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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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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雪白如鹽, 紛紛揚揚從天幕傾下,落地化水。

六月天,午門廣場的每一塊地磚上, 尚有烈日炙烤過的餘溫,雪水化在上面, 沖淡了從刑臺溢散下來的血腥氣味。

掌刑的錦衣衛略有遲疑, 征詢高祿的意見, “高公公, 罪官還要繼續杖嗎?”

高祿雙目微闔,輕蔑一笑, “別說是六月飛霜了, 就算老天爺下刀子, 今天也得把這罪官給杖殺了。”

刑臺下的宋惟清高聲駁道:“世宗皇帝在世時, ‘鐵面相公’魏剛峰扶棺死諫,觸帝逆鱗。魏剛峰像今日的徐老先生一樣,被世宗皇帝下旨於午門杖殺,行刑那日也有‘六月飛霜’的異象。魏剛峰一死, 世宗皇帝夢魘一月有餘,兩京十三省連起三年雪災。世宗皇帝晚年,咂摸出當年魏剛峰上奏的那道《與陛下疏》所言切中時弊, 魏剛峰乃良臣純臣,世宗皇帝悔殺魏剛峰,命史官為魏剛峰正名,並在大昭律法上添了一條, ‘六月飛霜乃天赦罪人, 當遵天理’。”

觀刑的官員振臂同呼:“六月飛霜乃天赦罪人!當遵天理!”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回蕩在空闊的午門廣場上。

高祿心裏犯怵, 打發自己身後捧聖旨的小黃門去問熙和帝。

小黃門還未過午門,沈太後宮中的管事牌子張公公登上刑臺宣旨:

皇太後懿旨:庶人徐濟源,前為三朝元老、托孤大臣、皇帝恩師,身上所涉諸案皆有疑點。宮府恤徐年老,準徐還鄉榮養,待三司查清諸案,再定罪名。內閣、六部、各衙門知道,欽此。

張公公將手中的黃綾卷軸交給高祿,拍著他的肩膀笑道:“萬歲爺不顧忌著點自己的名聲,我們慈寧宮的老娘娘可是萬分惦記萬歲爺的聲名,小祿子,趕緊叫錦衣衛緹騎兵護送徐老先生還鄉。”

高祿心裏憋著氣,滿宮裏敢喊他小祿子的,就屬這個伺候沈太後的張公公了,偏還不能對他甩臉子。

高祿攙住張公公的胳膊送他下刑臺。

“張公公慢走,回到慈寧宮,請替奴婢在太後娘娘面前多美言幾句。”

“不急,太後娘娘還有幾句話要帶給內閣的宋先生。”張公公甩開了高祿的手,走到宋惟清面前躬身道:“宋先生,請到左掖門的值房內與奴婢喝幾口茶。”

宋惟清的目光仍追隨著他老師徐濟源,“張公公,容我去照看一下老師,再與張公公喝茶。”

張公公笑瞇瞇道:“太後娘娘說了,今日能賞徐老先生這樣的恩典,哪日她老人家心情不好了,照樣能把這個恩典收回去。三司能不能給徐老先生定罪,定多少罪,定大罪還是小罪,全看宋先生你這個做學生的知不知趣了。”

雪還在下,張公公伸手拂落了掉在宋惟清肩頭的雪籽,眼前這位宋先生眉目如畫,倒叫他想起沈皇後最愛吟的那句詩來,“質傲清霜色,香含秋露華”①,讚得便是宋先生這樣的兒郎。

宋惟清眸中掠過一絲嫌惡之色,很快隱了下去,他與張公公進到左掖門的值房內落座,裏頭的小太監奉上兩盞清茶。

張公公呷了一口茶,“這徐老先生一離開京師,內閣要冷清不少,本來六位閣臣的,現在空了一位。太後娘娘的意思,宋先生你還年輕,得侯個幾年再傳承徐老先生的衣缽。先由喬閣老搬進徐老先生那間值房,再由宋先生你出面,向萬歲爺舉薦禮部的崔尚書入閣。”

宋惟清擲下手中的茶盞到桌幾上,“舉薦崔尚書入閣我不反對,喬閣老不能搬進我老師的值房。”

沈太後猜到了宋惟清會這樣說,張公公很快接著問道:“宋先生服哪位閣老?”

宋惟清:“胡閣老。”

張公公頜首,“太後娘娘也提了胡閣老,說起來,內閣那四位老先生都是面上笑嘻嘻、心裏頭藏刀子的人,誰當首輔都一樣,百姓不安生啊。宋先生你呢,眼睛裏光有百姓,太後娘娘最喜歡你這點,也最恨你這點,百姓再大,能大過自己的主子,徐老先生到最後能不能得善終,就看宋先生你對主子的忠心有多少了。”

他敲打完宋惟清,命跟著自己的小黃門捧上一個錦盒來。

“奴婢到午門來宣旨,恰好碰上皇後娘娘,這盒子裏頭的東西,是皇後娘娘賜給宋先生家的小公子的,裝盒前奴婢瞧了一眼,這護心玉比大殿下戴的那塊還要好,可見皇後娘娘待宋先生不薄啊。”

沈皇後賜的護心玉不能推拒,宋惟清皺著眉頭收下了。

寒玉堂上房。

章蘊之抱著圓哥兒,坐在窗邊的炕上賞雪。

圓哥兒小眼珠子溜溜打轉,嘴裏發出“哦哦哦”的聲音。

漪蘭為章蘊之披上一條絨毯,“這場雪花了夫人您萬兩黃金,奴婢希望能下久一點,這樣才值。”

章蘊之低頭盯著圓哥兒脖子上的項圈看,“二爺的手藝越發精進了,圓哥兒項圈上墜著的這只金麒麟栩栩如生,等他回來,我得向他討要一只掛我脖子上,穿金戴銀擺擺我當家主母的威風,省得你這丫頭老心疼我花錢。”

主仆二人說笑間,宋惟清踏進了屋內,瞧見章蘊之懷裏抱著圓哥兒,急道:“漪蘭,這個點兒是圓哥兒睡覺的時候,喊乳母抱圓哥兒回西廂房去。”

圓哥兒一聽到自家爹爹的聲音,癟嘴哭了起來,小手攥緊了章蘊之胸前的布料。

章蘊之瞪了宋惟清一眼,顛了顛懷中的圓哥兒,哄道:“圓哥兒乖,就在阿娘房裏睡覺覺,氣死你這沒人性的爹爹。”

宋惟清脫鞋上炕,親了一口圓哥兒紅撲撲的臉蛋,奶香奶香的,圓哥兒哭得更兇了。

章蘊之見宋惟清手邊有個錦盒,打開來一看,是塊瑩潤生輝的護心玉,她捏著那塊護心玉在圓哥兒眼前晃蕩,圓哥兒被玉光吸引住了,止了哭聲。

章蘊之:“又是哪裏淘來的古董?看這護心玉的成色,沒有一萬兩買不下來。”

宋惟清抿了抿唇,“我和你說實話,你別生氣。”

章蘊之:“不生氣。”

宋惟清:“皇後娘娘賜給圓哥兒戴的。”

章蘊之將護心玉放回了錦盒中,面色如常,對兒子淡淡道:“咱們圓哥兒沾了爹爹的光,有這麽好的玉戴。”

“什麽叫沾了我的光啊,我給圓哥兒雕的金麒麟比這塊護心玉金貴多了,光金麒麟眼睛上鑲的那兩顆夜明珠,都夠買兩塊這樣成色的玉了。”宋惟清將錦盒塞到漪蘭手中,怕章蘊之多心,繃著臉肅聲道∶“扔碧湖裏去,礙眼。”

“礙著誰的眼了?漪蘭,別聽二爺瞎說,放咱們院庫房裏去。”章蘊之拍了拍宋惟清的手背,“我抱累了圓哥兒,你替我抱會兒。”

宋惟清抱緊了自己的胳膊,扭頭去看窗外的落雪,裝作沒聽見章蘊之方才所言。

她搖頭嘆氣,可憐圓哥兒生下來,攤上個宋惟清這樣狠心的爹爹,從來不抱圓哥兒。

乳母進屋裏對章蘊之施了一禮,將圓哥兒抱下去睡覺。

宋惟清仍趴在窗臺上賞雪,瞥見與他同探首出窗的一張美人面,一片雪絮落在章蘊之鼻尖上。

他扣住她的後腦,吻落她鼻尖的雪花,將要去吻她的唇時,她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章蘊之:“今日不是開葷日,不準你對我動手動腳,動嘴也不行。”

宋惟清不停眨眼點頭,他快被她憋死了。

章蘊之松開手,掏出玫瑰小銀鏡,照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沒給他親紅來,不緊不慢道∶“嫂嫂懷孕了,我想著自己是懷過的,好歹有經驗,想讓哥哥帶著嫂嫂住我們家來。”

“不行,說好一家三口過日子的,多一口都不行。”

除刑部外,吏、戶、禮、兵、工五部均在大昭門東側開衙,章汲之愛串門子找他嘮嗑兒,宋惟清不想白日在吏部衙門被章汲之糾纏,回到家後,還要分散精力應付章汲之這個話癆。

章蘊之糾正他道:“是一家四口,你忘了團哥兒了。”

宋惟清搖頭,“一家三口,團哥兒不是。”

“一家四口。”

“一家三口。”

“一家四口。”

“一家三口。”

……

章蘊之猝不及防地親了他左邊面頰一口,“是不是一家四口?”

宋惟清楞了楞,“是。”

章蘊之又親了他右邊面頰一口,“哥哥嫂嫂可以住進來嗎?”

“可以。”

碰到她用這招兒糊弄他,他也沒法子,頭腦一熱,啥都能應下她。

“娘子,我有一件事與你商量。”

“嗯,你說。”

“我想贈老師五千畝水田,可以嗎?”

章蘊之爽快地應下了,“要不要再添一點咱們家也不指著這些東西發財,對你老師來說,衣食住行都靠著這些田產呢。”

“不用,就這五千畝水田,我都怕老師他不肯收下。”宋惟清想要他老師能回鄉安度晚年,最頭疼得是這老人家的脾氣,兩袖清風慣了,門生們孝敬的丁點心意都要一一婉拒。

章蘊之思忖片刻,立時有了主意。

“我寫封書信,放到首飾匣子裏,田契塞到匣子的夾層中,你將匣子交給你師母,並叮囑你師母回鄉再打開匣子裏的書信,兩個老人家看過信後,便能明白我們的苦心了。”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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