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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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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咳咳咳……咳咳咳……”

朱璟一邊咳, 一邊流鼻血。

章蘊之慌了神,捂在兒子鼻子上的素色絹帕吸飽了血汁,成了一塊紅手絹。

朱璟的小臉完全沒了血色, 聲音孱弱,“母親, 兒好冷, 兒想吐。”

宮娥捧上一個玉盆蹲至床旁, 朱璟身子打寒顫, 哆哆嗦嗦嘔出小半盆穢物,漱完口後, 自己爬到了床裏側, 蓋上了羅被, “母親, 你快點出宮吧,兒休息一會兒,醒來再傳太醫。”

朱璟這小人兒,見到他母親的面愛撒嬌, 心裏頭卻有個度,從不耽誤她出宮的時辰。

他害怕,從小見慣了父皇的妃妾閉鎖深宮, 她們不像母親那般愛笑,每日都是愁眉深鎖,他害怕極了母親會因為舍不得他,有朝一日也被父皇困在這高高的宮墻內, 蹉跎韶華。

章蘊之伸手探過兒子的額溫, 滾燙滾燙的, 是起了高熱。

她替兒子掖好被角, “母親陪著二郎,等太醫來了,母親再走。”

見兒子一直憋住眼中的淚,章蘊之柔聲道:“二郎,難受就哭出來,在母親面前不要裝,你這樣裝,母親心裏更難過。”

“母親,兒吐完後,一點都不難受了,母親快點出宮。”朱璟翻了個身,背對著坐在床沿邊的章蘊之,“兒要睡了,母親快走吧。”

青燈領著一個面生的太醫進殿內,章蘊之隔著紗幔問道:“青燈,李太醫今日不在太醫院當值嗎?”

青燈:“大殿下也不舒服,太後娘娘聽到萬歲爺崩了後,命人接大殿下住到了慈寧宮內,李太醫被太後娘娘傳到慈寧宮內為大殿下看診去了。”

朱璟的病耽誤不得,章蘊之避到書房內,由青燈料理太醫問診之事。

約摸四盞茶功夫後,碧紗櫥內傳出青燈的嚶嚶低泣,太醫退了出去,章蘊之轉回碧紗櫥內,急問道:“太醫怎麽說?二郎是什麽病?”

青燈哭著回道:“太醫說是敗血癥,開了一劑歸陽元魚湯給二殿下。”她癱坐在床邊的腳踏上,“小姐,是奴婢沒有照顧好二殿下,好好的小爺,怎麽就得了敗血癥呢?”

章蘊之顧不得悲傷,拿起青燈遞上的藥湯方子看過,方子上的百年人參和浮小麥這兩味藥易得,千年元魚難找。

她攙起哭哭啼啼的青燈,安撫她道:“去洗把臉,二郎的病不關你的事,你素日那樣掏心掏肺地對二郎好,我都記在心裏。青燈,你幫我照看二郎,我出宮去找藥。”

雨花閣、雨花閣肯定能幫她找到千年元魚。

躺在床上的朱璟道:“姑姑,我想喝水,姑姑不要責怪自己了,是我身子差,姑姑將我照料得很妥當。”

青燈心下安穩了不少,連忙去茶案邊倒溫水給朱璟喝。

章蘊之撫摸著兒子的頂發,“二郎好好睡覺,要聽青燈姑姑的話,等母親明日進宮,二郎吃了母親帶來的藥,什麽病都治好了。”

俯下身子欲親他的額頭,小人兒伸手捂住了她的唇,只聽他道:“母親,等兒病好了,母親再親兒。”

她知道,他怕把病氣過給她,摸他頭發時,他鼻子呼出的氣都少了。

章蘊之叮囑了青燈幾句,剛邁出東配殿,迎面撞見李拙來尋她。

李拙側臉上有一個醒目的巴掌印,雪白的衣領上餘有幾抹血痕,“夫人,宮門提前下鑰了,守衛皇城的錦衣衛和禁衛軍換成了沈家軍,內閣的宋先生、崔先生、六部尚書、大理寺卿……今日陪侍二位殿下參加經筵的諸位大人皆被拘在了宮中,奴婢奉太後娘娘之命,接二殿下去慈寧宮問話。”

“問什麽話?二郎他病了,是敗血癥,起不來床。”

章蘊之前幾日翻《宋少師與妻書》,發現熙和十一年二月初二以後的內容全變成了空白頁,她並未放在心上,自她來大昭後,那本書中原本的記錄經常變動,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知道,是她做的一些事情影響了歷史時間線。

歷史上的朱煦,死於熙和二十一年的冬天,今年是熙和十一年,朱煦早死了十年。

熙和帝駕崩,有些人按捺不住自己那顆對皇位蠢蠢欲動的心了。

“夫人,大殿下也是敗血癥。太後娘娘聽大殿下說,二殿下分了一塊糖餅給大殿下吃,故遣奴婢來請二殿下去慈寧宮,太後娘娘要問那塊糖餅的由來。”李拙道。

章蘊之讓李拙侯在東配殿的廳堂上,命宮人取了冰袋來給李拙敷臉上的傷腫。

她坐回到碧紗櫥內的床沿上,摸著朱璟這小人兒的手腳冰涼,他身上蓋了三層羅被,羅被上又壓了一床絨毯,額頭上的燒熱一點也沒有退下去,反而越燒越燙了。

青燈兒端著水碗,一勺一勺餵小人兒水喝。

朱璟見母親又回來了,喉嚨癢癢,剛起來的咳嗽生生壓了下去,怕她憂心自己的病情,“母親,兒沒事,母親快出宮去吧。”

“二郎,你告訴母親,今日和大殿下一起吃的糖餅是誰給的?”章蘊之搓著兒子冷冰冰的小手,不停朝他手心呵暖氣。

殿內燒了地龍,她都熱出一頭大汗來了,朱璟除了額頭滾燙之外,身上比冰還要冷。

“這是秘密,兒不能告訴母親。”

給糖餅的人告訴過朱璟,只要他與他大哥朱瑄一起分食了這塊許願糖餅,兩個小人兒都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如果他們洩露了這個秘密的話,許下的心願就不能靈驗了。

朱璟的願望是走出這座吃人的宮城、和母親一起生活,朱瑄的願望是得到他生母沈皇後的關愛。

章蘊之:“二郎,大殿下得了和二郎一樣的病,如果二郎不告訴母親糖餅是誰給的話,大殿下可能會死,二郎忍心看著自己的哥哥去死嗎?”

“大哥他知道糖餅是誰給的,大哥不說,兒也不說。”朱璟道。

章蘊之盯著兒子燒得紅撲撲的臉蛋,“二郎,母親要生氣了,你不聽母親的話,母親再也不進宮看你了,母親也不理二郎了。”

朱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踢掉了身上壓的羅被,掙著身子爬起來摟住章蘊之的脖子,“兒聽話,兒聽母親的話,是蕭先生給的糖餅,母親不要生兒的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章蘊之扯起床上的絨毯,裹在嚎啕大哭的奶團子身上,將兒子摟進懷中哄道:“母親沒生二郎的氣,二郎不哭了……二郎不哭了……”

朱璟越哭越兇,秘密說給了母親聽,他吃糖餅許下的願望不靈了。

慈寧宮。

沈太後走出佛堂,她剛抄完一卷《般若心經》,對攙扶她的張公公道:“內閣的宋先生請來了嗎?”

張公公:“請來了,這會子侯在正殿呢。奴婢依著太後娘娘您的吩咐,給宋先生備了筆墨紙硯,萬歲爺生前留下的那道傳位聖旨也給宋先生看過了。”

沈太後:“宋先生眉頭皺了幾下?”

張公公:“三下。奴婢瞧著,宋先生對萬歲爺傳位給二殿下這道旨意也是不甚滿意的,咱們大殿下讀書過目不忘,出經筵時朝中諸位老大人都很滿意大殿下的表現。”

他嗤了一聲,“二殿下是在萬歲爺的懷裏長大的,如今萬歲爺去了,二殿下最大的靠山沒了,太後娘娘想如何處置二殿下呢?”

沈太後跨進正殿,扶了一下頭上的鳳冠,“璟兒也是哀家的孫子,哀家一樣疼的,但哀家更疼愛璟兒的父親,皇帝生前最喜歡璟兒這個小兒子了,就封哀家這好孫兒為壽王,和那些殉葬的後宮妃嬪一樣,去地底下陪皇帝睡覺吧。”

張公公:“奴婢等會兒就去乾清宮宣旨,想必二殿下沒福氣喝到這碗歸陽元魚湯,人肯定不中用了。”

沈太後掩唇輕笑,眼角的魚尾紋皺成一團。

“又沒生皇帝命,要那麽中用做什麽?別忘了給蕭家的賞賜,蕭先生獻的這只千年元魚幫了哀家的大忙,待瑄兒順利登基,這朱氏江山我們沈家要占一大半,這都是先帝欠哀家的。”

沈太後嘆了一口氣,“要是哀家生的熙兒還在就好了,越想越沒意思,盤算了一輩子,這些帶不走的東西,卻落不到哀家親兒子頭上,你說是不是?”

張公公寬慰了沈太後幾句,宮人挑開珠簾,宋惟清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案後,他早已換上了白色的喪服,端的是清風玉骨。

沈太後盯著宋惟清眉間的朱砂痣出神,這樣神仙樣貌的兒郎,可惜不是自己肚子裏生出來的,宋惟清與她兒子朱熙同年所生,一見他,就勾起她的思子之情。

宋惟清從座上起身,向繡榻上端坐的沈太後問安。

沈太後:“你坐吧。”

她呷了一口茶水,鳳目半闔,手裏撚動著一串佛珠舍利,“哀家待你不薄,本來熙和元年,皇帝就要下旨斬你,是哀家攔住了皇帝,護了你十年。”

宋惟清朝沈太後躬身一拜,“臣謹記太後娘娘大恩。”

沈太後落了手中茶盞,溜了一眼宋惟清,“皇帝英年早逝,哀家痛心疾首,皇帝到底是哀家養大的孩子。”她嘆了一口氣,繼續道∶“皇帝在位十年幹下了不少糊塗事,他想讓你老師替他頂罪,哀家不願讓朝中的這些老臣寒心,皇帝也是你老師的學生,他不能做薄情寡義之人。哀家更不能讓皇帝擔一身汙名死去,若史官記下了皇帝犯的那些錯,來日瑄兒承繼帝統,瑄兒這個當兒子的情何以堪啊?”

宋惟清垂首不語。

這番話,他前世也聽沈太後和自己說過。

前世的他死後,沈太後應當命史官將朱煦操控高祿那些宦官賣官賣爵、索賄受賄……朱煦於古長城之戰中禦駕親征、被俘後逼督戰的他舉白旗投降等罪過,一並記到了他這個不能開口的死人頭上。

沈太後:“宋先生是聰明人,肯定明白哀家的意思。”

“臣不明白。”

他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前世。

前世的他,因蕭鑒明藏起了章蘊之給他的那個同心結,他以為自己孑然一身,無人在意他的生死聲名,就算他背負罵名死去,也不會心有不甘。

這一世,他有了他娘子的牽掛,有了團哥兒和圓哥兒,不論是為人夫還是為人父,他必須好好活下去,幹幹凈凈地活下去。

沈太後沒想到宋惟清會駁斥自己,面露不悅。

“宋惟清,你這十年的命是哀家借給你的,哀家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她示意張公公端上那盅歸陽元魚湯,指著湯盅道:“哀家清楚朱璟是誰的兒子,皇帝他也清楚,皇帝至死沒有拆穿朱璟的身世,那是他糊塗,對章氏這個狐貍精用情至深了。哀家是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朱璟和哀家的瑄兒都得了敗血癥,這是治病的藥。”

沈太後望向宋惟清,“你替皇帝認下那些罪,承認皇帝寫的那道傳位聖旨是你偽造的,哀家賞一碗藥湯給朱璟,至於章氏混淆皇室血脈一罪,哀家不予追究。”

“臣跪謝皇太後恩典。”宋惟清伏地叩首,額頭磕出了一片胭脂紅。

沈太後犯起了心絞痛,自己明明籌謀得這麽好,為何會胸悶氣短呢?這一陣心絞痛,和當年自己兒子朱熙夭折在繈褓中那日一模一樣。

宋惟清:“太後娘娘,臣會去刑部自陳己罪,在這之前,臣要向太後娘娘再討個恩典,準臣和章氏母子話別。”

“準。”

沈太後打發張公公送宋惟清去乾清宮,至於那盅歸陽元魚湯,早讓大皇子朱瑄服下了,一滴不剩,賜給二皇子朱璟的那盅是普通的甲魚湯。

天將暗時,乾清宮裏的管事牌子吼了一聲,“二皇子薨了!”

接撞而至的是哀哀哭聲,穿著喪服的太監宮娥跪了一地,一日之間,他們伺候的兩位主子都去了。

章蘊之一直緊緊抱著兒子,她哭得已經沒聲了,懷中的小人兒身子軟趴趴的,小臉、小手、小腳,摸到哪裏,哪裏就是一片寒涼。

宋惟清端來那盅歸陽元魚湯時,朱璟一直不肯喝,餵進去他又吐出來。

朱璟這小人兒說,他見到自己的父皇站在床前,父皇牽了一匹特別漂亮的小馬駒,父皇手裏還握著一柄精致的月牙弓,那是父皇送他的禮物,他要去牽父皇的手,去騎他的小馬駒,去拉他的月牙弓。

章蘊之很想開口告訴兒子,宋先生也能送他小馬駒和月牙弓。

還沒等她張口,小人兒的眼睛就睜不開了。

宋惟清跪在床邊,他想碰一碰兒子的小手,他後悔了,為什麽要忍?翻了大昭的天不好嗎?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為人臣十載,未負君父百姓,虧欠最多的,是他的妻兒。

“你抱過很多次大殿下,卻一次也沒抱過我們的團哥兒,抱抱團哥兒吧。”章蘊之哽咽道。

宋惟清沒有勇氣伸手,他不敢抱那個孩子,怕抱在懷中後,就不舍得放下了,不舍得留他的團哥兒在這座冷冰冰的皇城中。

另一邊,長樂街宋府,圓哥兒騎在大門口的白玉麒麟背上,他在等自己的爹爹和阿娘回家。

“圓哥兒。”

圓哥兒循聲望去,歪著頭打量一頭白發的蕭鑒明:“蕭先生,你來我家找我爹爹嗎?他不在家。”

蕭鑒明唇角噙著笑,“我不是來找你爹爹的,我是來找宋珺的。”

“宋珺。”圓哥兒點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就叫宋珺,這是我爹爹給我起的名兒,又有內涵又好聽。蕭先生,你找我有什麽事呢?”

“圓哥兒,蕭先生是來問你,你想當皇帝嗎?”

圓哥兒溜了一圈眼珠子,“蕭先生,想就可以當嗎?”

蕭鑒明頜首,摸了摸圓哥兒的頭,“想就可以當。”

“那我爹爹樂意我當嗎?”圓哥兒可不想被他爹爹打手心,得尊重他爹爹的意思。

“你爹死心眼,我們不管他的意思,圓哥兒當了皇帝,你爹爹得聽你的話。”

“當皇帝這麽好。蕭先生,我當了皇帝,阿娘還會掉眼淚嗎?”

蕭鑒明抱起了圓哥兒,“圓哥兒當了皇帝後,沒有人再敢欺負你阿娘了。”

“圓哥兒要當皇帝,賜死那些氣哭阿娘的人。”圓哥兒伸出他的小拇指,“圓哥兒要和蕭先生拉勾。”

蕭鑒明翹起小拇指,勾住了圓哥兒的小指頭,“等過幾日,圓哥兒還能和二殿下一起玩。”

圓哥兒捂嘴笑了起來,這是他和蕭先生的秘密,蕭先生答應了他,將二殿下偷出來藏在他家。

子夜時分,慈寧宮傳出哭聲,大皇子朱瑄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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