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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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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寒風如刀, 冷雨淒淒。

青燈端著一盅雪梨川貝水邁進殿內,白了一眼杵在碧紗櫥中的張公公,有這人在旁盯梢, 她家小姐都不能和姑爺說上幾句體己話了。

章蘊之仍跪坐在床上,握著兒子的小手貼在自己面頰上, 她已然哭得失聲了。

宋惟清默默陪在她身側, 撫著她的背, 好不容易啟唇道:“阿蘊, 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不要幹涉,你總叫我聽你的話, 這次你要聽我的話。”

他擡手用指腹摩挲去她眼下的淚, 顫聲道:“阿蘊, 記住史筆下的那個我, 那才是真正的我。我是混蛋,我是罪人,我不值得你可憐,你要站在公理那一方, 坦然接受我被正法誅殺。”

章蘊之一怔,側目望他,他的眼眸一如往日澄澈清明, 移目掃過張公公一眼,她微微頜首,啞聲道:“我同你夫妻十載,受夠了你的懦弱窩囊, 你給我一封放妻書吧, 我要得解脫, 你不配做我兒的父親。”

宋惟清同樣一怔, 從袖中扯出那封放妻書遞給她。

她展紙閱覽,“與我相離之後,你要我重梳蟬鬢、美掃娥眉,逞什麽窈窕之姿,可是胭脂水粉、綾羅釵環,哪一樣離得錢?你要我另聘高官之主,與他人琴瑟相合,可又留給我圓哥兒那個拖油瓶,讓我怎擇良婿?我對你的怨憎放不下,也歡喜不了。”

章蘊之撕爛了那封放妻書,恨恨道:“宋惟清,你的家財全歸我!你的兒子我不養!趕緊給我滾!”

張公公徹底看懵了,女人心太狠了!這位宋夫人真是觀音面容、蛇蠍心腸!

“娘子!”宋惟清一時間手足無措,想抱她,貼到她耳邊說幾句挽回的話,可現在這個場合不合適,只能壓下這樣的心思。

“啪”的一聲,章蘊之扇了宋惟清一耳光,尖銳的指甲剮蹭過他白皙的面皮,留下幾道細長的血印,“誰是你娘子?十年夫妻,不過是你騙騙我、我騙騙你罷了,我予你一腔虛情,你還我一場假意。”

他體內的五臟六腑糾纏在一起,被她的話傷得嘔出一口血來。

她冷冷笑著,像瘋魔了一般,指著宋惟清的鼻子罵道:“你知道有多惡心嗎?床笫之歡、肌膚之親,與你做的這一切都惡心透頂!”順手抱起床頭的一個花瓶砸向宋惟清,“我盼你死盼了整整十年!等你黃土白骨孤墳立,我供香三支哭一夜,償你我十年夫妻情。”

砸偏了。

花瓶飛到了看戲的張公公頭上,砸得張公公頭破血流,幾個太監擡著張公公去瞧太醫。

宋惟清還楞在床邊,章蘊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到他手中,“裏面是朱煦留給我的兵符,你去江南調兵回京師,千萬要看好時機,不要做反賊,做正義之師。”加上紹安帝留給宋惟清的那支軍隊,他們搏一搏,是有活路的。

她邊哭邊抱他,“我們都得活下去,圓哥兒盼著我們回家呢。”朝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你這個混蛋,不和我白頭到老的話,你就真成罪人了,我會記恨你一輩子的。”

“嗯。”

千言萬語堵在他心口,她,一直是他活下去的信念。

天亮後,宋惟清被革除官職,下到刑部的死牢,等待三司會審。

章蘊之則被拘在乾清宮中,沈太後下了一道懿旨,封二皇子朱璟為壽王,其生母章氏為昭聖皇貴太妃,殉大行皇帝。

二月初四這日,微風輕拂,浮雲淡薄,是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

京師寺廟道觀敲鐘三萬杵。

伴著喪鐘聲,章蘊之和那些殉葬的宮妃一起踏入太液池西的大高玄殿,這是一處新修的宮殿,房梁結實粗壯,殿內華麗寬敞,按沈太後的話說,在這裏死是她們這些人的體面。

章蘊之仰首望著房梁上懸掛的三尺白綾,忽而有一個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轉首瞧見一張熟人的臉,“姜絮。”

姜絮還是那副楚楚動人的模樣,身上穿的素色衣裙襯得她那張巴掌大小的臉更添幾分柔光。

姜絮冷冷笑道:“沒想到咱們能死在一處,到了下面還要和你在皇上面前爭個高低,真晦氣!”

“你不會不甘心嗎?我沒記錯的話,今年你才二十六。”章蘊之道。

姜絮搖頭,“我活著也沒意思,當太妃嗎?一輩子困在宮裏,日子寂寞難耐,不如死了痛快。”她指向房梁上的一根白綾,“那是我的福氣,別人還享不到呢。對了,章蘊之,反正都要死了,我讓你做個明白鬼,你在江南尋了那麽多年白姨娘,她早叫我讓賈媽媽害死了。”

在章蘊之出嫁那日,白姨娘聽到了姜絮和賈媽媽說話,事關姜絮的真實身世,姜絮沒得選,死人才能閉嘴,故讓自小跟著她的奶娘害了白姨娘去。

聽完姜絮所言,章蘊之起初不大信她的鬼話,想到二人所處的境地,她們確實都是要死的人了,姜絮的話倒有了幾分可信。

章蘊之心中竄起一團怒火,摑了姜絮一巴掌,“你害了我姨娘的命,這一巴掌是替我姨娘打的,我姨娘溫良純善,她可從未招惹過你。”

姜絮捂著臉不說話,了無生念的她,沒有什麽好辯駁的。

章蘊之冷眼看她,又扇了姜絮一耳光,“這一巴掌是替我母親打的,打你狼心狗肺,我母親視你為親女教養,你卻利用她的糊塗,挑撥我們母女關系。”實際這一巴掌是為原主打的。

姜絮哀慟不已,放聲哭了出來,似是被章蘊之戳中了痛處。

章蘊之毫不客氣,擡手扇了姜絮第三個耳光,動作幹脆利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我竟天真地以為你這種人還有得救,出嫁前就該將你和賈媽媽一並收拾了,這樣我姨娘也不會死。”

不知是不是她的手勁太大將姜絮給扇懵了,姜絮不僅不還手,還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的腰哭道:“表妹,我多想要再見姑姑一面啊,我想向姑姑道歉的,我不是她的親侄女,姑姑這些年白疼我了。”她是她母親和賈媽媽的弟弟私通生下來的。

章蘊之一怔,掰開了姜絮放在她腰間的手,退後了半步。

要是她母親姜氏親耳聽到這些話,應該會氣死來,為了一個沒有親緣血脈的陌生人,坑害了自己親生女兒的性命。

假如原主沒有呆在饅頭庵七年,就不會和熙和帝朱煦結下這一段孽緣,可那樣的話,原主可能會順利嫁給與自己定下婚約的崔三郎,姜絮則會嫁給未婚夫宋惟清。

她仍然是四千年後的章蘊之,對《昭史.奸臣列傳》中的宋惟清漠不關心的那個章蘊之。

宋惟清和她的緣,應了“因果循環”四個字。

“奴婢恭請各位娘娘升天!”

太監尖銳的嗓音將章蘊之的思緒帶回到現實之中。

她登上一張繡凳,頭伸進白圈圈中,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她死了能回家嗎?她沒有像從前那般期待回家了,她割舍不了自己在大昭的十年,那個人的影子已經嵌入她骨髓裏了。

窒息感,往事的倒影,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哭聲……

她要死了

直到她落入一人懷中,大口呼氣吸氣,整個人的心智才逐漸清明起來。

環顧四周,殿內的太監都不見了。

“脖子疼嗎?我在慈寧宮耽擱了一段時間,來晚了。”這是蕭鑒明的聲音,一如既往,清冷如玉。

蕭鑒明掩住了她的眼睛,不讓她看房梁上吊死的那些妃嬪,“到頭來,只有我能救你。瞞瞞,要不要跟著我?跟我的話,我帶你出宮,拒絕我也可以,我會把你再吊到房梁上。”

他哪裏舍得真吊死她,這樣說,也不過是想嚇唬嚇唬她。

章蘊之摸著自己脖頸上的勒痕,“我跟你,我不想死,蕭厭濁,你當初與我說的‘去父留子’還算不算數?”

蕭鑒明低頭輕嗅懷中人鬢間簪的小白花,“算數,但你要嫁給我,畢竟我以一國為聘,我蕭厭濁不是什麽大善人。”

“你是歹人,我喜歡歹人。”章蘊之雙臂纏上蕭鑒明的脖頸,嫵媚一笑。

矜持不茍的南國聖人,一瞬間淪陷於她彎彎的眉眼之中。

蕭鑒明唇角勾起,“我上過你的當,你必須證明給我看,你的心給了我。”他身軀殘缺,要不了她的身子,更沒有傷她身子的齷齪念頭。

“如何證明?”

“你親自送宋惟清去死。”

“好。”她應得很快。

二月初五,晴空碧洗,惠風和暢。

章蘊之頭戴綴滿珠寶的翟冠,身穿真紅色纻絲大衫、深青金繡褙子,肩披蹙金袖雲霞翟紋霞帔,穿戴齊整這一身一品誥命夫人衣冠,手執鼓槌,擊響了長安右門外的這面登聞鼓。

她身後站著的仆從拉開一串素綾經幡,三十九面經幡上書寫了三十九條罪狀,圍觀的百姓湊過來讀經幡上的字。

“熙和元年至三年,蠱惑聖上大興土木建造行宮、道觀佛寺,死傷民工三萬六千五百二十一名,貪汙貢金一百九十二萬七千五百六十五兩三錢二厘。”

“熙和四年春耕,為兼並江南土地,雇龍游商人散播瘋牛病,耽誤農時,貪汙江南官府公費約三百五十六萬兩,侵占江南各地農田三十餘萬畝。”

“熙和四年六月,制造偽般若心經案,致使素京麒麟街三十二名書商蒙冤入獄,侵占書商家財四百三十七萬兩。”

“熙和四年隆冬,江南雪災,貪汙賑災銀二百五十六萬兩。”

“熙和五年仲春,刺王殺駕,損傷君父聖體。”

“熙和五年夏,散播天花瘟疫,哄擡石灰物價,瞞報素京石灰山關礦山塌方危情,傷亡三千餘人。”

……

“熙和六年四月,私通大內宦官行刺皇子,栽贓前內閣首輔徐濟源,欺君辱師。”

“熙和七年至十年,貪汙治河經費一千萬兩。”

……

這三十九面陳罪經幡是蕭鑒明做的,他很善於給人羅織罪名。

登聞鼓聲不止,京師各大書院的學生也來長安右門外看熱鬧,他們慷慨陳詞,煽動百姓情緒,宋惟清在這些人口中淪為十惡不赦的貪官奸臣。

章蘊之敲鼓的手有些酸痛,一頂官轎停在了街巷上,錦衣衛分開了擠在登聞鼓旁的人流,刑部尚書沈珩走到章蘊之身旁,搶下了她手中的鼓槌。

“就算你與宋惟清和離,也不該你敲這登聞鼓,他進到刑部死牢後就開始絕食,要知道你是這等薄情寡義的女子,他還扛什麽,直接去死好了。”

“我沒讓他扛,我要他認罪,他觸犯了大昭律法,憑什麽刑部大牢裏關的那些犯人得了各種死法,他宋惟清可以逍遙法外、茍活於人世。”章蘊之奪過了沈珩手中的鼓槌,邊敲邊高聲道:“宋賊下堂之妻章氏,為蒙冤受屈者道一聲不公!為枉死冤訟者鳴一聲不平!”

被錦衣衛擋在外圍的百姓振臂高呼,“宋賊該死!宋賊當誅!宋賊該死!宋賊當誅!”

書院中出來的那些學生往登聞鼓這邊不停喊:“大人快接狀紙!今日不倒宋黨、不誅宋賊,我大昭政治如何清明?”

沈珩眉頭緊蹙,指著擊鼓的章蘊之朝人群喊道:“這女人瘋了!你們也要一起瘋嗎?”

“我沒瘋!我委身宋賊十年,怎不知自己枕邊人的品性?宋賊陰險狡詐、嗜權斂財,為登首輔之位不擇手段,我乃章家女,衣冠十姓從不對外通婚,若不是宋賊強娶,宋家豈可得我做新婦?我厭宋賊十年,諸位可知我心中恨。”章蘊之咬牙切齒道。

如此違心之言,字字出口,如鈍刀割她心,如水蛭飲她血。

茶樓上的蕭鑒明抿了一口清茶,觀望著登聞鼓這邊的熱鬧,可惜宋惟清不能親耳聽聽這些話,他和瞞瞞做了十年夫妻又如何?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她該棄的,還是會棄。

【作者有話說】

章蘊之:我要一座奧斯卡小金人。

宋惟清:我不聽我不聽,王八念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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