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關燈
第103章

晨光熹微, 山間霧氣繚繞。

李拙雇了一頂山轎,接章蘊之下山,一行人抵達山腳下, 李拙攙扶著章蘊之上了八個轎夫擔擡的軟轎。

一路上,騎馬跟轎的李拙對轎夫絮絮叨叨, “穩一點……穩一點……轎內的貴人顛不得……”

回到官廨內院, 李拙提醒章蘊之小心腳下門檻, 一個小黃門跑過來跪下行禮道:“章娘子, 章大人來看您了,正在前院的花廳裏等待。”

章蘊之以為小黃門口中的章大人, 是指自己哥哥章汲之。

“我要去正房更衣, 你讓哥哥在正房廳上等我。”

小黃門:“章娘子, 不是小章大人, 是您的父親老章大人。”

“老章大人?”章蘊之當年下江南開書坊做女商,她母親姜氏自不必說,是恨不得將她踐到泥裏的人,姜氏一直在她父親章冶面前煽風點火, 章冶本就對她做女商辱沒章家名聲一事不滿,加上姜氏在旁說她這個女兒不服管教、做女商是為方便自己勾搭男人,章冶雷霆大怒, 命家裏的婆子捆了她痛打一頓,又寫下斷絕父女關系的親筆書擲到她臉上,不許她再進章家門、喊他父親了。

章蘊之鼻間冷哼了一聲,“我是天生地養的, 這位老章大人來攀哪門子親。”她父親是幾千年後的章東璧, 不是這位視親女為謀取家族利益工具的章冶。

一旁的李拙道:“章娘子, 要奴婢去打發這位老章大人嗎?”

章蘊之搖頭, “好歹生我一場,用了他家的姓,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必有求於我,見見也無妨。李拙,你親自請他到正房來。”她本不想小氣的,但耍人之心一下子就生出來了,“李拙,你去拿二爺茶櫃裏的極品大紅袍出來招待,用茶渣即可。”

李拙猜度出章蘊之不喜她的父親章冶。

看人下菜碟,宮裏人人都會的一樁本事。

他是司禮監裏浸淫多年的精明人,一下子便明白該拿怎樣的態度待這位老章大人了。

章蘊之回到正房,穿上了熙和帝賞她的那件明德皇後穿過的百子衣,鬢角斜插一支九尾鳳釵,這也是明德皇後舊物,隨意一打扮,她身上的貴氣便顯出來了。

明妝、青燈一左一右攙著她坐到外廳的繡榻上,繡榻前擺放著一扇紫檀木嵌珠貝花卉四條屏,李拙命小黃門搬了一個繡墩子到屏風外,他站到屏風側邊,對侯在屏風外的章冶道:“老章大人,奴婢將才與您說過,章娘子雖未受萬歲爺的正式冊封,可在萬歲爺心中,是將她當作坤寧宮內的那位娘娘一般看待的,章娘子是君,您是臣,臣見君當行什麽禮?老章大人比我們這些奴婢清楚。”坤寧宮是大昭歷代皇後住的宮室。

章冶氣得下巴上的胡須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這說話的閹狗仗何人的勢,來教他規矩,他偏不行那跪拜大禮,屏風後坐的是他章冶的親生女兒,哪有父跪女的道理?

繡榻旁站立的明妝、青燈二人,差點要“咯咯咯”笑出聲來,李拙偏頭看向她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章蘊之肅聲道:“父親不要讓李廠臣為難,這都是皇上回京師前叮囑過他的事情,哥哥每回來官廨見我,同樣要行跪拜大禮,女兒也不想讓父親跪的。”她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父親從京師過江南來,京師官場上不是說小太子落在女兒肚中嗎?父親拜不得女兒,那小太子可拜得?”

章冶就是為他女兒肚子裏的那塊肉來求和的,加上雨花閣的蔔先生,都說他這即將出世的小外孫有帝王貴格,今日這跪拜大禮要行。

撩開衣袍下擺,朝屏風後的人影伏地叩首,章冶這頭磕得特別實誠,“咚”的那聲響,讓繃臉的李拙都忍俊不禁。

待章冶行完大禮後,李拙過來攙他到屏風外的繡墩子上落座。

攙完後,李拙往自己蟒衣上蹭了蹭他碰過章冶的那只手,心裏暗暗罵了聲這糟老頭子什麽東西啊,對自己親生女兒都拜高踩低的,眼見章娘子成了萬歲爺跟前的大紅人,又腆著張老臉來認親。

李拙奉上茶。

章冶舉茶盞呷了一口,被茶渣子噎了個半死,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李拙尖著嗓子高聲道:“老章大人,不可在章娘子面前失了儀態。”眼中滿是輕蔑。

章冶的臉更紅了,落了茶盞到身旁的小黃門手中,又撩開衣袍下擺,向屏風後的人影跪下請罪,這是他多年在宮裏覲見貴人鍛煉出來的反應。

這一番折騰下來,章蘊之搖頭輕笑,就得用這個時代的規矩,來治這個時代的人。

章冶說了些思念牽掛女兒之類的場面話,父女二人終於切入正題。

章冶:“閨女兒,爹爹知道你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將來你肚裏的小外孫出世了,終歸得要有個外祖家靠著不是?”

章蘊之淡淡道:“母親見我便罵小娼婦,娼婦生出來的孩子,章家也認?”

“認,當然得認,小外孫有一半我章家的血脈,這是不爭的事實。”一想到即將有一個皇帝外孫,章冶的心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你母親我已經說過她了,她如今在你小時候呆過的饅頭庵裏日日吃齋念佛,為我這個金貴的小外孫祈福。”

章蘊之一點也不信,按姜氏的性格,指不定在庵堂裏的菩薩面前如何咒她呢。

“父親還有別的話說嗎?”她打了一聲哈欠。

章冶一時間聽不出章蘊之的語氣軟和與否,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道:“聽皇上的意思,小外孫出世後是要養在宮裏的。為父也是為你著想,這宮裏最適合替你撫養孩子的,便是你表姐姜絮。不如你向皇上求求情,覆你表姐貴妃之位。”

他女兒是章家女,肯定是進不了宮的,要是小外孫被宮中其他嬪妃撫養,長大後親近養母的母家,而不親近他們章家這個真正的外祖家,那就難辦了。

姜絮是從小寄養在他們章家的孤女,好拿捏,也只能靠著他們章家,是撫養小外孫的最佳人選。

“父親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為家族利益算計,何曾考慮過女兒的意願?姜絮挑唆母親,讓女兒七歲出家,呆在庵堂整整七年,後又挑唆母親,爭女兒與崔家三郎的婚事,女兒下江南後,她挑唆母親送女兒這個瘋子到瘋人塔裏,這一筆筆帳該如何算才好?”章蘊之停頓了一下,“要拿女兒的孩子為她做嫁衣裳,我看父親也和母親一樣糊塗,女兒倒可向皇上求求,發落父親去哪個廟裏當撞鐘的和尚,聽聽鐘聲,要父親的腦子清醒清醒才好。”

“我這不是糊塗,是顧全大局。”章冶急道。

章蘊之:“顧全哪門子的大局?”

章冶:“顧全章家的大局。章蘊之,你冠我章家之姓,出閣前吃我章家的油米、穿我章家的衣裳、住我章家的屋子、使我章家的奴婢,父母養育之恩,唯有斷頭方可償還,父親不要你的腦袋,只要你肚裏的孩子向著我章家,庇佑我章家子孫後代。”

李拙白了章冶一眼,世間竟還有如此與兒女計較的父親,章家只管了七年章娘子的衣食起居,庵堂七年生活,都是萬歲爺賜的飲食衣裳,章娘子被接回章家不到一年,就嫁往宋家作了新婦,章冶和姜氏是生而不養不育,還有臉拿這些來與章娘子計較。

屏風後傳來衣料摩挲的“沙沙”聲,章蘊之歪在繡榻上,冷聲道:“青燈,你去賬房算算,章家養我用了多少錢,十倍還他們。明妝,你去寢間梳妝臺下的抽屜裏取那張斷親書來,我倒要看看,當日老章大人將我當臟水一樣潑出去,這還有收回來的道理。”

青燈、明妝應聲去當差事。

章蘊之朝李拙使了個眼色,李拙命小黃門捧上一柄銅鏡,在章冶面前狠狠一摔,朝懵懵的章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老章大人,請您將這柄碎了的鏡子沾起來,要是能完好如初、一點縫隙都看不見的話,我李拙替章娘子在您面前吞下那張斷親書。”

“你、你們、你們這是狼狽為奸、沆瀣一氣,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啊。”章冶氣急敗壞,指著李拙的鼻子罵道。

他正要沖到屏風後面,卻被李拙叫喚過來的兩個小黃門轄制住了手腳,兩個小黃門跪壓在章冶腰上,章冶趴在地上喘氣,模樣狼狽至極。

李拙撣了撣自己身上的蟒衣,譏諷道:“這狗都知道哺育狗崽子,老章大人您曾是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這麽大的官,奴婢沒記錯的話,您官服上的補子是孔雀吧?孔雀是大德大賢之鳥,嘖嘖嘖,老章大人您沾哪一樣啊?”

李拙這話給章蘊之聽樂了,她還沒見識過李拙這張嘴,他損起人來當真是一等一的厲害。

“李拙,嘴巴放幹凈點,這可是對我有天大的養育恩情的老父親啊。”

李拙扭頭望向章蘊之,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嬉皮笑臉道:“章娘子,您看奴婢這張嘴啊,占了理兒便是不饒人的,您剛剛說什麽?天大的養育恩情?這話兒可不能說這麽早,得等青燈姑娘算好了帳咱們才能知道,老章大人施的恩情是米粒大小呢,還是拳頭大小呢,還是章娘子您說的比天還大呢。”

李拙真是個人精,章蘊之唇角勾起,慢慢品起茶來。

一個時辰後,青燈轉回外廳這裏,拿賬簿給章蘊之瞧,“小姐,去掉退回章家的嫁妝,您在章家這些年的花費大概是六千四百三十六兩二十七文,奴婢可能算得不精確,便取個整吧,六千五百兩。”

“取整不是這樣取的,七千兩吧,青燈,你去支七萬兩的碎銀子打發了屏風外那人。”章蘊之闔上賬簿,原主在章家花的這些銀子,還不如章冶買一個妾的錢。

“七萬兩?妹妹,你瘋了!”

屏風外響起章汲之的聲音。

趴在地上的章冶見到自己寶貝兒子,向他求道:“兒啊,你快叫這兩個狗閹奴從父親身上起開。”

章汲之擡腳往章冶身上踹了一腳,“瞎喊什麽?別亂攀親哈,我爹叫章東璧,比你這個老頭兒年紀小多了。”晚出生幾千年,足足小了幾千歲呢。

章冶:“?”

兒子不是他親生的?他媳婦姜氏背著自己在外面偷人了?這個章東璧是他媳婦老相好?

章汲之走到屏風後面,章蘊之輕聲細語和他說了幾句話,他搖著折扇笑道:“原來是這樣一回事,妹妹,外面那人是我爹,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還是我的錢,七萬兩給我花。”

章蘊之:“……”

她哥這種啃慣老的人,臉皮不是一般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