?”

林莞柔的短信跳出來。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打不出一個字。

說什麽呢?說“我很好”是撒謊,說“我不好”是示弱。

他不想對她撒謊,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所以他選擇了沈默。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陸昭年沒動,只是閉上了眼睛。

“昭年啊……”

是父親的聲音。

陸昭年猛地睜開眼,

看見父親站在門口,背光的身影顯得瘦削又單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右手那三根永遠無法完全伸直的手指。

這個早年因斷指被逼離開技術崗位,後來又開了一家電器維修店的男人,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兒子,忍不住紅了眼眶。

母親跟在父親身後,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

“爸……媽?”陸昭年撐著坐起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能不來嗎?”母親幾步走到床邊,放下保溫桶,手顫抖著撫上他的額頭,“孩子,你這是怎麽了?三天不接電話,王棟說你飯都不吃……你要急死媽媽嗎?”

父親站在那兒,看著兒子淩亂的頭發、深陷的眼窩、還有身上皺巴巴的T恤。

這個一輩子沒對兒子說過重話的男人,拼命壓抑著湧上心頭,恨鐵不成鋼地說:“你一直跟我們說不用擔心你,結果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叔叔阿姨,你們勸勸他吧。”王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憤懣,“他最近魂都被勾走了!為了給那個什麽舞蹈工作室的姐姐當舞伴,天天往那兒跑,論文數據都是熬夜趕的,能不出錯嗎?現在好了,全國大賽被質疑造假,導師也生氣了……值得嗎?為了個老女人!”

“王棟!”陸昭年猛地擡頭,眼神淩厲。

但話已出口。

母親楞住了,緩緩轉頭看向兒子:“什麽……舞伴?什麽姐姐?”

父親的眼神也變得覆雜起來。

房間裏陷入死寂。

陸昭年看著父母擔憂而困惑的臉,看著王棟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裏,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胃還在疼。

心也在疼。

但有些話,躲不了一輩子。

“不是那樣的。”他開口,聲音很低,卻很清晰,“她沒有勾走我的魂。是我自己……想靠近她。”

擡起頭,他看著父母,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破碎。

“因為我找了十幾年,才終於又見到她。”陸昭年轉頭看向母親:“媽,你還記得當年隔壁鄰居家那個從省城轉學過來,老往家裏送東西的姐姐嗎?”

“你是說那個跳舞摔傷,你背了兩裏地送去診所的女孩子?”

母親蹙著眉回憶,印象中,是有這麽一個女孩子,在他們的生活裏短暫地出現過。

她一直以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那個女孩叫……林什麽來著?

“是。”陸昭年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暗夜裏的星火,“我最近又遇到她了。她開了一個舞蹈工作室。”

他挺直了脊背,急切地探尋著母親臉上的表情,渴望在那雙總是溫柔註視自己的眼睛裏找到一絲理解,甚至是一點點為兒子感到高興的痕跡。

可是他失望了。

母親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走上前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然後痛心疾首地說:“昭年啊,這個姐姐跟你不是一路人啊,她大你五歲,家境比我們家好那麽多。可我們家是什麽情況,你還不清楚嗎?你爸的手到現在陰雨天還會疼,我們那點積蓄供你讀到碩士已經掏空了…你怎麽能因為她,連自己的前途都不顧呢?”

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子,捅進陸昭年的心。

“從今天起,徹底跟她斷聯,不然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一直沈默的父親發話了,眼神裏是他從未見過的嚴厲。

他這話是命令,毫無商量的餘地!

他熬了一輩子了,就盼著兒子有點出息,能夠出人頭地,

孩子也很爭氣,一路考進985名牌大學,現在已經研二了,眼看再熬一年就可以直升博士,他決不會讓任何人影響到兒子的前途。

“爸,媽,你們非得這麽逼我嗎?”陸昭年慘白著一張臉,抑制不住地痛哭出聲。

此刻,父親臉上深刻的皺紋,母親鬢角刺眼的白發,還有他們身上那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戒備和固執——

這一切突然變得如此清晰,如此沈重。

怎麽會走到這個境地?

他不過是……不過是遇到了一個等了十幾年的人,不過是想要靠近一點,多看她幾眼,在她需要的時候能幫上一點忙。

竟然變成只能在父母和此生摯愛之間作選擇!

不管放棄哪一個,都讓他心如刀割!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不是抽泣,是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嗚咽。

王棟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氣話惹了禍,讓陸昭年陷入兩難,但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昭年……”母親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爸媽不是逼你,是怕你……怕你走錯路啊。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可你還年輕,你有大好的前途……”

“叔叔,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解決全國環保大賽上被質疑數據造假的事。”王棟終於找到機會插話,聲音小心翼翼:“這個處理不好,昭年的學業就真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房間裏灼人的情緒。

父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身。

“昭年”父親的聲音很沈,“我們今天來,不僅是來看你,也是去見你導師的。”

陸昭年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父親緊鎖的眉頭。

“導師說,這次的問題很嚴重。”父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怕兒子聽不清,“如果數據造假做實了,學校可能會給你處分。你可能……連順利畢業都成問題。”

他頓了頓,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握成拳頭,又松開:

“你說你幹的都什麽事?!為了一個女人,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都說了跟她無關!”陸昭年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是我自己闖的禍,我自己承擔!你們不要把什麽都怪到她頭上!”

父親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兒子眼中那種混合著痛苦、委屈和倔強的光,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什麽時候已經長得這麽高了?什麽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堅持,甚至……自己的愛情?

良久,父親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卻依然堅定:

“總之,你要給我振作起來。男子漢大丈夫,遇到一點困難就躲起來,像什麽話?給我走出去,去拼盡全力想辦法補救。這關系到你未來就業,關系到你一輩子。”

這就是他的父親。

一輩子沒說過什麽漂亮話,卻用肩膀扛起了整個家。

陸昭年擡手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

“嗯,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日子,陸昭年開始了一場艱難的自救。

他先去了學校保衛科,想要調取實驗室的監控錄像,但是值班老師說監控涉及其他學生隱私,沒有正當理由和審批手續,任何人沒有權利調取。

陸昭年知道,沒有導師出面,這條路走不通。

他轉身去了導師辦公室。

導師正在批改論文,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寫字。

“老師,有人在我的數據上動手腳,這不僅玷汙了我的名譽,更玷汙了您一直教導我們的科學研究的精神,以及我們實驗室的清譽。我希望與您一起,捍衛真相。”

導師擡起頭,摘下眼鏡,用指節揉了揉眉心。

這個年過五十、頭發已經花白的教授,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眼神很覆雜。

他當然欣賞陸昭年,從兩年前在一堆報考材料裏挑中這個來自普通家庭、卻有著驚人天賦和韌勁的男孩開始,他就知道這是個好苗子。

這兩年裏,陸昭年沒讓他失望過——無論是國際期刊論文,還是省部級項目,都完成得漂亮。

他一直以為,這個學生的前途不可限量。他甚至想過,等陸昭年博士畢業,就推薦他去國外頂尖實驗室深造。

可是現在……竟然毀在女人上面。

為了保住他,自己頂住各方壓力,跟學校斡旋,才讓陸昭年的處罰遲遲沒有下。

這小子倒好,現在竟然將個人危機上升到實驗室榮譽!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陸昭年說得對!

“昭年啊,”導師開口,聲音裏有一種深深的疲憊,“這個事,你要負主責。你作為團隊的核心主力,沒有對數據進行嚴謹的把關,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一直苦心栽培你的老師嗎?現在這個事已經嚴重發酵,還被有心人大做文章,關系到的不僅是實驗室的名譽,甚至是學校的名譽,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導師說的每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陸昭年心上。

他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許久,才啞著聲音說:

“老師,我錯了,下次我一定謹慎謹慎再謹慎,對所有的數據全流程把關,如果外面傳的學校的處分屬實的話,那後果太嚴重,學生實在承擔不起。”

他擡起頭,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求您……這次就幫幫我吧。”

辦公室裏又陷入寂靜。

窗外傳來下課鈴聲,緊接著是學生們喧鬧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導師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跪下的學生,看著那雙曾經總是閃著自信光芒、此刻卻盛滿惶恐和懇求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罷了。”導師終於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我就再幫你一回。但這次教訓,你一定要記住。”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

“因為你個人的失職,差點毀了整個團隊努力幾年的成果,甚至會讓實驗室、乃至學校蒙羞。下不為例。”

“謝謝老師!”陸昭年深深鞠躬,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地板上。

過了幾天,在導師的幫助下,陸昭年終於成功拿到沈星策整理資料和做實驗的監控視頻,

他和王棟、黃東升一起,將把整理好的材料——監控錄像截圖、微信聊天記錄——放在了導師面前。

導師的辦公室裏,氣氛凝重。

“老師,”黃東升先開口,語氣克制但堅定,“陸昭年個人名譽損失事小,但是團隊裏竟然有人因為嫉妒同窗,用這種骯臟的手段栽贓陷害,這性質太惡劣了。如果不嚴肅處理,恐怕會毀了整個團隊的風氣,甚至……影響到您的口碑。”

王棟更直接:“老師,他這次錯得太離譜。只是小懲戒恐怕不能服眾,還是讓學校開除他吧。不然下次不知道還會害誰。”

導師沒說話,只是翻看著那些材料,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昭年,”導師忽然擡頭,看向陸昭年,“你怎麽想?”

陸昭年沈默了幾秒,低聲說:“他家裏……條件不太好。父母都是農民,供他讀到碩士很不容易。如果被開除……”

“都這時候了你還替他著想?”王棟急了,“他害你的時候可沒手軟!”

“我知道。”陸昭年苦笑,“但是老師……有沒有可能,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比如留校察看,或者記大過?開除的話,他這輩子可能就……”

導師看著他,眼神裏有詫異,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動容。

他合上材料,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不過……你說得對。沈星策確實有天賦,就這麽毀了可惜。這樣吧——記大過,留校察看一年,調離我們實驗室,去李教授那邊。如果這一年表現好,處分可以撤銷。”

他看向三個學生:“這個處理,你們能接受嗎?”

王棟還想說什麽,被黃東升拉住了。

陸昭年點點頭:“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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