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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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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夜涼如水, 月似彎鉤。

四個轎夫擔著一頂女轎掠過闐無人跡的街巷,最後停在一家賣傘的鋪樓門口。

轎子落地後,一個身形高挑、鵝蛋臉的女使對轎內人輕聲道:“夫人, 這家鋪樓的招牌幌子上寫了一個‘蔔’字,是我們要找的地兒嗎?”

轎內的章蘊之“嗯”了一聲, “漪蘭, 鋪樓大門右邊有個貔貅頭, 你將這枚卷軸塞進貔貅嘴裏。”

女使漪蘭接過轎窗口遞出來的卷軸, 小跑到鋪樓大門前,四處張望了一番, 果真見到了一個金色的貔貅腦袋, 持卷軸往貔貅嘴裏那個黑洞一塞, 將將好的尺寸。

候了片刻, 鋪樓二層的窗子起了光亮,一段悠揚的竹笛聲響起,窗子一開一合,窗後人丟下來一把撐開的青綢油紙傘, 漪蘭撿起傘,見傘面上是一首藏頭詩,走回女轎旁向內覆命道:“夫人, 這家店給出的報價是黃金萬兩,奴婢不信他們能辦成夫人的事情,別是坑錢的黑店吧。”

章蘊之道:“能不能辦成,徐閣老行刑那日便能見分曉。漪蘭, 回到家後你喊幾個小廝, 套七八輛車, 將我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些書運到這裏來, 這是給他們的報酬。”那些書上的字都是用混了金粉的墨汁寫成的,是她剩下的所有積蓄了。

漪蘭道:“夫人,那些書都是您的積蓄,既是搭救二爺的老師,為何不使二爺的錢呢?又不叫二爺知道這件事情?”

章蘊之道:“做官的讀書的都有他們的體面,徐閣老寧願死,也斷斷不肯承我這個小女子的恩情,叫二爺知道了,徐閣老要是順利救下來了,二爺若在徐閣老面前說漏了嘴,徐閣老鐵定會氣得上吊。”

徐濟源肯吃她做的荷葉粑粑,是想她庇護宋惟清,打心底裏還是不認可她這個學生媳婦的,否則在牢室門口,這老頭就會求她在熙和帝面前為他說上幾句好話。

漪蘭輕輕搖頭,她聽不懂章蘊之話裏的意思,喊了聲“起轎”,主仆二人打道回府,鋪樓二層的燈滅了。

熙和六年六月的最後一日。

京師各衙門五品以上官員,聚集在皇城午門廣場上。

他們手中捏著清一色的象牙笏牌。

章汲之站在六部那堆穿緋袍的官員中,低頭欣賞自己官袍上的孔雀補子。

自己補子上的孔雀好看是好看,就是沒宋惟清補子上的那只仙鶴有靈氣。

一只白凈的手攀上章汲之的肩膀。

章汲之最討厭別人和他勾肩搭背了,抓住自己肩膀上搭的那只手,就是一個過肩摔。

刑部的幾名郎中、員外郎,連忙跑過來攙起地上這位被章汲之摔打的侍郎大人。

“沈侍郎,您沒摔到骨頭吧?下官那裏有藥油,回衙門給您揉揉。”

“沈侍郎,我給您拍拍身上的塵。”

“沈侍郎,要坐一會兒嗎?下官給您當人凳。”

……

沈珩推開了那幾位巴結奉承他的刑部官員,徑直走到正在打量他的章汲之身前,拱手道:“是玉郎剛剛唐突了章侍郎,望章侍郎見諒。”

章汲之眼睛一亮,用手中的象牙笏牌拍了一下沈珩的肩膀,“你不是素京城裏釣魚巷的那位嗎?”唇貼近沈珩的耳廓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樣背後有人?你的靠山好像比我的還要大,原先你就是個做烤鴨的廚子吧,這一呲溜煙的功夫,成了三品的部堂大官了。不過你呆的那個刑部沒有我呆的這個戶部好,我們戶部是管錢的,你們刑部是殺人的吧?”

沈珩:“……”

他唇角抽了一下,眼前這人是個二傻子吧,章蘊之那麽聰明,她哥怎麽這副德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靠裙帶關系上位的。

章汲之用象牙笏牌蹭了蹭自己的背後,目光移到午門前搭的那個臨時刑臺上面,“嘖”了一聲。

“我回京師後,徐濟源這老頭子沒少罵我,可知嘴欠的人也是有報應的,徐濟源要是能管住他那張嘴,朝堂上恨他的人能少一大半。”

沈珩道:“章侍郎,徐閣老是你老師,你這樣直接呼他的名字不太好吧。”

章汲之瞇起眼睛,冷笑了幾聲,他這輩子有三大恨讀書、學校和老師。

“我和宋惟清那個迂人不一樣,他把徐濟源那老頭兒當寶,我討厭極了徐濟源這老頭兒,他罵我妹妹罵得最兇,我都不舍得對我妹妹說一句重話,這老頭兒一口‘妖婦’一口‘蕩.婦’的罵人,活該他有今天。”

沈珩摸著自己的下巴,點頭道:“章侍郎這樣一說,我也覺得徐閣老有些過分了。”

他指著章汲之站的位置,“章侍郎,你這邊是四品官站的位置,你得隨我站到前面去。”

經沈珩一提醒,章汲之才反應過來自己升官後,位列要往前站了。

他跟著沈珩站到了前面六部侍郎的位置,瞥到最前面宋惟清清瘦寂寥的背影。

宋惟清和內閣的那些老頭站在一起,他們站的地方,是最靠近刑臺的位置。

吏部的兩位侍郎湊到章汲之身旁,一左一右將章汲之夾在中間。

左邊的那位問道:“章侍郎,你和宋尚書是姻親關系,求你給我們透個準信兒,宋尙書是要往上升了嗎?”

章汲之翻了個白眼,“本官和宋尚書不熟,也就逢年過節吃個飯的情分,他的事我不知道。”

章蘊之叮囑過他,無論誰向他打聽宋惟清的事情,他一概回不清楚。

右邊的那位從袖子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鼻煙壺,偷偷塞給章汲之,“我們就是提前問一嘴,好第一時間包下京師最有名的食肆清輝園為宋尚書慶賀。”

章汲之將鼻煙壺收到袖子裏,朝右邊的那位招招手。

等他的頭貼過來時,章汲之小聲道:“你去包下清輝園”

兩位吏部侍郎眼光一碰,以為章汲之默認了宋惟清將接任內閣首輔一事。

卻聽章汲之繼續道:“本官剛升任戶部侍郎,你們包下清輝園,本官與大家喝酒樂一樂。”

兩位吏部侍郎:“……”

聽聞了章汲之是個厚臉皮的草包,沒想到他的臉皮厚到這種程度。

“賀,當然要賀,章侍郎如今還是長樂侯,聽聞皇上新給章侍郎賜了宅子,喬遷的喜酒可不能少了我們的。”

“我家夫人久慕章侍郎家夫人的茶藝,不知能否有機會去章侍郎府上與令夫人請教一番?”

……

這兩位吏部侍郎又開始左一句、右一句奉承起章汲之來,章汲之開始和他們吹起牛皮,惹來前面四位內閣閣老的側目。

宋惟清踱著步子過來,斥了吏部那兩位侍郎一通。

言語犀利,目光如刀。

兩位侍郎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附和著宋惟清,時不時用衣袖揩揩頭上的冷汗。

待兩位侍郎回到原來的站位,宋惟清眼中兩道寒光逼向章汲之,“章侍郎,鼻煙壺拿出來還給人家,你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的話,本官送你一套二十四只掐絲琺瑯的。”

章汲之不情願地掏出了剛捂熱乎兒的鼻煙壺,“你回家不準和我妹說這事。”

宋惟清:“嗯。”

章汲之平時收了不少京師官員送的東西,宋惟清按照人家送章汲之的禮物,又買了一份一模一樣的,替章汲之還給送禮人。

三通鼓響

錦衣衛押著戴著面罩的徐濟源上刑臺。

現在是午時,離行刑時間還有三刻鐘。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手捧黃綾聖旨,立在刑臺中央大聲宣讀熙和帝的旨意,細數徐濟源為官四十餘載對國民宮府犯下的大小罪狀上百餘條。

宋惟清與廣場上的官員同跪在刑臺之下,滿腔怒火化作他掌心中掐出的月牙血印。

廣場寂靜無聲,只能聽到高祿這個閹人尖銳的公鴨嗓音。

高祿宣完旨後,趴在刑臺上的徐濟源喉嚨中發出混沌的聲音,是“謝主隆恩”四個字。

徐濟源和熙和帝師生一場,為君的不仁,為臣的愚忠。

內閣與徐濟源差不多年紀的四位閣老紛紛擡袖拭淚,他們流下的眼淚是真的,心裏頭卻一個比一個快活,倒下去一個首輔,空出來的位置給他們留了個念想。

宋惟清身後響起一片啜泣聲,那些官員都是他老師的門生,他老師侍奉過三朝皇帝,一生為官清正。

東廠廠衛抄他老師的家時,統共抄出桑布十匹、碎銀三百兩,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老家具,相較宋惟清那位當過首輔的外祖而言,他老師的家財簡直是九牛一毛。

他老師不愛喝酒、不喜吃肉,三餐粗茶淡飯,唯一的愛好就是做媒,做十對成十對,其中九對怨偶,剩下一對生離死別。

宋惟清紅了眼眶,眼淚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午門城樓上掠出一抹朱紅的身影,熙和帝負手立在那裏。

他問身旁的李拙:“朕對老師,是不是過分了些?”

李拙垂首默然。

熙和帝摑了他一巴掌,肅聲道:“你在朕身邊當了這麽多年的差事,比高祿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朕是天子,老師給朕上第一堂課時,他給朕講《春秋繁露》,裏頭有一句‘善皆歸於君,惡皆歸於臣’,朕記到現在,是老師要朕這般待他,他做奸惡之臣,朕做仁善之君。”

李拙臉上火辣辣的疼,撩起衣袍下擺,伏地叩首道:“奴婢愚鈍,恭謝仁明無過慈君聖父教誨。”

熙和帝照著李拙的脊背上踐了一腳,“狗奴才,骨頭賤,嘴也不甜,要不是看在朕的晚吟表妹的分上,憑你遞給宋惟清的那些話,朕早就殺你一百回了。”

李拙唇角溢出血珠,滴濺到城樓的磚石縫間,“就算萬歲爺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與外頭私通消息。”

熙和帝本就是誆李拙才這樣說的,哂笑了一聲,“最好是你說的這樣。”

午時三刻,午門廣場刑臺上的高祿提聲喊道:“罪官行刑。”

錦衣衛朝徐濟源身上打下第一杖,皮開肉綻,血肉橫飛,因杖端嵌了一根鋒銳的倒鉤子,打一杖鉤子上剮下一塊皮肉來。

第二杖將要落下,一片雪花沾到行刑的錦衣衛唇上。

刑臺下的官員們哄鬧起來。

“下雪了,六月飛霜,徐閣老有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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