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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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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金秋九月, 楓林似火。

京師官員都在為年底的“京察”努力。

“京察”是吏部考核京官政績的一種制度,影響京官的官階升降。

素日再清閑的京官到了這個時候,都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伏在衙門案前, 只為在“京察”的四格中得到至少“勤職”的評價。

兩千餘名京官之中,有兩個異類:

一個是戶部侍郎章汲之, 他每日午時到戶部衙門應個卯, 就算上完了一日的值, 實在是不指望做這個勞心勞神的三品京官。

另一個是吏部尚書宋惟清, 吏、戶、禮、兵、工五部的官員,經常能看到他推著個小推車, 在正陽門與大昭門之間溜達, 小推車裏躺著他兒子圓哥兒。

九月初九這日, 趁著外頭的日光還算溫和, 清風也算和煦,宋惟清命手下的兩個文書小吏,擡出了兒子的帶蓬小推車,一路擡到吏部衙門大門口。

他搖著手裏的折扇, 乳母將穿著粉嘟嘟小衣裳的圓哥兒抱到小推車中。

快要九個月的圓哥兒長了兩顆乳牙,已經能哼哼出“爹爹”兩個字了。

宋惟清收了手中的折扇面,推著載著圓哥兒的小推車開始四處溜達。

圓哥兒手裏抓著一個小搖鈴, 父子二人走過的地方,響起“鈴鈴鈴”的聲音。

“兒子,你母親埋怨爹爹帶你遛彎兒時沒給你遮太陽,爹爹看你白得發光, 一點都沒曬黑, 這一點你隨了爹爹。”

“鈴鈴鈴”

“兒子, 爹爹看你母親抱起你後就親個不停, 連你的小臭腳丫子都親,你是男孩子,咱們得避嫌,不能隨便給姑娘們親,你母親她還是個小姑娘,她也不能親你,知道嗎?”

“鈴鈴鈴鈴鈴鈴”

“兒子,爹爹覺得你越來越不乖了,你不能一回家就賴上你母親,更不能一到夜裏就賴在爹爹和你母親的床上睡,你得為自己未來的媳婦守身如玉。爹爹就不同了,爹爹和你母親是拜過天地的正經夫妻,理應睡在一張床上幹點不正經的事情。”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

圓哥兒聽著自己爹爹東一句西一句的嘮叨,手裏的小搖鈴越搖越暴躁,小人兒急紅了臉,奈何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丟了手中的小搖鈴,小手捂緊了自己的小耳朵。

宋惟清聽不見搖鈴聲,以為兒子睡著了。

走到小推車前面,發覺小人兒的眼睛亮晶晶地睜著,他俯下身子幫兒子找小搖鈴。

“啪”的一聲,圓哥兒的小手甩到宋惟清臉上,小人兒“咯咯咯”笑了起來。

宋惟清抓起圓哥兒打他的那只小手,輕輕咬了一口。

“嗚哇”

巷道裏充斥著圓哥兒的哭聲。

這邊正好是戶部衙門的夾道,戶部尚書喬齡坐在值事廳內,與下屬議湘江決口的治河費用,嬰兒的哭聲打破了廳內凝重的氣氛。

喬齡:“誰家的孩子?哭得這麽兇,趕緊抱走。各部衙門是議政事的地方,不是給你們辦家家酒的地方,吏部的宋尚書帶兒子上值,人家是一部堂官,你們沒爬到那個位置,就別學人家的混子樣兒。”

戶部左侍郎弱弱回道:“聽這小孩的哭聲,好像就是宋尙書家的小公子。”

喬齡:“……”

他掃了一眼廳上眾官員,問道:“章侍郎人呢?”

大家面面相覷,斂聲屏氣不言語。

僵持了片刻,戶部左侍郎低聲道:“章侍郎說他夫人身子重,離不得人,每日中午來值房坐一會兒便回去了。”

話畢,氣得喬齡吹胡子瞪眼,他將手中的折扇“啪嗒”一聲摔在大案上,“章侍郎家住哪兒?立刻派幾個人請他過來。”

熙和帝叮囑過喬齡關照章汲之,可是這個混子這樣敷衍上值,再如何在“京察”考核上關照他的考核結果,戶部衙門上下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他,自己如此明目張膽地偏袒於他,服不了眾啊。

戶部左侍郎很是為難,“章侍郎的妹妹是宋尙書的夫人,章侍郎一家住在宋尙書府上,宋尙書脾氣挺好、待人和善,只是他家連公侯伯府的誥命夫人、老王妃、長公主她們都敢攔在門外,我們的人去了……恐怕……”

喬齡起身出了值事廳,邁開一雙老腿,循著孩子的哭聲,找到了手持搖鈴、載歌載舞的宋惟清。

宋惟清堂堂一部尚書、內閣閣臣,竟為了哄孩子做勾欄瓦肆的優伶腔調,成何體統?

“宋尚書好興致,將我們戶部衙門的夾道當成了歌舞場了。”喬齡奪下了宋惟清手中的搖鈴,怒不可遏。

宋惟清握著小推車的把手,來回晃蕩著小推車裏吃手指的圓哥兒。

他笑瞇瞇地盯著喬齡花白的長須道:“能否借喬閣老的一根胡須,給我這傻兒子栓蚱蜢玩?”

喬齡反剪雙手,瞥了一眼小推車裏的圓哥兒,這小家夥長得還挺招人喜歡的,讓他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幾個小孫孫。

他咬牙揪下了一根長須,遞到宋惟清手中,“令郎既然是男娃娃,怎麽給他穿一身女娃娃的花衣裳?怪不得要哭要鬧。”

宋惟清從袖中掏出一個草蚱蜢,系上喬齡的胡須懸在小推車的遮陽蓬上,圓哥兒立刻被這跳躍的草蚱蜢吸引了註意力,小嘴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宋惟清:“喬閣老,您堅持陰陽不可顛倒?”

喬齡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陰陽不可顛倒。”

宋惟清輕笑了幾聲,“這話我說沒問題,您說是要砍頭的。”

喬齡反應過來,宋惟清是沈太後的人,自己為爭首輔之位臨時倒戈熙和帝,這一句“陰陽不可顛倒”若被有心人傳到沈太後耳中,要是讓沈太後誤以為自己諷刺她幹預朝堂政事,他這條老命堪危啊。

“當初喬閣老假裝與我老師是這一根繩上的螞蚱,私底下拉攏皇上身邊的高公公花費那麽多錢財,出了一個行刺皇子的餿主意,我老師倒了,喬閣老您得到您想要的東西了嗎?”宋惟清推著圓哥兒躺的小推車,與面色鐵青的喬齡擦肩而過,“您多次反水,一會兒吃太後娘娘的茶,一會兒吃皇上的茶,我只當您是個老糊塗了。”

“宋元澈,我與你老師結交,本就是擡舉了他。”喬齡高高昂起下巴,他是衣冠舊族出身,徐濟源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放牛的。

宋惟清走遠了一點兒,撂下話道:“江南阮、謝、姜、白四家沒落,慕家快了,你們喬家還會遠嗎?”

阮家沒落,是因為阮家家主阮鶴芝雇兇刺王殺駕。

熙和帝在素京燕宮圍獵時被刺客所傷,東廠追根溯源,查到了阮家頭上。

阮家全族被滅,連剛出生的嬰孩都沒放過,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沒過多久,宋惟清一語成讖。

熙和六年十二月初八,熙和帝下旨誅殺慕家滿門。

起因是慕家家主慕華庭引薦了一位煉丹道士給熙和帝,熙和帝留用後,初服幾枚丹藥效果還好,連續服用一月後添便血之癥。

熙和帝以弒君之嫌命東廠廠衛捉拿慕華庭,又牽扯出慕家子弟在江南強占民田、奸.淫民女、私交藩王等十幾樁大罪,這正中了熙和帝倒衣冠舊族的下懷。

慕家全族覆滅後,喬家家主喬齡向熙和帝請求告老還鄉,熙和帝賜喬齡錦衣一件,黃金百兩,恩準他榮歸故裏。

喬齡回到江南烏衣巷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不知是不是喬齡為官時陰損的事情幹多了,喬家嫡系一脈的兒孫輩相繼被診出敗血癥一病,半年之間,喬家一連死了六十餘口人,均為男丁。

喬齡的最後一個孫子也死在了水井裏,人撈上來時舌頭沒了,正應了喬齡當年與徐濟源拜幹兄弟時發下的毒誓“若有相負,斷子絕孫”。

不論是素京還是京師的烏衣巷,繁華皆不勝從前,衣冠舊族只剩崔、章、蕭、沈四家餘有富貴氣象。

內閣少了喬、慕兩位閣老,剩下的胡正謙、陸文宣二位閣老七十高齡,他們曾與宋惟清的外祖父共事過,與徐濟源一樣,是看著宋惟清長大的兩位老先生。

加上熙和帝纏綿病榻,在沈太後的授意下,從熙和七年七月初七這日開始,內閣首輔名為胡正謙,實為宋惟清。

這一年,湘江在素京南山決口,影響大昭漕運。

宋惟清上疏熙和帝開淮江河道,疏通漕運。

熙和帝準宋惟清奏表,宋惟清往返江南江北治河。

宋惟清治河三年,寫給章蘊之上百封家書,每次他回京師,她都在宮中為熙和帝侍疾,夫妻二人緣慳一面,只能靠鴻雁傳書傾訴相思之苦。

熙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淮江河道工程順利完成。

宋惟清治河有功,恰逢內閣首輔胡正謙駕鶴西去、陸閣老病重,宋惟清順理成章接替首輔之位,加少師兼東閣大學士,章蘊之獲封一品誥命夫人。

熙和十一年上元佳節,這一日同時是熙和帝最寵愛的二皇子朱璟的生辰。

宮內舉辦大宴,賜百官節錢。

乾清宮,兩個唇白齒紅的小童站在宮院的梅樹下,一個頭戴翼善冠、身著蟠龍紋大紅纻絲圓領袍,乃當今二皇子朱璟,另一個頭戴虎頭帽、身著蜀錦制的青色圓領棉袍,乃首輔家的大公子圓哥兒。

兩個小人兒身量差不多高,朱璟拉著圓哥兒的小手,指著樹上的一枝紅梅道:“圓哥兒,折那一枝給母親好不好?”

圓哥兒用食指尖撓著自己眉心的紅痣,搖頭道:“二殿下,母親不喜歡梅花,母親喜歡玫瑰。”

朱璟撅起小嘴,一臉喪氣模樣,“圓哥兒,我好羨慕你啊,你天天都能見到母親,宮外還有那麽多好吃的、好玩的,文華殿的講官們也不會逼著你念書,舅舅還會帶你去打鳥,我只有新年的這幾日可以玩一會兒。”

圓哥兒牽起朱璟的小手,進了乾清宮東配殿的書房,他取下背上負著的卷筒,從裏頭倒出一卷宣紙來,展開給朱璟看,“我寫的這些字像不像你的字?”

朱璟眼睛一亮,拍著手笑道:“像,太像了,我能拿去糊弄宋先生嗎?”

圓哥兒搖頭,“我爹爹認得出來,你可以拿去糊弄你父皇。”

“圓哥兒,不準教壞二郎。”進來的章蘊之拿起了圓哥兒手上的宣紙,邊看邊點頭道:“圓哥兒,你就使勁氣你爹爹吧,每回你交給他的書法課業都是雞爪子字,幫二郎代抄的卻這麽好看。”

圓哥兒撲入章蘊之懷中,肉乎乎的臉蛋蹭著她身上的真紅大衫,撒嬌道:“母親,不要告訴爹爹我幫二殿下抄了這個,爹爹知道了的話,會用戒尺打圓哥兒手心的,圓哥兒的手要幫母親剝瓜子吃,打壞了母親就沒香香的瓜子仁吃了。”

朱璟朝章蘊之躬身一拜,為圓哥兒求情道:“是圓哥兒可憐我書法課業多,請母親轉告宋先生,讓他不要罰圓哥兒,要罰就罰我。”

章蘊之見兒子眼下兩團烏雲,明白他所言非虛,蹲下身子朝朱璟張開雙臂,“二郎,過來親母親一口,母親就幫你和圓哥兒瞞著宋先生。”

六歲的朱璟撲進了章蘊之懷中,抱著她的脖子親了一口,圓哥兒這小人兒也不甘示弱,在家裏迫於父威,不能親自己的母親,在宮裏可要親個夠。

章蘊之拈起絹帕擦著臉上的口水,笑道:“好了好了,母親臉上的粉都被你們親掉了,你們去洗把臉,我讓青燈姑姑給你們做了水晶小湯圓吃。”

兩個小人兒洗完臉後,歡快地脫鞋上炕,吃著青燈端來的熱乎乎的水晶小湯圓。

朱璟道:“母親,大哥約了我去禦花園裏玩冰嬉,他還邀請了圓哥兒,我吃完小湯圓,可以帶圓哥兒一起去玩嗎?”

圓哥兒捧起碗,一口喝完了碗裏的甜湯,舔了舔唇道:“我才不要和大殿下一起玩,他一點意思都沒有,大殿下和我爹爹一樣,是個小古板,天天繃著一張臭臉。”

章蘊之拈起絹帕,替圓哥兒擦嘴邊的湯漬,“圓哥兒,說話口氣不要這麽大,不能背著別人說人家的壞話。”

“對不起,母親,我下回不這樣了,你不要生圓哥兒的氣。”圓哥兒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不好意思地低頭道歉道。

章蘊之:“母親知道圓哥兒是因為你爹爹老在你面前誇大殿下,圓哥兒不服氣對不對?是你爹爹惹你生氣,你不能把氣撒在想和你玩的大殿下身上。”

圓哥兒被說中了心思,臉紅了起來。

一旁的朱璟拍著圓哥兒的肩膀安慰他道:“我知道宋先生最喜歡大哥了,文華殿的講官也都誇大哥聰慧靈敏,宮裏人都拿我和大哥作比較,我就沒有生大哥的氣,大哥一個人太孤單了。圓哥兒,我們不和他一起玩的話,他又得一個人呆在書房裏過這個上元節了。”

“皇上和皇後娘娘不陪著大殿下一起過節嗎?”章蘊之問道。

朱璟:“父皇生病後,母後搬進了坤寧宮的小佛堂住,天天吃齋念經。大哥他住在擷芳殿那邊,母後免了他的請安,父皇除了去文華殿接我時會和大哥說上幾句話,宮裏沒有人會和大哥說話,大哥他總是一個人呆在他的小書房裏。”

“那我要去冰嬉,和大殿下一起玩。”圓哥兒心軟,聽到大皇子朱瑄天天悶在書房中念書,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念書,最折磨小孩子的酷刑了。

就像他舅舅章汲之說的那樣,世上沒有哪個小孩真正喜歡讀書。

【作者有話說】

圓哥兒∶討厭爹爹,討厭讀書,但有一個當皇帝的夢想,因為當了皇帝,可以燒掉所有的書院,打我爹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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