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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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熙和五年仲春。
烏衣巷裏, 桃花灼灼，嫣然出墻，滿目染紅。
小逢穩穩當當地坐在章汲之的肩膀上, 二人站在一戶人家的墻下，章汲之踮起腳尖, 小逢伸手去夠探出墻頭的桃花。
小逢折下一枝桃花, 遞給身下的章汲之, 章汲之輕輕向身後背著的竹筐裏一拋。
“大郎哥哥, 我好累啊，桃花還沒裝滿竹筐嗎？”小人兒嘆了一口氣, 用手背揩拭去自己額上的汗水, 如果沒有算錯的話, 這已經是他今日折的第六十八枝桃花了。
章汲之打開手上的名冊, 指尖從書頁頂端劃到底部。
舊天界寺門外的茶茶小娘子送一枝。
大中橋西的文文小娘子送一枝。
聚寶門那裏的繡繡小娘子送一枝。
竹橋北的芮芮小娘子送一枝。
……
“小逢，你再幫哥哥折三十一枝，等哥哥娶了媳婦，生一群小妹妹陪你玩。”章汲之闔上了手上的名冊, 在心中編排了一下送花的說辭：
寶貝兒，你那嬌羞的笑靨兒比這枝桃花還要美
這個開場白有點油膩，話要說得清爽含蓄一點兒。
每次見面, 你總是兇我罵我氣我，我知道你是想引起我的註意，這樣的你真可愛
不行，還是不太對味兒, 這些大白話顯得自己很沒文化。
江南無所有, 贈卿一枝桃。
是不是太文縐縐了一點兒？有幾位小娘子讀得書不多, 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嗎？
坐在章汲之肩頭的小逢為了一院子的妹妹, 努力掰折桃枝，天真地問道：“大郎哥哥，你要娶九十多個媳婦嗎？為什麽小宋哥哥只有瞞瞞一個媳婦呢？是娶得媳婦越多，越有本事嗎？娶媳婦和讀書一樣嗎？會不會貪多嚼不爛？”
小孩子嘛，隨便糊弄幾句就好了，章汲之答道：“當然是娶一個媳婦了，其他的小娘子都是大郎哥哥的好妹妹，小宋哥哥是有本事的人，所以才娶瞞瞞一個媳婦，媳婦只能有一個，但妹妹可以有很多個。小逢，你要記住大郎哥哥的一句話，不要為了一口水井，而放棄了汪洋大海，井裏的魚遠遠沒有海裏的魚多。”
小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郎哥哥，不管是井裏的魚，還是海裏的魚，你都撈不到，撈井裏的魚你容易掉到井裏淹死，撈海裏的魚你一不留神就會被海浪卷走。”
小逢說話的口吻越來越像大人模樣了。
二人采滿了一竹筐桃花，章汲之騎馬帶著小逢挨家挨戶拜訪，城南、城北、城東、城西轉悠了個遍。
回到小書坊的時候，天上的月亮都出來了。
小逢歪在章汲之背後的竹筐裏打呼嚕，小小的奶團子處在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嘴裏嘟囔幾句夢話，含混不清地喊章汲之不要吃他的糖葫蘆，時不時掀開眼皮，看看手裏攥著的糖葫蘆還在不在，然後伸長舌頭來舔空氣，因為小人兒實在是太困了，手腳不聽腦子的使喚，擡不動胳膊將糖葫蘆送到嘴裏，只能砸吧著小嘴嘗嘗空氣，露出滿意的表情後，眼皮耷拉下去，繼續打呼嚕。
章汲之背著小逢進了小書坊後院，丫鬟抱起竹筐裏要睡得緊的小逢，章汲之趁機搶下小人兒手中的糖葫蘆，霎時間，小逢清醒了過來，癟著一張小嘴，仰頭嚎啕大哭起來。
章汲之吐出嘴裏的兩個糖葫蘆到右手掌心上，“小逢，哥哥沒有咽下去，用清水洗洗這兩個糖葫蘆就好了，哥哥幫你重新插回到竹簽上。”
小逢和丫鬟都用一種嫌棄的眼神望著章汲之，小逢尤甚。
無休無止的孩子的哭鬧聲，章汲之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炸了。
後腦勺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耳畔響起章蘊之的聲音。
“哥，你幼不幼稚，老是偷吃小逢的零嘴兒，每日不把他弄哭一回誓不罷休。”
章蘊之抱起小逢安撫，“瞞瞞今日做了粉嘟嘟的豆沙餡的桃花酥給小逢吃，咱們不理這個貪吃的大郎哥哥了。”
小逢止了哭聲，鼻頭紅紅的，“瞞瞞，桃花酥裏有桃花嗎？”
“有啊，別人家做的桃花酥裏沒有桃花，瞞瞞做的桃花酥裏放了桃花。”章蘊之抱著小人兒進屋落座，讓他坐在自己膝上，拈起一塊桃花酥放到小逢面前的小碟子裏，小人兒抓起來津津有味地吃著，剛才的不開心早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章汲之進屋見門邊放著一筐桃花，隨意撿起一枝來，綠色的花枝上系著他特意綁上去的鴨屎綠色絲帶蝴蝶結，他一時間難以接受自己送出去的花出現在這裏。
“妹，這幾枝桃花怎麽回事？”章汲之坐在桌旁，化心中的悲憤為食欲，往嘴裏塞了兩個桃花酥。
“下午，我約了幾個相熟的小娘子玩雀牌，她們各自分享了被烏衣巷章家家主，也就是你這個渣男追求的經歷，說你摳摳搜搜的，城中的郎君追求姑娘時多送珠釵美玉，你就采點路邊的野花贈給她們，要不是看在你那張臉的分上，她們才不稀得理你。”章蘊之端起溫溫的牛乳茶餵給懷裏的小逢喝，“三個小娘子一對日子，發現你在同時追求她們，氣得牌也不打了，東一句西一句開始罵你，罵完了，留下三枝桃花在我這裏。哥，你送姑娘東西能不能走點心？全送一模一樣的，你能不能專一些？浪蕩子是不配擁有一個家的。”
小逢舉起自己的小手給章蘊之看，“瞞瞞，小逢幫大郎哥哥折了好多枝桃花，手痛痛。”
章蘊之揉搓著小人兒的小手，對面坐著的章汲之掏出名冊來，問過下午陪章蘊之打牌的三位小娘子的名字，用炭筆一一劃去了冊子上她們的名字，還好，自己還有九十六位妹妹。
“內兄，你最近挺招小娘子們喜歡的，她們送你的桃花我順便幫你帶來了。”宋惟清捧著一大把桃花進屋，“最近素京城流行這種鴨屎綠色嗎？娘子，你要不要買幾匹這樣顏色的布做衣裳穿？”
笑聲充斥著整間屋子，章蘊之的眼淚都笑出來了，“哥，這就是報應，你規規矩矩追求一位小娘子不好嗎？快去數數退了多少枝桃花回來，總是這山望向那山高怎麽成呢？我勸你就收收心，拿著小逢常玩的木魚去寺廟出家算了，斷了六根倒清凈。”
章汲之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一把搶過宋惟清手中的桃花，揪了幾片花瓣塞進嘴裏咀嚼，狠狠瞪了一眼宋惟清，“切！被媳婦拿捏的蠢人！”
從宋惟清身上搜刮了幾張銀票，章汲之遁入了黑夜之中，臨走時撂下一句話，“心情不好，我去消遣一番，今夜不歸家了。”
丫鬟擺上精致的飯食，宋惟清凈過手後，坐到桌旁吃晚飯。
章蘊之將懷中眼皮打架的小逢抱給丫鬟哄睡，她坐到北邊靠窗的榻上，做起了針線活計。
宋惟清偏頭一看，問道：“娘子，從未見過你戴抹額，你手上做的這個給誰戴？”
“給你祖母戴，你不是常寫家書給你祖母嗎？等我做好了，你拿去隨家書一起寄送給祖母她老人家。”
章蘊之現在的生活，除了打理小書坊的生意，就是吃吃喝喝、玩牌睡覺之類的，日子太無聊了，光這一個月，她就給宋惟清做了三雙鞋子，縫了五雙襪子，給小逢裁了兩套衣服，給她哥做了兩套寢衣，還給手機做了四只鞋子，狗狗不喜歡穿鞋子，手機一穿上就全給她咬爛了。
宋惟清吃完晚飯，坐到榻上來，瞅見章蘊之手邊放著一件嬰孩衣裳，覺得稀奇，伸手去摸。
章蘊之擰著眉毛拍落了他的手，“這是給阿薷肚子裏的孩子做的小衣裳，你別給我摸臟了。”
崔白圭和章蘊之的堂妹章薷之成婚一年不到，二人就有了孩子，宋惟清心裏羨慕著，嘴上不敢提這事，一來覺得養孩子費他娘子的心神，二來他娘子一直誤以為他是她老祖宗，二人有了孩子後，她沒了那層顧忌，隨時可能踢了他也說不準。
宋惟清對著燭光穿針引線，恰好章蘊之手上拈的那根針上的線用完了，宋惟清殷勤地遞上自己手上的針線。
“娘子，你真是學什麽像什麽，我穿著你給我做的靴子坐在府衙值房內，好幾位大人問我從哪定做的手工這樣好的靴子，不過你也別每個月給我做那麽多鞋襪，我穿不過來。”
“哦，那是三年的量，我這個月做女紅做累了，下個月換換口味，我打算去莊子上和那些農戶學種田。”
她每日久坐在榻上不挪騰位置，做這些衣裳鞋襪費眼睛、費手指不說，小肚腩坐得越來越大了。
她需要去野外親近大自然，通過最原始、最樸實的運動方式來消耗自己體內的脂肪，那就是種田。
“娘子，你不怕稻田裏的水蛭、青蛙嗎？每天日曬雨淋的，要是除草的時候被鐮刀割傷了手怎麽辦？你種種花就好了，種田那是莊稼漢子幹的事。”宋惟清想要章蘊之打退堂鼓，“娘子，你若真想體驗這種鄉村野趣，不如學著那些農婦采桑養蠶、繅絲紡布？”
章蘊之對宋惟清提出的建議很感興趣，“具體要做些什麽呢？”
宋惟清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蠶種的挑選、養蠶的方法和禁忌、桑葉的選用、成蠶吐絲結繭的過程……
還沒等到他講到織布機的構造和使用辦法，章蘊之已經聽困了。
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忍不住插嘴問道：“藥罐子，你還有多久才講完？”
“只講了一半，是不是為夫講得有些枯燥？”
章蘊之搖頭，“講得挺好的，我已經沒有下鄉幹活的欲望了，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這裏寫話本子吧，這些農活聽起來太覆雜了。”
她退縮了，人果真得呆在自己的舒適區，太佩服那些種田的農民和織布的娘子了。
二人說了一會子閑話，周衙內過來喊走了宋惟清，說是東廠的督主李公公侯在府衙的值房內等他。
宋惟清坐在官轎之中，心中忐忑不安，李拙每回下江南都會提前寫信告訴他，這次來得毫無預兆，宋惟清怕京師發生了什麽大事。
轎子一落地，宋惟清直奔府衙值房，廊道上站著十幾個東廠番子，見到宋惟清時一個個肅然拱手，向他問好。
宋惟清點點頭，徑直入了值房。
李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看到宋惟清，便如同見到了救世佛一樣。
“宋府君，高公公帶著萬歲爺微服出巡來了江南，太後娘娘得知此事生了好大一場氣，要奴婢帶著東廠的廠衛找到萬歲爺的下落，盡早將萬歲爺請回京師。”
宋惟清身軀一震，他不擔心熙和帝的安危，怕得是熙和帝這次下江南的目的不純。
“李廠臣，咱們找皇上得偷偷的，不宜鬧出大動靜來”
“是母後要廠臣來的嗎？朕受不了她的嘮叨，來江南避幾日都不行嗎？有高祿陪著朕，能出什麽大事？”進來的朱煦打斷了宋惟清的話。
宋惟清、李拙撩起袍子下擺，向朱煦行跪拜大禮，“聖躬金安！”
朱煦威嚴一瞥，“免。”
他臉上有幾處淤青，看上去像是新傷，坐在高座上飲了一口茶，牽扯到唇角的傷口，眉毛略微挑了一下，“宋惟清。”
“臣在。”宋惟清躬身上前。
朱煦：“朕想在江南多呆幾日，住在燕宮終是無趣，想來想去，還是住你們素京府衙的官廨自在。”
“臣遵旨。”宋惟清盯著朱煦的衣袍下擺，上面有幾處血汙，“皇上，府衙有郎中，可要微臣請來替皇上看看臉上的傷？”
朱煦松了松衣領，回憶起將才的遭遇來∶
素京教坊司的花魁娘子也就那樣，斟給他喝的酒沒有多香醇，小尼姑的哥哥倒是讓他刮目相看，按理說這個章汲之見過他幾次，就算自己登基後沒有上過朝，章汲之應當記住了他這個皇帝的長相。
損傷龍體，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念及他是小尼姑的兄長，朱煦不想和章汲之計較此事。
朱煦對宋惟清肅聲道：“不必請郎中，路上不小心碰出的小傷，朕無大礙。”
月影稀疏。
章汲之狼狽地翻進小書坊的後院，守夜的丫鬟去章蘊之臥房稟說“大爺回來了”。
院中點起了燈，章蘊之披衣走到章汲之臥房，床上一團亂糟糟的被子，章汲之整個人縮在被子中，一點也沒外露。
章蘊之聽見剛才喊醒她的丫鬟說“大爺傷了”，心裏有些著急，走到床旁，扯弄被子，“哥，你讓我看看傷著哪裏了？”
被子裏傳來章汲之的聲音：“你不準笑話我。”
“我不笑話你，你快給我看看。”
章汲之露出腦袋來，他的眼圈周圍還有鼻頭處暈染開一層紫紅色。
傷得還挺滑稽的。
章蘊之咬咬唇，盡量讓自己的唇角不要上揚。
“哥，這傷是那些被你玩弄感情的小娘子打的？”
章汲之搖搖頭，捏著章蘊之的手腕，要她將手掌放到他頭上，“摸。”
他哥受委屈時，喜歡他們的媽媽趙女士和她摸他的頭，這個動作起到安慰的作用。
章蘊之溫柔地摸著他柔軟的頭發，“哥，除了女人之外，還有誰能把你打成這樣？”
“那個人有一點點像宋惟清，宋惟清的皮膚是雪白的，長相偏女氣，那個人的皮膚是小麥色的，他身上的肌肉比我的稍微結實那麽一點點，我和他打起來的時候，他一會兒說‘我’，一會兒說‘朕’。”章汲之斷斷續續地描述了“那個人”的一些其他特征。
章蘊之越聽心跳得越快，“哥，你好像打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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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五年仲春。
烏衣巷裏, 桃花灼灼，嫣然出墻，滿目染紅。
小逢穩穩當當地坐在章汲之的肩膀上, 二人站在一戶人家的墻下，章汲之踮起腳尖, 小逢伸手去夠探出墻頭的桃花。
小逢折下一枝桃花, 遞給身下的章汲之, 章汲之輕輕向身後背著的竹筐裏一拋。
“大郎哥哥, 我好累啊，桃花還沒裝滿竹筐嗎？”小人兒嘆了一口氣, 用手背揩拭去自己額上的汗水, 如果沒有算錯的話, 這已經是他今日折的第六十八枝桃花了。
章汲之打開手上的名冊, 指尖從書頁頂端劃到底部。
舊天界寺門外的茶茶小娘子送一枝。
大中橋西的文文小娘子送一枝。
聚寶門那裏的繡繡小娘子送一枝。
竹橋北的芮芮小娘子送一枝。
……
“小逢，你再幫哥哥折三十一枝，等哥哥娶了媳婦，生一群小妹妹陪你玩。”章汲之闔上了手上的名冊, 在心中編排了一下送花的說辭：
寶貝兒，你那嬌羞的笑靨兒比這枝桃花還要美
這個開場白有點油膩，話要說得清爽含蓄一點兒。
每次見面, 你總是兇我罵我氣我，我知道你是想引起我的註意，這樣的你真可愛
不行，還是不太對味兒, 這些大白話顯得自己很沒文化。
江南無所有, 贈卿一枝桃。
是不是太文縐縐了一點兒？有幾位小娘子讀得書不多, 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嗎？
坐在章汲之肩頭的小逢為了一院子的妹妹, 努力掰折桃枝，天真地問道：“大郎哥哥，你要娶九十多個媳婦嗎？為什麽小宋哥哥只有瞞瞞一個媳婦呢？是娶得媳婦越多，越有本事嗎？娶媳婦和讀書一樣嗎？會不會貪多嚼不爛？”
小孩子嘛，隨便糊弄幾句就好了，章汲之答道：“當然是娶一個媳婦了，其他的小娘子都是大郎哥哥的好妹妹，小宋哥哥是有本事的人，所以才娶瞞瞞一個媳婦，媳婦只能有一個，但妹妹可以有很多個。小逢，你要記住大郎哥哥的一句話，不要為了一口水井，而放棄了汪洋大海，井裏的魚遠遠沒有海裏的魚多。”
小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郎哥哥，不管是井裏的魚，還是海裏的魚，你都撈不到，撈井裏的魚你容易掉到井裏淹死，撈海裏的魚你一不留神就會被海浪卷走。”
小逢說話的口吻越來越像大人模樣了。
二人采滿了一竹筐桃花，章汲之騎馬帶著小逢挨家挨戶拜訪，城南、城北、城東、城西轉悠了個遍。
回到小書坊的時候，天上的月亮都出來了。
小逢歪在章汲之背後的竹筐裏打呼嚕，小小的奶團子處在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嘴裏嘟囔幾句夢話，含混不清地喊章汲之不要吃他的糖葫蘆，時不時掀開眼皮，看看手裏攥著的糖葫蘆還在不在，然後伸長舌頭來舔空氣，因為小人兒實在是太困了，手腳不聽腦子的使喚，擡不動胳膊將糖葫蘆送到嘴裏，只能砸吧著小嘴嘗嘗空氣，露出滿意的表情後，眼皮耷拉下去，繼續打呼嚕。
章汲之背著小逢進了小書坊後院，丫鬟抱起竹筐裏要睡得緊的小逢，章汲之趁機搶下小人兒手中的糖葫蘆，霎時間，小逢清醒了過來，癟著一張小嘴，仰頭嚎啕大哭起來。
章汲之吐出嘴裏的兩個糖葫蘆到右手掌心上，“小逢，哥哥沒有咽下去，用清水洗洗這兩個糖葫蘆就好了，哥哥幫你重新插回到竹簽上。”
小逢和丫鬟都用一種嫌棄的眼神望著章汲之，小逢尤甚。
無休無止的孩子的哭鬧聲，章汲之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炸了。
後腦勺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耳畔響起章蘊之的聲音。
“哥，你幼不幼稚，老是偷吃小逢的零嘴兒，每日不把他弄哭一回誓不罷休。”
章蘊之抱起小逢安撫，“瞞瞞今日做了粉嘟嘟的豆沙餡的桃花酥給小逢吃，咱們不理這個貪吃的大郎哥哥了。”
小逢止了哭聲，鼻頭紅紅的，“瞞瞞，桃花酥裏有桃花嗎？”
“有啊，別人家做的桃花酥裏沒有桃花，瞞瞞做的桃花酥裏放了桃花。”章蘊之抱著小人兒進屋落座，讓他坐在自己膝上，拈起一塊桃花酥放到小逢面前的小碟子裏，小人兒抓起來津津有味地吃著，剛才的不開心早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章汲之進屋見門邊放著一筐桃花，隨意撿起一枝來，綠色的花枝上系著他特意綁上去的鴨屎綠色絲帶蝴蝶結，他一時間難以接受自己送出去的花出現在這裏。
“妹，這幾枝桃花怎麽回事？”章汲之坐在桌旁，化心中的悲憤為食欲，往嘴裏塞了兩個桃花酥。
“下午，我約了幾個相熟的小娘子玩雀牌，她們各自分享了被烏衣巷章家家主，也就是你這個渣男追求的經歷，說你摳摳搜搜的，城中的郎君追求姑娘時多送珠釵美玉，你就采點路邊的野花贈給她們，要不是看在你那張臉的分上，她們才不稀得理你。”章蘊之端起溫溫的牛乳茶餵給懷裏的小逢喝，“三個小娘子一對日子，發現你在同時追求她們，氣得牌也不打了，東一句西一句開始罵你，罵完了，留下三枝桃花在我這裏。哥，你送姑娘東西能不能走點心？全送一模一樣的，你能不能專一些？浪蕩子是不配擁有一個家的。”
小逢舉起自己的小手給章蘊之看，“瞞瞞，小逢幫大郎哥哥折了好多枝桃花，手痛痛。”
章蘊之揉搓著小人兒的小手，對面坐著的章汲之掏出名冊來，問過下午陪章蘊之打牌的三位小娘子的名字，用炭筆一一劃去了冊子上她們的名字，還好，自己還有九十六位妹妹。
“內兄，你最近挺招小娘子們喜歡的，她們送你的桃花我順便幫你帶來了。”宋惟清捧著一大把桃花進屋，“最近素京城流行這種鴨屎綠色嗎？娘子，你要不要買幾匹這樣顏色的布做衣裳穿？”
笑聲充斥著整間屋子，章蘊之的眼淚都笑出來了，“哥，這就是報應，你規規矩矩追求一位小娘子不好嗎？快去數數退了多少枝桃花回來，總是這山望向那山高怎麽成呢？我勸你就收收心，拿著小逢常玩的木魚去寺廟出家算了，斷了六根倒清凈。”
章汲之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一把搶過宋惟清手中的桃花，揪了幾片花瓣塞進嘴裏咀嚼，狠狠瞪了一眼宋惟清，“切！被媳婦拿捏的蠢人！”
從宋惟清身上搜刮了幾張銀票，章汲之遁入了黑夜之中，臨走時撂下一句話，“心情不好，我去消遣一番，今夜不歸家了。”
丫鬟擺上精致的飯食，宋惟清凈過手後，坐到桌旁吃晚飯。
章蘊之將懷中眼皮打架的小逢抱給丫鬟哄睡，她坐到北邊靠窗的榻上，做起了針線活計。
宋惟清偏頭一看，問道：“娘子，從未見過你戴抹額，你手上做的這個給誰戴？”
“給你祖母戴，你不是常寫家書給你祖母嗎？等我做好了，你拿去隨家書一起寄送給祖母她老人家。”
章蘊之現在的生活，除了打理小書坊的生意，就是吃吃喝喝、玩牌睡覺之類的，日子太無聊了，光這一個月，她就給宋惟清做了三雙鞋子，縫了五雙襪子，給小逢裁了兩套衣服，給她哥做了兩套寢衣，還給手機做了四只鞋子，狗狗不喜歡穿鞋子，手機一穿上就全給她咬爛了。
宋惟清吃完晚飯，坐到榻上來，瞅見章蘊之手邊放著一件嬰孩衣裳，覺得稀奇，伸手去摸。
章蘊之擰著眉毛拍落了他的手，“這是給阿薷肚子裏的孩子做的小衣裳，你別給我摸臟了。”
崔白圭和章蘊之的堂妹章薷之成婚一年不到，二人就有了孩子，宋惟清心裏羨慕著，嘴上不敢提這事，一來覺得養孩子費他娘子的心神，二來他娘子一直誤以為他是她老祖宗，二人有了孩子後，她沒了那層顧忌，隨時可能踢了他也說不準。
宋惟清對著燭光穿針引線，恰好章蘊之手上拈的那根針上的線用完了，宋惟清殷勤地遞上自己手上的針線。
“娘子，你真是學什麽像什麽，我穿著你給我做的靴子坐在府衙值房內，好幾位大人問我從哪定做的手工這樣好的靴子，不過你也別每個月給我做那麽多鞋襪，我穿不過來。”
“哦，那是三年的量，我這個月做女紅做累了，下個月換換口味，我打算去莊子上和那些農戶學種田。”
她每日久坐在榻上不挪騰位置，做這些衣裳鞋襪費眼睛、費手指不說，小肚腩坐得越來越大了。
她需要去野外親近大自然，通過最原始、最樸實的運動方式來消耗自己體內的脂肪，那就是種田。
“娘子，你不怕稻田裏的水蛭、青蛙嗎？每天日曬雨淋的，要是除草的時候被鐮刀割傷了手怎麽辦？你種種花就好了，種田那是莊稼漢子幹的事。”宋惟清想要章蘊之打退堂鼓，“娘子，你若真想體驗這種鄉村野趣，不如學著那些農婦采桑養蠶、繅絲紡布？”
章蘊之對宋惟清提出的建議很感興趣，“具體要做些什麽呢？”
宋惟清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蠶種的挑選、養蠶的方法和禁忌、桑葉的選用、成蠶吐絲結繭的過程……
還沒等到他講到織布機的構造和使用辦法，章蘊之已經聽困了。
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忍不住插嘴問道：“藥罐子，你還有多久才講完？”
“只講了一半，是不是為夫講得有些枯燥？”
章蘊之搖頭，“講得挺好的，我已經沒有下鄉幹活的欲望了，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這裏寫話本子吧，這些農活聽起來太覆雜了。”
她退縮了，人果真得呆在自己的舒適區，太佩服那些種田的農民和織布的娘子了。
二人說了一會子閑話，周衙內過來喊走了宋惟清，說是東廠的督主李公公侯在府衙的值房內等他。
宋惟清坐在官轎之中，心中忐忑不安，李拙每回下江南都會提前寫信告訴他，這次來得毫無預兆，宋惟清怕京師發生了什麽大事。
轎子一落地，宋惟清直奔府衙值房，廊道上站著十幾個東廠番子，見到宋惟清時一個個肅然拱手，向他問好。
宋惟清點點頭，徑直入了值房。
李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看到宋惟清，便如同見到了救世佛一樣。
“宋府君，高公公帶著萬歲爺微服出巡來了江南，太後娘娘得知此事生了好大一場氣，要奴婢帶著東廠的廠衛找到萬歲爺的下落，盡早將萬歲爺請回京師。”
宋惟清身軀一震，他不擔心熙和帝的安危，怕得是熙和帝這次下江南的目的不純。
“李廠臣，咱們找皇上得偷偷的，不宜鬧出大動靜來”
“是母後要廠臣來的嗎？朕受不了她的嘮叨，來江南避幾日都不行嗎？有高祿陪著朕，能出什麽大事？”進來的朱煦打斷了宋惟清的話。
宋惟清、李拙撩起袍子下擺，向朱煦行跪拜大禮，“聖躬金安！”
朱煦威嚴一瞥，“免。”
他臉上有幾處淤青，看上去像是新傷，坐在高座上飲了一口茶，牽扯到唇角的傷口，眉毛略微挑了一下，“宋惟清。”
“臣在。”宋惟清躬身上前。
朱煦：“朕想在江南多呆幾日，住在燕宮終是無趣，想來想去，還是住你們素京府衙的官廨自在。”
“臣遵旨。”宋惟清盯著朱煦的衣袍下擺，上面有幾處血汙，“皇上，府衙有郎中，可要微臣請來替皇上看看臉上的傷？”
朱煦松了松衣領，回憶起將才的遭遇來∶
素京教坊司的花魁娘子也就那樣，斟給他喝的酒沒有多香醇，小尼姑的哥哥倒是讓他刮目相看，按理說這個章汲之見過他幾次，就算自己登基後沒有上過朝，章汲之應當記住了他這個皇帝的長相。
損傷龍體，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念及他是小尼姑的兄長，朱煦不想和章汲之計較此事。
朱煦對宋惟清肅聲道：“不必請郎中，路上不小心碰出的小傷，朕無大礙。”
月影稀疏。
章汲之狼狽地翻進小書坊的後院，守夜的丫鬟去章蘊之臥房稟說“大爺回來了”。
院中點起了燈，章蘊之披衣走到章汲之臥房，床上一團亂糟糟的被子，章汲之整個人縮在被子中，一點也沒外露。
章蘊之聽見剛才喊醒她的丫鬟說“大爺傷了”，心裏有些著急，走到床旁，扯弄被子，“哥，你讓我看看傷著哪裏了？”
被子裏傳來章汲之的聲音：“你不準笑話我。”
“我不笑話你，你快給我看看。”
章汲之露出腦袋來，他的眼圈周圍還有鼻頭處暈染開一層紫紅色。
傷得還挺滑稽的。
章蘊之咬咬唇，盡量讓自己的唇角不要上揚。
“哥，這傷是那些被你玩弄感情的小娘子打的？”
章汲之搖搖頭，捏著章蘊之的手腕，要她將手掌放到他頭上，“摸。”
他哥受委屈時，喜歡他們的媽媽趙女士和她摸他的頭，這個動作起到安慰的作用。
章蘊之溫柔地摸著他柔軟的頭發，“哥，除了女人之外，還有誰能把你打成這樣？”
“那個人有一點點像宋惟清，宋惟清的皮膚是雪白的，長相偏女氣，那個人的皮膚是小麥色的，他身上的肌肉比我的稍微結實那麽一點點，我和他打起來的時候，他一會兒說‘我’，一會兒說‘朕’。”章汲之斷斷續續地描述了“那個人”的一些其他特征。
章蘊之越聽心跳得越快，“哥，你好像打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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