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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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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乾清宮東暖閣內, 熙和帝躺在搖椅上,面容蒼白,神色倦怠。

他身上蓋了一條銀狐毛毯, 渾身掩蓋不住的藥味兒,時不時咳嗽幾聲。

高祿站在搖椅旁, 捧著一卷黃綾聖旨誦讀:“……貴妃姜氏、麗妃孫氏、賢妃吳氏、惠妃王氏、昭儀李氏、昭儀龔氏、婕妤趙氏……此六十三位嬪妃, 皆隨朕去……”

閉目養神的熙和帝聽完自己親書的殉葬名單, 嘆了一口氣, “大伴,這麽多人陪著朕升天, 朕還是覺得孤單, 章氏今年才二十五歲, 朕要在天上等她幾十年, 朕最舍不下的人,就是她和二郎了。”

熙和帝斟酌數月,將章蘊之的名字放入殉葬名單十次,又拿出來十次。

念及二郎年幼, 需要章蘊之這個生母照料,他不想讓兒子長大後記恨他這個父親,終究是放過了讓她陪自己一起升天的念頭。

高祿雙手捧著聖旨, 跪下哭道:“萬歲爺,奴婢自您出生時便伴在您身旁,萬歲爺的歸處,便是奴婢的歸處。”肩膀一聳一聳的, 哀意陡生。

熙和帝微微笑道:“大伴, 莫哭, 朕當明君十年, 你當忠仆十年,十年相伴,朕記下了,朕去後,你為朕守陵便好,其他念頭歇了吧。”丟出一塊絹帕到高祿懷中,“擦幹了淚,去傳外面那人進來。”

“是。”高祿揩了一下泛紅的眼圈,走到暖閣外,請宋惟清進了冬暖閣,又喊擦花瓶的兩個太監多生了幾個取暖的炭盆。

宋惟清向搖椅上的熙和帝問過安後,熙和帝一聲“賜座”,立時有一名宮娥搬來一張杌子。

宋惟清落座,熙和帝撫上他的手背,喊了一聲“二哥”。

“臣惶恐!”宋惟清心中一震,抽開了被壓在熙和帝手心下的手。

暖閣內響起幾聲輕笑。

熙和帝揚起唇角,眼角已然濕潤。

“朕和你鬥了一輩子,只為爭一口氣,那就是父皇他老人家憑什麽偏愛你這個奸生子?”

“朕這六年親自撫養二郎才知道,骨肉親情,打斷骨頭連著筋。”

“朕這個做父親的也會偏心,朕不喜皇後生的大郎,朕愛蘊蘊,滿心滿眼只有朕和她生的二郎。”

“父皇當年偏愛你,也是因為你母親容夫人的緣故吧。”

說幾句話,便要喘幾口氣,服下一枚李太醫配的養生丹後,精神稍稍好轉。

宋惟清:“先帝不像皇上對大殿下,先帝沒有冷落過皇上。”

熙和帝:“你和朝中那些老臣都喜歡大郎,希望朕立大郎為太子,朕偏不,朕已經擬好了一道旨意,待朕去後,由二郎替朕續太平光景。當年父皇在這裏教我們二人讀書,父皇教朕的是皇權霸道,教你的是治世仁道。朕在位十年,江南衣冠十姓倒了六家,剩下四家靠你了,國庫的銀子隨你取用。”

“臣領旨。”宋惟清道。

熙和帝驟然睜眼,盯著宋惟清瘦削的面龐道:“想朕登基時,悍臣滿朝,現在他們一個個被朕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二郎有福,不會再被內閣那些聒噪的老頭子罵得狗血噴頭了,可以安安心心坐在那把龍椅上。你要好好教他,勸諫他不要學朕的殘暴不仁,朕要他做史書中的明君,做民心中的仁主。”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大昭十年風雨將止,如今國庫富足,是那些良臣能吏登臺唱戲的時候了。

宋惟清心中依然擁護大皇子朱瑄,那個孩子有極高的政治敏銳性,二皇子朱璟在這方面略微鈍了點,“皇上,臣還是那句話”

熙和帝知道宋惟清想說什麽,打斷了他,“你往返江南江北治河三年,治河的這筆賬要算在你頭上,那些錢是抄慕、喬、阮、謝四家得來的,你領了治河的功,朕將這四家數千條人命記在你一人頭上。他日,你若有負朕的托孤遺願,就算朕歸西了,也能將這些帳翻出來置你於死地。”

宋惟清:“臣領謝聖恩。”

熙和帝拍了拍宋惟清的手背,笑道:“二哥,朕雖死在你前頭,但朕這一生值了,朕贏了你,朕這輩子有皇位、蘊蘊、二郎,蘊蘊是你弟妹,待朕長眠於帝陵梓棺之中,你替朕繼續照顧他們孤兒寡母,莫要讓沈太後欺負了他們母子。”

他特意提醒宋惟清要顧人倫廉恥,加重強調了“弟妹”二字,這一聲聲“二哥”,刺在了宋惟清的心頭肉中。

“二哥,朕知道你的秘密。紹安十五年,父皇死的那一日,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你為著你母親容夫人所受的屈辱,刺了父皇一劍。二哥,你藏得可真深,大家都以為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朕知道,你會使刀劍,使得比朕還好。”熙和帝頓了頓,喘了幾口粗氣,“朕也恨父皇淫.辱臣妻,但朕現在能理解父皇了,我們有什麽錯,不過是愛上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罷了。”

自欺欺人十年,熙和帝死到臨頭,不曾悔過幹下“君奪臣妻”這等被後人詬病的荒唐事來,他只是滿心愧疚,愧對佳人。

宋惟清:“……”

人之將死,其言不善,他對熙和帝沒有絲毫同情。

“二哥,你刺父皇的那一劍偏了,是朕後面補了幾十劍,沈太後為朕遮掩此事,朕為你遮掩那一劍。朕奪了你的妻子,本甘願受你一劍,但是沈太後一日不倒,你便不能背負弒君之名輕易死去。”熙和帝眼含熱淚,“二哥,再忍一忍朕吧。”

熙和帝覆又交待了幾句話,揮退了宋惟清。

宋惟清出東暖閣時,好像聽到了一句“對不起”,想是他今日耳朵壞了,朱煦怎麽會和他道歉呢?

待宋惟清走後,熙和帝將高祿叫到了他跟前,“大伴,替朕收好那卷《悔罪錄》。若宋惟清甘居人臣、一心輔佐二郎,你就將這卷《悔罪錄》昭示天下。若宋惟清起了反心、與二郎爭大昭江山,隨他去做亂臣反賊,自有史官對他口誅筆伐,王師會以清君側之名將他梟首示眾。”

“奴婢謹遵聖意。”伏在地上的高祿泣不成聲。

出了正月後,春二月至四月,是文華殿舉行經筵的日子。

本來說熙和帝病重,沈太後欲下懿旨停辦今年的經筵,熙和帝卻堅持要二皇子朱璟代他出席經筵,沈太後塞了大皇子朱瑄一起去文華殿聽講,意思很明顯,中宮所出的嫡長子尚在,熙和帝獨寵的二皇子朱璟便不能越俎代庖。

二月初二龍擡頭,章蘊之答應了兒子朱璟去文華殿接他放風箏。

她來得略早了一些,跟著伺候朱璟的小太監說,殿內的講官還剩半章經書未講。

章蘊之:“今日是大經筵,我知道有兩名講官,一名是內閣的宋先生,另一名是誰?”

小太監:“另一名是蕭先生,蕭先生的經章講得最好,宋先生的四書講得最好。”

她與小太監在殿外閑聊著朱璟的日常起居,六歲大的孩子,除了吃喝拉撒外,其餘時間都困在書房裏練字讀書,被宮廷內繁瑣的規矩約束著,她越聽越心疼這個兒子。

殿內的講書聲停了,講官和陪侍大臣準備去吃賜宴,侯在殿內聽旨。

朱瑄、朱璟跨出殿門,兩兄弟離得很遠,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

朱璟一見到章蘊之,親昵地喊了聲“母親”,撲進她懷中,抱著她的腰不撒手。

朱瑄的眼神黯淡無光,他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自己的生母沈皇後了。

章蘊之牽起朱璟的小手,給了他一個燕子風箏,“二郎,這個是送給大殿下玩的,你去拿給大殿下。”

朱璟撅起小嘴,有點不情願。

章蘊之:“母親也給你準備了,二郎要大方一點,有好玩的一起和哥哥分享。”

朱璟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一直忍著不掉下銀豆豆來。

伺候朱瑄的李拙走過來,接過章蘊之手中的風箏,替她送給朱瑄。

朱瑄朝章蘊之這邊躬身一拜,領著宮人往擷芳殿那裏去了。

章蘊之蹲下身子,拈起絹帕給兒子擦眼淚,溫聲問道:“二郎和大殿下拌嘴了?”

朱璟搖頭,抱著章蘊之,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咬唇不說話。

章蘊之抱起兒子,上了擡輿,摸著他的背不停安撫。

李拙跟在擡輿旁,“奴婢送夫人一程。”

章蘊之:“李廠臣,你剛剛在文華殿內,二郎聽宋先生、蕭先生講經書時也是這樣的嗎?”

李拙:“二殿下昨夜沒睡好,今日出經筵打了一會子瞌睡,宋先生私底下說了二殿下幾句,話不重,二殿下那時還好好的。方才萬歲爺身邊的高公公來文華殿宣旨,指了宋先生為大殿下的老師,蕭先生為二殿下的老師,二殿下聽完旨意後,眼睛就紅了。”

“母親,兒不是故意打瞌睡的,兒每夜都有努力讀書練字,宋先生是不是嫌兒太笨了?才不願意當兒的老師。”朱璟委屈巴巴地說道。

章蘊之:“二郎不笨,二郎在母親心裏,和圓哥兒一樣,都是聰明孩子。”

“那宋先生為什麽不選兒,要選大哥?今日在文華殿,宋先生抱大哥坐上了金交椅,兒是蕭先生抱著坐上去的,宋先生就是喜歡大哥,不喜歡兒。”朱璟用手背揩了一下眼淚。

章蘊之摘下兒子頭上的帽子,摸著他的頂發道:“宋先生在家裏,一次都沒抱過圓哥兒,他抱大殿下是君臣之禮,不抱二郎,是因為他太喜歡二郎了,不教二郎,也是因為他太喜歡二郎了。”

“兒不明白,宋先生喜歡兒嗎?兒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會對大哥笑,卻從不對兒笑。”說著說著,朱璟這小人兒又委屈了起來。

喜歡,喜歡到骨子裏了。

宋惟清說夢話時最常喊她,其次是團哥兒和圓哥兒。

母子二人在禦花園放了會兒風箏,慈寧宮的張公公喊朱璟去給沈太後請安,朱璟滿眼不舍地將風箏交到章蘊之手裏,“母親,請您替兒保管風箏,等兒從皇祖母那裏回到乾清宮,母親再把風箏還給兒。”

章蘊之替兒子揩去小臉上的汗,“放心,母親在乾清宮等二郎,陪二郎用完晚膳再出宮。”

朱璟高興地抱了一下章蘊之,牽起張公公的手往慈寧宮那邊去。

離午時還有三刻鐘,乾清宮寢殿內,章蘊之正伺候熙和帝進藥,熙和帝吐出半碗血來,說一句話要喘三口粗氣,章蘊之到藥櫃裏尋出李太醫配的養生丹,餵了熙和帝一顆。

“你是小尼姑嗎?”禦榻上的熙和帝嗡聲道。

他的神智有點不清明,往事在他腦海中不斷翻湧。

“妾是。”她隱隱覺得朱煦熬不過今夜了。

熙和帝:“是小尼姑,為什麽不喊朕十一郎?”

章蘊之幫他掖好被角,“皇上不要與妾嬉鬧,靜心養病。”她躲開了他欲撫上她面頰的手。

“朕想聽曲子。”

“妾去取琵琶來。”

“朕想聽你拉二胡。”

琵琶不是她彈的,是小尼姑彈的。

章蘊之拉完一曲《梁祝》,只聽禦榻上的他嘆了一聲,“你相信人有來世嗎?”

“妾不信這個。”

“朕信,下一輩子,朕不要做皇帝了,朕要做一名僧人,去贖十一郎對小尼姑犯下的罪孽。”熙和帝咳出了一口血,顧不得擦拭唇邊的血痕,繼續道:“朕聽過蕭先生喚你瞞瞞,你在朕身邊做了這麽多年蘊蘊,是朕對不起你。”他頓了頓,“章瞞瞞,來世不要再遇見我了。”

他想要摸摸她的眉梢,她沒有低頭。

他擡手夠她,斷了氣。

雷聲轟鳴,天光剎那間陰沈下來。

各處宮院門口點起了白紗燈。

高祿吊死在司禮監的房梁上,傳位聖旨和那卷《悔罪錄》不知所蹤。

章蘊之坐在乾清宮東配殿的碧紗櫥內,安撫傷心的兒子,朱璟已經哭成了淚人,“母親,父皇再也醒不過來了嗎?父皇他答應過兒,等他病好了,抱兒騎馬打獵的。”

“會有人教二郎拉弓騎馬的。”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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