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關燈
第112章

是夜, 章汲之拖家帶口搬進了長樂街宋府。

宋惟清特地挑了離寒玉堂最遠的修竹館,給章汲之夫婦住,章蘊之自作主張改成了寒玉堂旁邊的桃源居。

寒玉堂和桃源居共用一堵院墻, 那堵院墻上開了一扇月亮門,宋惟清命人壘磚封住了。

依然擋不住章汲之帶著他媳婦明妝, 過寒玉堂這邊來蹭吃蹭喝。

花廳內, 宋惟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圓哥兒被乳母抱著坐在他右手邊, 章蘊之坐在他左手邊。

他對面坐著章汲之,章汲之不停往明妝碗裏夾菜, “寶寶”長“寶寶”短地稱呼他娘子, 好不膩歪。

宋惟清抿了一小口果酒, 捋直了自己的舌頭, 剛轉首對章蘊之呼出了一個“寶”字,便被章蘊之剜了一眼,還被她兇了一句。

“你別學我哥,他這樣喊明妝, 我聽著比桌上這道紅燒肘子還油膩,你要對我這樣喊,我吃進去的東西都得吐出來。”章蘊之夾了一個紅糖糍粑到宋惟清碗中。

又對乳母懷裏的圓哥兒莞然一笑, “我們圓哥兒不饞,馬上圓哥兒的雞蛋羹就好了。”

宋惟清低頭吃著碗裏的紅糖糍粑,有點糊嗓子眼,懷疑他娘子是故意不讓他開口說話, 郁悶地用蟹八件給他娘子拆蟹肉、蟹黃吃。

漪蘭端上了圓哥兒吃的雞蛋羹, 章蘊之要挪騰位置去餵圓哥兒, 宋惟清推著一盞粉白的蟹肉到章蘊之手邊, “我來餵圓哥兒,你吃你的飯。”

又將一小碟蟹黃倒到章蘊之吃的珍珠米飯裏,幫她攪拌均勻,她最喜歡這種吃法了。

忙活完章蘊之的飯,宋惟清端起雞蛋羹碗,捏著小銀匙,小口小口地餵兒子吃這滑溜溜的雞蛋羹。

章汲之津津有味地吃著爆炒腰花,問道:“小宋,要留點兒腰花給你吃嗎?你家廚子做的爆炒腰花這麽好吃,以前來你家吃飯怎麽沒有這道菜?”

明妝用手肘捅了捅章汲之的腰,附在他耳邊小聲道:“腰花是壯腰補腎的,妹夫愛惜蘊之的身子,哪像你這個貪鬼一樣,你吃你的就是,別給妹夫找不痛快。”

章汲之夫婦二人的聲音雖小,但這段竊竊私語還是被宋惟清聽進耳朵裏了,他面子上掛不住,可憐巴巴地望了章蘊之一眼。

章蘊之正尋思夾哪道肉菜才不容易吃胖來,正好碰上宋惟清望過來的目光,她將盤子裏最後一筷子爆炒腰花,夾到了宋惟清碗裏,“今天不用吃蘿蔔了,可以開葷。”

晚飯畢。

章蘊之在西廂房哄睡了圓哥兒,回上房炕上縫制老人巾。

沐浴過後的宋惟清,用巾帕擦拭著頭上的濕發,趿著雙木屐走到炕沿旁,踢踏踢踏響。

“你擋住我的光了。”章蘊之趕緊縫完最後幾針,收好針腳。

宋惟清端詳著她手中巾帽的式樣,疑惑道:“給我爹做的?不太襯他的年紀,我來戴吧,省得浪費了你的心意。”

“給你老師做的,本還想做一件道服、一條大帶、一雙雲頭履的,時間不夠,等做好了再差人送去你老師家鄉。”章蘊之撐了撐老人巾,縫得挺牢靠的,擱置在炕桌上。

宋惟清闔上炕邊的一排窗子,月光下,窗臺上一層薄薄的雪粉,“你總說我爛好人,你自己不也是一樣的,老師對你偏見那麽深,你倒還為他操持衣帽鞋子。”

“我是敬士大夫風骨,你是敬老師。”章蘊之幫他擦拭著濕發,拍了一下他的脖子,“坐好,別亂動,手也不準亂摸。”

宋惟清乖覺地坐到炕沿邊,手老實地放在膝上。

章蘊之跪坐在他背後,手上的巾帕吸滿了水,換過一條繼續給他擦幹頭發,“你是不是偷吃了我養頭發的芝麻丸?內閣那幾個閣老頭發稀薄,你頭發怎麽越來越厚?一根白頭發都沒有。”

“內兄說我是天生麗質,娘子,你要不要摸我的臉?比圓哥兒的滑嫩多了。”他扯開寢袍領口,“我身上也是,比圓哥兒吃的雞蛋羹還要滑溜,很香很香,你別光吸圓哥兒啊,我比他要香。”

章蘊之:“……”

他比圓哥兒會撒嬌,比圓哥兒臉皮厚,比圓哥兒妒心重。

“你怎麽不說話?”

難道娘子看到自己偷偷用玉脂香膏保養了,宋惟清膝蓋上的絲綢布料被他揉捏皺了,他心裏有點慌,明天得換個地方藏那些保養容色的膏脂。

章蘊之不接他的話,默默為他揩幹頭發後,狠狠捏住他的面頰往兩邊扯弄,像扯拉面一樣。

“疼,娘子,你對我溫柔一點。”小貓一樣抓人心肝的嗓音。

他回身抱住了她,搔弄她胳肢窩、脖頸,又壓著她狠狠親了幾口。

章蘊之喘著氣笑道:“你個小心眼的爹爹,對圓哥兒臉蛋的手勁更大,是怕圓哥兒長開了比你好看嗎?每回都那麽用力捏扯他的臉,非得弄哭了他才肯罷休。”照著他肩膀上就是一口,“圓哥兒沒長牙,咬不了你,我來替他咬。”

“我就是小心眼,來而不往非禮也。”

她悶哼了一聲,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她頸間,耳垂被他的軟舌磋磨了一陣。

他低聲笑著,抱起她進了寢間的拔步床上。

用黃金萬兩換來的雪夜,對他而言,是值得的。

雪辱霜欺,梅花顫顫開。

他如凜冬霜雪,她似傲寒紅梅。

翌日清晨。

章蘊之迷迷糊糊睜眼,對上一雙清澈的眸子,見他雙頰酣紅,昨夜耳尖上泛起的紅也未褪下去。

宋惟清這個人,斯文是真斯文,禽獸也是真禽獸。

她有點懷疑,他以前的害羞是不是裝出來的。

這人昨夜在她耳邊說的浮言浪語不少,撩撥起人來也是文縐縐的一套話術。

但凡她少讀點書,便能心如止水,可惜他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她立刻就能領會。

這方面的默契,她真不想有。

他輕輕揉按著她的腰,啞聲道:“為夫沒有哄你吧,向你保證了不會疼就不會疼,確實不疼的,對不對?”

不疼是不疼,累得她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宋惟清探了探她的額溫,沒有像前幾回一樣發低熱了,“你今日就別起了,我帶圓哥兒到吏部衙門去吃早飯。”

章蘊之:“……”

哪一日圓哥兒不是在吏部衙門吃的早飯,外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這個做母親的苛待圓哥兒呢,只要宋惟清去衙門上值,圓哥兒必要跟著他一起去上值,幸虧熙和帝沒有常朝,要不圓哥兒每日要起得更早,隨他這個不著調的爹爹一起去上朝。

吏部衙門值房。

宋惟清伏在案前翻閱閑書,他雖是內閣閣臣,平常卻不呆在午門到會極門間的內閣值房,喬齡、慕華庭、胡正謙、陸文宣四位閣老德高望重,不屑與他這個二十四歲的毛頭小子共商國事。

與其在那邊受人排擠,不如坐在吏部衙門的值房內品品茶香、逗逗兒子。

吏部的事也輪不到他這個尚書來操心,熙和帝只給了他虛名,沒給他實權。

他下面的兩個侍郎比他還閑,他起碼還要照顧兒子,那兩個侍郎每日早上來吏部衙門點個卯,然後折回去睡回籠覺、睡中覺、睡晚覺。

“嗚哇”

圓哥兒醒了,是餓哭的。

宋惟清放下手裏的書,喊乳母抱圓哥兒到耳房去餵奶。

章汲之閃進門內,朝圓哥兒扮了個鬼臉。

走到茶案邊,身子歪在圈椅上,眼神渙散,“活兒是永遠幹不完的,只要我眼裏沒活兒,就累不到我。”

宋惟清抿了一口茶,精神抖擻,“你們戶部的喬尚書給你派了很多活嗎?章侍郎。”說完輕笑了幾聲。

“我還不如呆在之前的太常寺翹二郎腿呢,喬齡那個糟老頭子,要我帶人整理兩京十三省近十年的田賦關稅賬簿,每本都那麽厚,一翻開吃我一嘴的灰,上面的數字看得老子頭暈,我全甩給底下人幹去了。”章汲之對著茶壺嘴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茶,“你們這裏可以休產假嗎?”

宋惟清搖頭,“聽不懂你說的那個產假是什麽。”

章汲之垂頭喪氣,摘下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松了松官袍衣領,正欲脫下官靴時,宋惟清摁住了他的手。

宋惟清:“章侍郎,這是值房,不是你家,不可脫靴。”

章汲之直接把腳架到了茶案上,雙手背在腦後,上半身癱在圈椅靠背上,“你們吏部管官員調遣,有沒有什麽閑缺兒讓我補過去?我再回戶部對著喬齡那張臭臉,會瘋掉。”

“那你瘋吧,吏部的大權也在喬尚書手中,是皇上給他的,我這個閑人幫不了你。”宋惟清開始清洗茶盞,用蠶絲手帕仔細擦幹每一個茶盞內外壁的水漬,這是他每日打發時間的一項精細活兒,無趣但費時。

章汲之摸著自己的下巴,死死盯住宋惟清上下左右看。

“我挺適合坐你這個位置的,等回家後,叫我妹進宮和皇上說說,咱倆換換。”

章汲之還真敢想,宋惟清擦幹了茶盞,開始沏茶分盞,淡淡道:“我是不被皇上信任,才這樣閑,你是被皇上寄予厚望,不管調到哪一部,你都得幹活。”

“我能辭官嗎?反正當侯爺一年的歲祿也夠我和明妝花了。”章汲之道。

“難。”宋惟清頓了頓,“除非”

“除非什麽?”章汲之急切問道。

宋惟清以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除非換個皇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