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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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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兩個衙差架著罵罵咧咧的章冶, 出了素京府衙大門。

周衙內指著門口那灘汙水道:“小張、小李,把這老貨扔在這裏便好。”

他朝章冶身上穿的象牙色直裰啐了一口,“章娘子天仙一般的人物, 由著你這齷齪的老頭子來擺弄欺負,今日我家府君不在家”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周小米替我家府君拿主意, 請你這位有臉面的岳丈大人出來, 別臟了章娘子跟前的地界兒。”

說罷, 周衙內又往章冶臉上連啐了幾口。

一身汙水的章冶,臉氣成了豬肝紫色, 他幾時受過這樣的羞辱, 口吐白沫, 整個人氣厥過去了。

章家的家仆簇擁上來喊打喊殺。

站在府衙門口的一排錦衣衛, “噌”的一聲,拔出了他們腰間的繡春刀。

章家家仆嚇得不敢作狗吠狀,一個個低眉順眼地向周衙內求饒。

周衙內抱著胳膊,挑眉道:“我家宋府君和章娘子, 都是你們惹不起的主兒。等你們老爺醒來後,告訴他,當初章娘子落難, 他不顧及父女之情,現在章娘子的一身榮華富貴,他也休想沾上分毫。”

周衙內說的話,味兒很沖, 這幾句都是李拙教他說的。

章家家仆扶著昏過去的章冶到馬車上去, 周衙內又朝章冶屁股上踢了一腳, 留下一個清晰醒目的大腳印。

後面的衙差、錦衣衛俱放聲大笑。

官廨院子裏, 章汲之遞給章蘊之兩團棉花塞耳朵。

他捉住她的手試小火銃。

扭動小火銃的管身,前端管口噴射出來的彈藥,貫穿了十丈之外的粗壯的樹幹,在後面的院墻上,留下一個彈痕。

章蘊之摘下塞耳朵的棉花團,把玩著手中精致的小火銃,“哥,你行啊,這種玩意兒都能做出來。”

章汲之聽到妹妹的誇獎,眉飛色舞地和她解釋了一通制作原理,章蘊之這才發現她哥在熱武器制作上有驚人的天賦。

章汲之又道:“你在章家祖廟住的這幾日,我聽你的話,去石灰山關礦山旁邊的那座山頭勘測,你猜得沒錯,我在那邊山間找到了伴金石,那座山頭應該是有金礦的。”

“那便好。”章蘊之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對了,你和明妝是怎麽回事?剛才在正房外廳,你就和她眉來眼去的,剛剛叫她去奉茶來,你又將她沏給你喝的茶,推回去給她喝。這膩歪勁兒,不對頭啊。”

章汲之薄唇輕抿,桃花眼中瀲灩波光。

“哥再膩歪,有你和小宋平時膩歪?哥喜歡明妝,哥要娶她。”

章蘊之裝作沒聽清的樣子,手心舒展開,放在耳廓旁,問道:“你喜歡誰?要娶誰?”

章汲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別臊我,趕緊給我找媒人。對了,我讓周衙內給我介紹素京城內出名的媒人,他怎麽說明妝只夠格當我的妾啊?”

竹門對竹門,朱門對朱門。

章蘊之:“你的意思呢?”

章汲之:“當然是娶她為妻了。”

章蘊之:“那明妝的意思呢,她願意嗎?”

章汲之:“我問過她幾次,她光低頭理她身上的石榴裙,不搭理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章蘊之將手中的小火銃還給了章汲之,“等我相公回來,我與他商量商量,讓明妝認我相公為幹哥哥,她就可以用宋家小姐的身份,風風光光嫁給你了。”

章蘊之擰了她哥胳膊上的肉幾下,章汲之疼得“哇哇”叫。

“哥,你要是成婚後還敢去外面鬼混,我替明妝她收拾你。”

“你收拾我可以,別讓小宋他對我動手,本來要喊她大舅子就夠跌面兒了,明妝還老是二爺長二爺短地提他,把她家二爺都誇出花來了。”章汲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瀟灑一笑,“妹妹,你說實話,我是不是比小宋有男人味兒?”

章蘊之做作地在他身上嗅了幾口,“哥你身上這不是男人味兒,是偷腥的狐貍騷味兒。”

章汲之朝他妹扮了個鬼臉,瞧見明妝從正房撩簾子出來,臉紅了起來。

熙和五年六月二十五,素京石灰山關礦山塌方,傷亡三千餘人。

這三千多名礦工,都是趁著禁閉礦洞,偷運石灰去賣的不要命的人。

朝廷本要治這三千多名礦工偷盜之罪,發配他們家人流放塞外的,宋惟清連上十八道奏疏,奏請熙和帝容情開恩,熙和帝念在章蘊之肚裏的孩子將要出世,赦了這三千多名礦工的家人。

宋惟清這種爛好人的做法,致使六科廊言官聯名上疏,彈劾他罔顧法紀、貶損江南官府、有籠絡人心之嫌。

這日,宋惟清捏著黛筆,在梳妝臺前為章蘊之描眉,外面傳來震天響的嗩吶鑼鼓聲,其中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喪聲。

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一道黛痕掃出了章蘊之的眉尾。

他忙向她道歉,接過丫鬟遞上的濕濕的絹帕,拭去她眉邊的黛痕。

章蘊之嘟囔道:“那些人還沒鬧夠嗎?天天來府衙官廨這邊吵,再這樣吵下去,那幾個跟班太監可要越過李拙,向皇上提議請我挪到燕宮之內養胎。”她抱住了他的腰,“我不想和你分開。”

宋惟清安撫了她幾句。

周衙內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他隔窗向宋惟清拱手道:“宋府君,那些死在礦上的礦工家裏人,又搬了十多口棺材擋在我們府衙門口。”

章蘊之聽周衙內說話的聲音奇怪,打開窗子望去,周衙內左半邊臉腫得和豬頭似的,右半邊臉上有幾道很深的抓痕,一看便是女人抓的。

“周衙內,你臉都傷成這樣了,今日府衙的衙差可動了刀劍棍棒?”

周衙內覷了一眼她身後的宋惟清,“沒府君的命令,哪敢動府衙門口那些撒潑打滾的祖宗們啊。”

聽著是有一絲怨氣的。

宋惟清有些不好意思,給了周衙內一百兩當醫藥費。

“民弱官強”

“胡攪蠻纏的刁民不弱,愛民如子的慈官不強。”章蘊之堵住了宋惟清的話,“昨日哥哥從府衙正門那邊過官廨來,腦袋都被他們打破了,他怕我擔心,憋著心中一口氣不去和他們鬧。你讓他們免於流放之刑、贈他們金銀安葬死去的家人,他們卻罵你這狗官心虛、沒有擔當,他們的家人為什麽死在礦上?他們不知道嗎?為了從你這裏得到更多的錢財,這樣的鬧法,他們已經不可憐了,可恨!”

因為生氣,她的肚子痛了起來。

窗外的周衙內聽得頻頻點頭,對宋惟清道:“府君,夫人說得對,那些刁民太可惡了,我們府衙的兄弟沒有一個身上不掛彩的,再這樣鬧下去,他們是死不了,我們府衙的兄弟可是累死的累死、痛死的痛死。”

宋惟清披上鬥篷,跟著周衙內去府衙門口勸離那些人。

半個時辰不到,府衙的門房到官廨這邊來報,宋惟清的頭被砸破了,是那些人用花盆砸的。

章蘊之氣不過,操起懸在房中的那柄越女劍,往府衙門口快步走去。

此舉嚇壞了李拙,李拙托著他的手肘,勸道:“章娘子,您是雙身子的人,動不得刀劍的,府衙門口那麽亂,咱們還是不要去了。”

章蘊之撇開了李拙的手,“他們欺負我哥哥,又欺負我男人,我弄死他們!”

李拙聽出來她在說氣話,“章娘子,您冷靜一下……”

“冷靜不了。”章蘊之甩開了李拙的手,提著裙子跑起來了。

李拙跟著一起跑,到了府衙門口,李拙氣喘籲籲地扶著牌坊下的柱子,就這一口氣的功夫,章蘊之已經拔劍去砍那與宋惟清對質的漢子。

宋惟清攔腰抱住了章蘊之,周衙內去奪她手中劍,牌坊前那些在棺材旁邊哭喪的女人都止了哭聲,觀望宋惟清這邊的熱鬧。

手臂被砍了一劍的漢子,對章蘊之破口大罵道:“看你是個女人,還是個懷孕的女人份上,老子不和你計較,宋狗官,你也不管管你家這瘋婆娘,由得她在大庭廣眾之下撒潑胡鬧。”

宋惟清頓時起了心火,罵他可以,罵他娘子不行,他將章蘊之護在身後,指著棺材旁那些號喪的女人道:“那這些娘子又是怎麽回事?她們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撒潑打滾嗎?本官府衙內的衙差有被她們咬傷的,有被她們抓傷的。”

章蘊之踮起腳尖,用絹帕捂住宋惟清頭上流血不止的傷口,對身旁的周衙內道,“你來幫你家府君按住頭上的傷。”

丟開了手,章蘊之走到那些棺材面前,仰首瞧了一眼今天的日頭。

六月天,曬得很。

她朝那些哭啞了嗓子的女人盈盈一拜,柔聲道:“諸位娘子,你們身上的喪服都汗濕了,不如跟我去官廨處換過身上衣裳,喝一碗清涼解暑的綠豆湯,再回到這邊來哭你們家慘死的男人。”

宋惟清:“?”

在場所有人:“???”

剛剛章蘊之還是拔劍砍人的悍婦,現在又成了溫順柔婉的綿羊。

那捂著手臂劍傷的漢子,看不慣章蘊之三言兩語占得人心,過來推搡了章蘊之一把,力道不重。

章蘊之順勢倒下,壓破了羅裙下藏著的血包,哭了起來。

宋惟清慌了神,過來準備抱起章蘊之,章蘊之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棺材旁的那些女人過來圍住那個漢子,數落他害章蘊之流了孩子,一個個打起了退堂鼓。

“二狗,我們是聽你說來這兒鬧有更多錢的,我們可不想鬧出人命來。”

“這位娘子心地好,人家這麽大肚子,你這一推,害得人家孩子沒了,真造孽!”

“快給我們結錢,我們不想攤上事兒,這位可是官夫人,要是她出了什麽事,拉我們去砍頭怎麽辦?家裏還有老人孩子呢。”

“對,結錢。這位宋大人本來就給夠了撫恤費,我們不貪了,貪那麽多錢,有命掙沒命花的。”

“結錢。”

“快結錢。”

……

那漢子撒了一把銀票到地上,拔腳開溜,撞到了頭上纏著繃帶的章汲之身上,章汲之揪住他的衣領,怒道:“老子的妹子你都敢推,老子就拿你來當靶子打。”

那些女人跪在地上搶銀票,其中一個伶俐的女人上前和周衙內說了幾句話,周衙內過來稟報摟著章蘊之的宋惟清,“府君,這些女人說那漢子是學宮廚房燒火的。”

章蘊之一聽到“學宮”二字,突然止住了她那嚶嚶哭泣,有幾個女人擡頭向她瞟來,章蘊之連忙扯住宋惟清的衣袖擦眼淚,哭道:“相公,我們的孩子沒了……沒了……”

蕭鑒明連碰瓷的戲都會編排了,她也不甘示弱,碰瓷,當誰不會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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