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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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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十賢廟、衣冠舊族、金沙、石灰、天花瘟疫……

這些詞在章蘊之腦中來回飄蕩, 一時間,她也看不透後面的利益牽扯。

“李拙,你是司禮監的人, 在皇上身旁侍奉多年,我問你一個問題, 倘若答我有違你的立場, 不必勉強答我。”章蘊之見李拙點頭後, “宮府缺錢嗎?”

“缺。”李拙蹲在河灘邊, 從撈上來的幾捧河泥中,淘澄出裏面的金沙, 足足有十幾粒, 顆粒有大有小。

他用幹凈的絹帕包住這些金沙, 奉給章蘊之, “奴婢侍奉章娘子這麽久,觀這宋府君花錢的性子和萬歲爺是如出一轍。宋府君有章娘子您替他精打細算,上上下下,加上使喚的仆婢也不過幾百口人的花費, 你們這是小家。萬歲爺不同,光算上有親緣的藩王公主、宗室外戚,在冊的皇室人口便有十幾萬之數, 每逢年節萬歲爺下的賞錢少則二三十萬兩,多則百萬兩之數。”

李拙悠悠轉首,望向遠處滿目瘡痍的礦山,“銀子不像今日這場太陽雨, 憑空而降。銀子從哪裏來?自是榨幹這些為供養君父而生的蟻民。章娘子, 您是有福氣的人, 出身衣冠舊族, 天生穿綾羅錦緞、吃珍饈美味的命。不知這世間多是茍且偷生之人,活著已經花光了他們身上所有的氣力,命賤如塵。”

她知,她一直都知。

烏衣巷的衣冠十姓人家提前囤積石灰藥材,石灰山關的礦山一大半是皇室私產,兩京十三省的這場天花瘟疫,爆發的時間點卡得那麽好,讓石灰的價格翻了幾十倍。

病死的是卑賤的庶民。

富裕的是貴族的荷包。

李拙自是知道點什麽,他不說破,章蘊之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但是,她決意為熙和五年這場人為的慘劇做些什麽。

絹帕之上的金沙,閃爍著灼眼的亮光,沒有人會不喜歡這等世俗又可愛的玩意兒。

金子,餵飽貪鬼的最上等的糧食。

李拙聽章蘊之的話,遣退了那些擡他們上山的轎夫。

二人擇了一條山間小路,改去十賢廟參拜。

一路上,李拙幾次提出要背章蘊之上山,都被她一一回絕了。

山路崎嶇,不脫鞋查看她也知道,腳底起的小血泡磨破了,酸爽過了頭。

幾千後的她,走過這條山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從爸爸老章背著年幼的她上山、媽媽趙女士跟在後面為爸爸加油,到爸爸媽媽一左一右牽著她的小手上山、用糖果鼓勵她堅持走下去,再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有說有笑地和爸爸媽媽行完這條山路。

今時今日,路還是那條路,昔年陪伴她的親人,與她相隔幾千年的光陰。

好想念他們啊,愛說爛笑話的老章和溫柔的趙女士。

過了章家祖廟的山門,到山廟門口,還有三百階石階。

舉目望去,山嵐深濃,寺廟檐頂的琉璃瓦溢彩流光,檐角下的驚鳥鈴在山風吹拂下,叮當作響。

章蘊之雙手合十,虔誠地伏地叩首,這剩下的三百階石階,都要遵從這樣一個莊重神聖的儀式。

一切出於對老祖宗的敬仰。

李拙撩起衣袍下擺,膝蓋還未彎下,便聽章蘊之道:“這是先人留給我們章家小輩的規矩,李拙,你站著。”

這樣拜祖宗的規矩,一代傳一代,傳了幾千年。

年紀小的時候,她問過自己的爸爸老章,這些跪拜的規矩不是封建糟粕嗎?老章會屈指彈敲她的額頭,說沒有前人栽樹,哪有後人乘涼,祖宗就是祖宗,人不能忘本,不光要拿身敬祖宗,更要拿心敬祖宗。

而有人就這麽不要臉,搶了她對祖宗的孝敬。

白色的衣袍下擺被風帶起,擦過章蘊之的額頭,李拙躬身垂首跟在她後面,這已經是最後一階石階了,他正要攙扶章蘊之起身,手還未沾上她的衣袖,就被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拂開了。

擡眼見那頭白發,還有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李拙如驚惶的小雀,伏地叩首,恭敬道:“蕭侯爺萬安。”

“嗯。”蕭鑒明的目光落在章蘊之的腹部,她沒有領受他的好意,早已自己起身了,他悻悻地收回了欲要攙起她的手。

蕭家的祖廟距這裏有三裏路,蕭鑒明無緣無故出現,顯而易見,章蘊之身邊有蕭鑒明的眼線。

蕭鑒明:“晚吟送你的小羊羔吃得慣嗎?”

章蘊之:“吃得慣。”

蕭鑒明:“既有身孕,跪了這麽久,不怕胎落了?”

章蘊之心生惡寒,用衣袖遮掩住自己的肚子,恐在蕭鑒明面前露了破綻。

“蕭先生在這裏散心嗎?還是特意等人?”

“從礦山那邊過來,吃了一嘴的灰,這裏空氣新鮮,排排體內的濁氣。”蕭鑒明厭惡地掠過李拙身上一眼,這個閹奴,與他侄女蕭晚吟廝混多年,剛才還想碰章蘊之的手臂,“李拙,你回避。”

李拙開口請示章蘊之的意思,章蘊之頜首允準。

她走到山廟門前,坐在門檻上面,輕輕捶打著自己酸痛的小腿,又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她的額頭因為叩在石階上的緣故,泛起一片胭脂紅。

蕭鑒明負手立在她身前,與她三尺之距。

“你這樣跪拜,求祖宗保佑什麽?為宋惟清求平安嗎?”

“不求什麽,生死有命,我對他沒有執念。”章蘊之不想蕭鑒明幫著朱煦為難宋惟清,故而不敢過分表露了自己對宋惟清的情意。

“他那樣的人,不值得你交托真心。”蕭鑒明眸中凝著點點寒光,“朱煦更不值得,你為他生子,對大昭江山有興致?”

“若說有的話,蕭先生能出力嗎?”章蘊之揉搓著自己的肚子,蕭鑒明是烏鴉嘴嗎?一談到“生子”二字,她就開始腹痛,疼得她倒抽涼氣。

蕭鑒明擲了一個小錦袋到她懷中,“止疼的藥丸,是甜的。”他也坐到門檻上面,瞇著眼睛瞧她的側臉,她的下巴圓潤了不少,都是他尋的那些羊羔肉的功勞,“我可以幫你的孩子,但朱煦的骨肉不行,宋惟清的倒可以考慮考慮。去父留子,小皇帝認我做假父,我幫你殺盡朱姓皇族,你當太後,我坐鎮內閣,替你們母子守江山。”

顛覆乾坤,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又不是沒有做過這等事情。

只要她一句準話,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可她不開口,他提的條件,她也不會答應的。

章蘊之從小錦袋中拈出一枚藥丸,含入口中,蕭鑒明沒有騙她,是甜的。

“南國貞武長公主元韻以身殉國那一夜,蕭先生沒有想過跟著她去了嗎?為什麽非得挑在和她成婚那夜,殺她至親兄長,屠她骨肉親族,毀了她做新娘子的美夢?現在悔了,將對她的愧疚補償在我身上,可我是章瞞瞞啊,蕭先生的故人已逝,蕭先生放下對她對我的執念,當個聖人不好嗎?。”

沒有質問的意思,但她口中吐出的每個字,比刀鋒還要銳利。

一陣山風拂過,山廟檐下的驚鳥鈴響了起來,鈴聲清脆悅耳。

章蘊之回首,院中菩提樹上系滿了祈願的紅絲帶,紅帶隨風飄舞,煞是好看。

她有些恍惚,仿佛這一眨眼,她就回到了幾千年後。

那個小名叫瞞瞞的奶娃娃,坐在爸爸肩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夠低處的樹梢,抓住樹枝後,往上頭纏上鮮艷的紅絲帶,哥哥用手裏的紅絲帶疊了兩朵玫瑰花,送她一朵,送媽媽一朵。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她是章瞞瞞,只是為了宋惟清,願意暫時屈就於這個封建皇朝,

“蕭先生,我不願將你視作一個小人,但你卑劣的行徑,配不上聖人這個名號。不談小情大愛,不談眷顧蕓蕓眾生,你生害人之心,與朱煦狼狽為奸,帶來這場天花瘟疫,哄擡石灰藥材價格,那些金銀落入蕭家箱籠之中,心安否?”這次是她的質問。

蕭鑒明身子一僵,他沒有斂財之心,只想用這場天花瘟疫逼宋惟清認命。

至於朱煦,是實打實地想要用名下的石灰礦山質換錢財,好供自己大肆揮霍。

“故人在世的時候,我也曾心懷天下。可我喜歡的姑娘,一次次死於她救贖的愚民、弱民之手,這些賤民好像不知道感恩,容易被流言蜚語迷惑心智,被有心之人利用,淪為他人手中的殺人刀,這些愚昧無知、唯利是圖的百姓,一個個就像毒蛇一樣,想要咬死曾經救活自己的農夫。”蕭鑒明喉中吸入一絲涼風,嗆出一口血來,噴在自己的白衣之上。

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做了幾世的南國聖人了。

穿越、變老、穿越。

每一次穿越回少時,都卡在元韻以身殉國那一夜。

每一次結束穿越,都卡在章蘊之服毒殉夫那一夜。

他死去活來,他喜歡的姑娘也死去活來。

他所受的折磨,沒有比宋惟清少一丁點。

他不過是在第一世時,做錯了一件事情。

卻被罰輪回輾轉這麽多世,目睹自己造下的因果孽障,循環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是他蕭厭濁錯了,報應卻報在他喜歡的姑娘身上。

宋惟清至少得到了她捧出的一顆心,他蕭厭濁得到過什麽,她的憎惡與不解。

此時的章蘊之,腦子裏充斥著困惑,蕭鑒明在和她打什麽啞謎。

細雨霏霏,調皮的雨絲鉆入她鬢發之間,她起身要往身後的回廊下避雨,迷迷蒙蒙的霧氣之中,浮現一人的身影。

他一襲青衫,左手執著傘柄,右手負在身後,對廟宇門口的她喚了一聲“娘子”。

蕭鑒明垂首,白衣之上雨痕斑駁,鼻間冷哼了一聲。

“章瞞瞞,不要妄圖想做救世佛,沒有人值得你救,宋惟清也不值得。”

只待她一眨眼,蕭鑒明就沒了蹤影。

好似看了一場大變活人的戲法。

宋惟清撐傘走到她身旁,她拂了拂自己羅裙上的壓痕,沾了一手血。

這是她自己的?還是蕭鑒明嘔血時濺到她身上的?

“你落紅了?”宋惟清滿眼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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