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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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紅羅帳, 鴛鴦枕,搖曳的燭火,醉人的熏香。

以上烘托暧昧氛圍的物件統統不存在。

章蘊之沒有坐到床邊, 而是搬了一個繡墩子,坐在窗邊。

床上的那個人身上酒味兒太重了, 她決定等宋惟清身上的味道散一散, 再靠近他身下躺的那張拔步床。

借著頭頂上明角燈的燈光, 章蘊之深吸一口氣, 翻開她在秀鸞姨娘那裏寫的隨堂筆記。

她對自己取的這個封面標題很滿意: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研究以熙和四年前後大昭男女家庭地位形態及其情感發展為焦點。

翻開筆記的序言,上書:對於皇權專.制社會而言, 男女家庭地位的不對等在幾千年漫長的發展過程中……但是本筆記要從中選出“夫妻閨房之樂的趣味性”這一命題作為分析的基點, 主要是由於以下幾個原因……

這個序言看得章蘊之一頭霧水, 秀鸞姨娘當時授課的時候明明說的是人話, 自己記到冊子上都是些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難道因為這種成人知識的內容過於敏感,所以她進行了加密記錄?

一定是的,如果按照秀鸞姨娘的口述一字不落地記錄, 那現在冊子上的字肯定全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跳過序言這幾頁,直接看正文。

第一編是概論,章蘊之看到“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的功能和建構”“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的發展路徑”這兩個標題, 明白第一編不重要,跳過。

第二編是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的核心理念和體系脈絡,下面的三章標題也是不講人話的,跳過。

第三編是大昭夫妻相處之道在江南、江北的差異性, 章節內容不屬於實踐性知識, 全是理論性知識, 並不能豐富她和宋惟清的床上實戰經驗, 跳過。

第四編是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的時空局限性及其未來展望,“嘩啦嘩啦”的翻書聲響起,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章蘊之也沒從她記的這本隨堂筆記中學到任何有用的知識。

一定是她打開這本冊子的方式不對。

章蘊之閉眼養了片刻的神,將冊子倒過來看,確實是她打開的方式不對,在這本隨堂筆記上的第二百五十頁,有她用朱筆寫的一小段批註“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①

這句話應當就是這本隨堂筆記的精髓所在。

章蘊之反反覆覆在心中默念了幾遍,她是宋惟清的正妻,宋惟清沒有納妾,但是有許多婢女服侍他,所以她不如伺候宋惟清的明妝她們,明妝她們又不如釣魚巷的河樓娘子,釣魚巷的河樓娘子又不如小偷,能夠得手的小偷又不如偷不著東西的小偷。

按照這個邏輯,她是不如偷不著東西的小偷的,宋惟清喜歡偷不著東西的小偷,勝過喜歡她。

宋惟清的癖好,不,應該是全天下男人的癖好真是古怪至極,為什麽要喜歡一個偷不著東西的小偷?

她真想走到床邊,搖醒醉酒的宋惟清,問問他:“你們男人啊,到底想要什麽?放著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要,去喜歡一個愚蠢至極的小偷,還全心全意地向往著和這個小偷行魚水之歡,就不怕見證你們愛情的拖油瓶,呸,應該是愛情結晶才對,不怕你們倆的愛情結晶出生在牢獄之中?”

章蘊之走到床邊,擡手扇了扇鼻子,宋惟清身上的酒氣還是很重。

捏住鼻子,翹起蘭花指,伸手解開他的衣帶,應該偷什麽東西才能讓宋惟清對自己起那方面的欲望呢?

銀票?他撒錢如廢紙,排除。

玉佩?這塊麒麟紋玉佩明顯是新雕的,不是古董玉佩,偷走了他也不會心疼,排除。

香囊?這是他母親容夫人親手給他做的香囊,也是死去的容夫人留給他唯一的紀念物,偷這種玩意兒有點缺大德,排除。

腰帶?排除。

靴子?排除。

汗巾?排除。

扇子?排除。

……

扒幹凈了宋惟清身上包括衣裳在內的所有東西,章蘊之總算找到了一件他很在乎的玩意兒,那就是她送給他的同心結,用這個當作被她偷走的東西,合適。

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宋惟清正在昏睡中,作為一個合格的愚蠢至極的小偷,她需要以一種欲拒還迎的姿態,和宋惟清這個被人盜竊的苦主拉扯上幾百個回合,讓這個同心結重新回到宋惟清手中。

她的角色定位是一個偷不著東西的小偷。

“醒醒!快醒醒!你的同心結我拿,啊不,我偷走了!”章蘊之瘋狂地搖著宋惟清,目光死死定格在他臉上,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沒有被衣裳遮掩,她沒眼看。

“啊嚏”

身上涼颼颼的,他其實沒有醉,裝睡的他不理解自家娘子的行為,章蘊之扒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竟然只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來偷?

現在的他,只有心酸和好笑。

宋惟清扯過身旁的衾被,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娘子,同心結本就是你送我的,你要回去不算偷。”

“不算偷嗎?除了這個同心結,你最在乎的是什麽?”章蘊之伸手扯了扯他紅撲撲的面頰,還是一如既往的軟乎乎的手感。

“最在乎的當然是你啊,娘子,別再躲我了。”

章蘊之沒有回答,而是掏出那冊封面標題為“大昭夫妻相處之道研究以熙和四年前後大昭男女家庭地位形態及其情感發展為焦點”的小冊子,不帶任何情感,字正腔圓地朗誦了一遍裏面的內容給宋惟清聽。

宋惟清耐心地聽著章蘊之的誦讀,糾正了一些語句上的毛病,至於這本隨堂筆記的內容,他聽得懂“夫妻相處之道”“熙和四年”“男女”“情感發展”這些詞,合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了。

娘子的聲音真好聽,娘子的遣詞造句真深奧,娘子的小臉圓潤了不少……

他對這本隨堂筆記的聽後感就是以上這些。

章蘊之一口氣讀到最後一頁,打了好幾個哈欠,外面的天應該亮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惟清搖頭,“不明白。”

章蘊之丟掉了手裏的冊子,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我自己記的,我也不明白。”翻到第二百五十頁,“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①

她將自己對這句話的理解告訴了宋惟清,宋惟清無奈一笑,秀鸞姨娘教她的應當不是她想的那樣的意思。

這日過後,宋惟清似乎懂得了自己對章蘊之的意義,她需要自己和她生個孩子。

可是,她有這個想法,是因為她誤會了他是她的老祖宗,上一世的他們並未生兒育女,幾千年後,章汲之和章蘊之兩兄妹還是出生了。

自從在玉郎家中暴露了自己後,章蘊之不用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了,她和宋惟清繼續保持分居的狀態。

原來兩個人分開一段時間,會相互產生一種新鮮感。

宋惟清一直為買炭的問題心焦,章蘊之帶他去了素京城中的一處專門儲物的宅子,打開庫房大門,宋惟清連忙用衣袖掩住口鼻,皺眉道:“娘子,你這是何意?不是要幫我解決難民取暖的問題嗎?為何引我來這裏看這一庫房的幹牛糞?”

章蘊之:“這些幹牛糞和炭木柴薪的用處一樣,既可以用來生火做飯,也可以用來取暖。”

二人進了正屋落座,小廝端上一個紅泥火盆,裏面有十幾塊燃燒著的幹牛糞,宋惟清伸手放置在火盆之上,一股暖流在全身湧動,這幹牛糞的取暖效果竟然還不錯。

“娘子,為什麽點燃的幹牛糞沒有刺鼻的異味和嗆人的煙氣?”

章蘊之:“生火盆時有講究的,要在室外點燃火盆內的幹牛糞,等見不著青煙,聞不到異味後,再將火盆移到室內來用。你別小瞧幹牛糞,它像木炭一樣耐燃。”

以現在素京城收容災民的數量,章蘊之儲藏的這些幹牛糞量足夠撐個十天八天的,她也只能解宋惟清燃眉之急,後續災民的取暖問題還是離不開買炭。

周衙內帶著衙差捕快們進進出出搬運幹牛糞,這活又臟又累,他在宋惟清手下幹了這麽久,也算看開了,為民紓憂解難,是他們這些官吏義不容辭之事,這位宋府君很是體恤他們,過年過節給他們發的紅包非常豐厚,他是心甘情願幹這些臟活累活的。

待宋惟清的心稍稍安定下來,炭廠那邊又出了樁大事。

素京城的氣溫太低了,河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用官船運三十萬筐炭回京師不可行,遂改用馬車運輸。

炭廠的工人搬運紅籮炭上馬車時,突然湧出一大批災民搶炭。

炭廠的邱公公他們見局面混亂,躲在炭廠內不敢出來。

張克廉出來扯著嗓子勸那些災民不要搶炭,沒有人聽他的,保護他的錦衣衛力士們齊刷刷拔出繡春刀,張克廉呵斥住他們收刀。

張克廉知道,這些炭都是災民的救命炭,若不是逼得急了,他們也不會冒著砍頭的風險來搶炭燒。

三十萬筐紅籮炭就這樣被災民哄搶一空。

宋惟清趕到時,張克廉已經在雪中自刎,跟著張克廉的師爺遞給宋惟清一封絕筆書,這位迂腐的張大人覺得自己愧對於熙和帝,他不想傷百姓,只得違抗君父之命,他在絕筆書中直言,不是災民搶炭,而是他張克廉主動散了這三十萬筐紅籮炭解災民之困。

宋惟清仰首,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憋了回去,對守在張克廉屍身旁的錦衣衛力士道:“找一副棺材收斂罪人屍身,本官要親自扶棺北上,替罪人向朝廷、向皇上、向沈太後陳罪。”

熙和四年的這場暴風雪,殺死了一個既迂腐不堪又一心為民的“罪”官。

十多萬災民活了下來,他們捱過了這個寒冷徹骨的冬天,見到了爛漫春光。

只有那個叫張克廉的“罪”官,因得罪皇親國戚、宮內大珰,死後被勳貴閹黨上書彈劾,失了他一生盡忠的君父之心,熙和帝下令誅“罪”官張克廉九族,不允許任何人祭奠張克廉。

宋惟清從京師回到素京城後,心底發毛,熙和帝確實比他更適合做帝王,天家無情,在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馮夢龍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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