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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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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章蘊之聳肩輕聲笑了出來, 在他懷中笑得直打顫。

“靜和貞婉,這是皇後娘娘閨名的意思。”也是後世史書對這位沈皇後的評價,“你十二歲時, 為睹沈家藏書閣中的那卷屈靈均親書的《九章.橘頌》,扮作沈六郎的侍女潛入沈家後院書樓, 皇後娘娘尚未出閣, 她在書樓後面的湖岸戲水, 不慎跌入湖中, 你救了她,看到了她的足。”她覆又補上一句, “這是蕭晚吟告訴我的, 她聽她那死鬼相公在世時說的。”

事實是, 這是她從沈皇後寫的《明鏡記》中推出來的一段故事, 沈皇後應當是書中侯府小姐鏡娘的原型,她暗戀一位叫明郎的官家公子,鏡娘見明郎洞房花燭做新郎,見明郎金榜題名點翰林, 見明郎青雲直上入內閣,見明郎萬人唾罵一身病,見明郎白骨黃土孤墳立, 明郎至死不知鏡娘心。

那麽多古籍孤本中,章蘊之最愛讀這本《明鏡記》,她媽媽趙女士老在一旁笑話她,因為她一讀這本《明鏡記》, 就要為書中的鏡娘哭一遭, 對書中不知好歹的明郎罵罵咧咧一通。

沒想到, 自己罵了那麽多年的明郎, 原型竟然是宋惟清。

章蘊之笑著笑著,跌出了宋惟清的懷抱。

宋惟清低頭攥著自己的衣角,面上羞紅一片,羞於啟齒的少時事,被他娘子這般笑著說出來,但願蕭晚吟沒把那日後面的事告訴她。

“皇後娘娘被你救下後,請你去她繡樓上更衣,恰逢皇後娘娘的兄長沈家四郎來探望自家妹妹,瞧中你姿色明艷動人,欲納為妾,沈家六郎趕來繡樓為你解圍,沈四郎以為是自家六弟不肯割愛,兄弟二人起了口角,在皇後娘娘住的繡樓中打了一架。”章蘊之輕浮地用食指勾起宋惟清的下巴,笑道:“沈家女端莊賢淑,沈家兒郎卻一個賽一個多情浪蕩,可他們只要定下心來,認準了一個人,就再也不會變心了。”

“娘子,蕭晚吟還和你說了什麽?”宋惟清的心“砰砰砰”跳著。

“還說了,你在沈六郎的幫助下逃出沈家後,沈四郎找了你許多年,心灰意冷的他去年剃度出家了。”章蘊之是順著《明鏡記》裏的故事時間線說的,她打量宋惟清面上羞赫的神情,看出來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錯漏。

“沈家到底有多少郎君啊?為何我哥與沈七郎交好,你與沈六郎交好?”章蘊之心中困惑,她認不出玉郎來不稀奇,畢竟未出閣前,她在京師章家是輕易不拋頭露面的。

她母親姜氏只帶侄女姜絮去外面應酬,別說去公侯府邸、世家官宅見世面了,就是衣冠十姓人家的公子小姐們她都沒認全來。

但凡有馬球會、踏青游湖、曲水流觴席之類的交際活動,姜氏只帶姜絮出席,原主這個正正經經的章家大小姐反倒被拘在家中抄經。

宋惟清聽到她提到沈七郎,眉頭頓皺。

五年前他未娶她進門時,她哥章汲之曾在他面前提過,有意將她娘子許給沈家七郎沈珩。

沈珩生母是江南有名的艷妓,沈珩為人放蕩不羈,輕視功名利祿,常年在京師外漂泊,只有他生母祭日時才會回京師沈家小住些時日。

撫養章蘊之的白姨娘曾是江南河樓女史,與沈珩生母義結金蘭,章汲之親近白姨娘,故而與沈珩交好。

“娘子,沈家子孫繁多,不算旁支血脈,單說嫡系一脈,郎君便有三十多位,女郎只有四位。我與沈六郎交好,是因為他和我師出同門,你哥與沈七郎交好,是因為你姨娘和沈七郎生母是金蘭之交。”他多心一問,“怎麽了?你見過沈七郎?他與為夫相較如何?”

男人的勝負欲啊。

宋惟清坐在榻沿,她將頭枕在他膝上,“見過,他告訴我他叫沈珩,與我同歲,曾向哥哥下定聘我,我有點後悔哎。”

“後悔?後悔什麽?”宋惟清心中一緊,不會是娘子覺得沈珩才是她的良人吧。

“後悔嫁你。”她喉嚨有點涼,咳了一聲。

宋惟清眸中晦暗如潮,他猜得沒錯。

“我若不嫁你,你娶宜室宜家的沈家女進門,在你老師同僚面前也能擡起頭來。前幾日約著晚吟、薷之打牌,閑談時我才知道,吏部下了調令,今年一過,你要回京師部上重新當京官了,我不想過江北去。”章蘊之想要留在江南,一來她姨娘白氏還未找到,連雨花閣的探子都沒有她姨娘的半點消息,二來京師有關她和朱煦的流言蜚語實是難聽,她若跟宋惟清回京師宋家,只會讓他在親友面前難堪。

宋惟清垂首親吻了一下她的眉梢,溫言道:“娘子就是元澈宜室宜家的良人。京師再多風雨,為夫來遮來擋,必不叫娘子衣裙之上沾濕半分。我宋元澈此生,只為章瞞瞞一人撐傘。”

他下巴上新長出的胡茬還未剃去,故意用下巴抵上她的額頭蹭來蹭去。

“癢、癢、癢……相公,不要這樣欺負我。”

“不準再說後悔嫁我這樣的糊塗話,年後你同我回京師,不願住家裏的話,住我外祖留給我的宅子,你喜歡寫話本子、開書坊,我在京師有幾條街的鋪面,全歸到你名下,由你打理。”他輕輕撫摸著他的鬢角,“皇長子出生後,形勢不一樣了,朱煦要成沈太後手下的棄子了,再忍一忍,娘子。”

素京城這會子天花瘟疫鬧得兇,各大衙門每兩個時辰便要灑一遍石灰消殺。

李拙顧念著章蘊之有孕在身,吸多了粉塵有妨胎象,改燃燒溫和的草藥熏遍官廨四處。

礦稅監那些太監孝敬過來的十車生石灰,依著章蘊之的吩咐,送到素京城內隔離病人的疫區去用。

李拙在院子裏督著小太監幹活,“墻角不能落下,章娘子常去的地方要多熏幾遍藥,你們中若有發燒起疹子的,一律告假,不準在官廨內伺候著,回到燕宮去……”

正房門口的丫鬟打起了門簾子,章蘊之扶住明妝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邁出了門檻,“明妝,二爺他去石灰山關礦山住了多少時日了?”

明妝:“不算今日的話,有七日了。今日您去城南觀音廟敬香,那邊離礦山近,要去瞧瞧二爺嗎?”

章蘊之低頭盯著自己的肚子,“想去瞧瞧。”她往李拙那邊努努嘴道:“李拙身後那幾個跟班太監煩得很,張口閉口就拿他們的萬歲爺來壓我,出趟門還要聽他們念經。”

她重重打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發出的聲響引來了那幾個跟班太監的側目,管記錄的太監翻開手中冊子、奮筆疾書,剩下的幾個跟班太監圍到章蘊之身側,哈著腰勸她不痛快了,也不能拿自己肚子裏的龍孫鳳雛出氣。

李拙最明白章蘊之的心意,他倆早就提前對好了詞,他走過來對那幾個跟班太監道:“萬歲爺可是交待了我們要伺候好章娘子的飲食起居,廚房這些日子做的都是些什麽吃食,吃來吃去也就那幾樣,翻不出花樣來。你們都是宮內尙膳監的老人了,今日章娘子去廟裏燒香,不必你們跟車,你們就呆在官廨內,一人想十道新鮮菜色。”

幾個跟班太監面露難色,他們都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的幹兒子,沒有一個在尙膳監當過差的,那都是萬歲爺隨口給他們編排的身份,好讓他們名正言順地留在章娘子身邊伺候著。

章蘊之見這些跟班太監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發話道:“公公們若能想出一道合我胃口的吃食,賞十個金錁子。”

想出十道,便是一百個金錁子,當得他們幾十年的俸祿了。

這些跟班太監一個個目露精光,幹爹高祿叮囑他們的話立馬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心撲在這發財的門道上,不理會盯梢章蘊之和宋惟清接觸之事。

章蘊之早已拿捏住他們貪財的秉性,除了不能篡改那個管記錄的太監手上的手冊,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與她夫君獨處的時機還是有的。

清理了這些麻煩的人,章蘊之行至門口,上了李拙為她備好的香車。

錦衣衛緹騎一路護送,他們胯.下是名駒寶馬,手中刀槍明晃晃的,威風凜凜。

夾在香車兩側的錦衣衛緹騎,高高揚起手中的長鞭,驅散湊近看熱鬧的民眾。

這更引得百姓猜測香車中人的身份,定是貴不可言之人。

朱煦回宮前,叮囑李拙要是章蘊之出外游玩,可啟用燕宮明德皇後用過的丹陛儀仗、丹墀儀仗,照宮中皇後儀衛配給隨車。

今日若用上這些,素京城裏的百姓沒準還以為皇後娘娘親下了江南呢。

從官廨出發前李拙問過章蘊之的意思,章蘊之直言推拒,不肯享皇後的儀仗儀衛。

這成個什麽體統?大昭皇宮裏那位正經的皇後娘娘尚在,她用這個,不是赤.裸.裸地挑釁那位嗎?

她本來就不想和朱煦扯上什麽關系,就算他給她皇後尊位,她也不稀罕。

章蘊之在城南觀音廟上過香後,廟裏的主持引她去後院廂房休息,她在房中與明妝換過衣服後,跟著李拙從寺廟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二人各乘一頂小轎,往石灰山關礦山那邊去。

小轎越往礦山深處行,草木越荒蕪。

章蘊之撩開轎窗上懸著的青布簾子,吹拂進來的清風裹挾著雨絲,她聽到河水撞擊石頭的聲音,腦海中忽然閃出沈珩說的那句話,“最值錢的不是石灰,是金子。”

她喊了聲“落轎”,下轎後帶著李拙走到河灘邊。

手掌擡至齊眉處,現時下的是太陽雨,日光有些刺眼,她往河流上游眺望去,指著那個方向問道:“李拙,這條河的源頭在哪裏?”

李拙:“好像是十賢廟。”

“十賢廟?”這個廟名章蘊之聽上去有點耳熟,“是存放衣冠舊族各家第一位祖宗棺槨的地方嗎?”

幾千年後的她,每年都要到這個叫十賢廟的地方祭拜章家祖先。

李拙點頭,“是的,此廟占地八百畝,屬衣冠舊族私地。章娘子,我與你說一件稀奇事,這廟裏禁止打井開礦,但裏面有幾個建廟前封住了的廢礦洞,聽這邊的礦工說,那廢礦洞中吹出來的沙子裏面竟摻了金沙,守廟的人可發死了。”

“哦,這事還真稀奇,我以為這邊的礦山只產石灰,沒想到還產金沙。”章蘊之撩起裙子下擺,欲要脫鞋,李拙攔住了她。

“章娘子,這河灘水是幹凈,可您有著身孕,踩水玩涼著腳怎麽辦?”李拙蹲下身子,拾起她脫下的一只繡鞋,替她穿回腳上去了。

章蘊之:“那你下水,撈點泥沙上來給我瞧瞧。”

李拙雖不理解章蘊之的想法,但還是照著她的話,到河灘裏撈了幾捧泥沙上來。

日光下,骯臟的河泥之中點綴著幾點金光。

李拙揉了揉自己的眼皮,驚道:“這河灘裏也有金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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