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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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周衙內帶著幾個衙差守在鳳儀門, 這裏多是進城的人，少見出城的人。
“周衙內，章大人他不是畫壇聖手嗎？怎麽他畫的這幅人像畫, 還比不上咱們府衙內薛牢頭平時畫的通緝令上的犯人畫像？用這樣的畫像，能找到宋府君要找的人嗎？”一個衙差走到門洞內, 周衙內裹緊了身上的深灰色貂鼠皮襖子, 呼嘯而過的寒風吹得他直縮脖子。
衙差展開手中的人像畫給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周衙內看。
周衙內瞇起眼睛：“……”
畫上的人臉輪廓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圓圈, 這個隨手畫就的圓還挺圓的, 眉毛是兩條歪歪扭扭的線，眼睛是兩個墨點, 大小還不一樣, 鼻子是一個三角形, 嘴巴是波浪線, 沒給畫中人畫耳朵和頭發。
周衙內重重拍了一下那個衙差的腦袋，“你們用這人像畫盤問了那麽多人才指出這個問題，早幹嘛去了，要是府君找的那位章老板從咱們看守的這個鳳儀門出去了, 咱們耗在這裏的時間全白費了。”
周衙內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站直了身子，大聲訓斥面前的這個衙差。
一輛華貴的馬車駛進城門口, 兩個衙差伸手攔住了趕車的小廝，其中一個衙差拿著手裏的人像畫與小廝的相貌比對，另一個衙差敲著馬車的車門，高聲道：“官差辦事, 裏面的人都給爺露個臉。”
戴著帷帽的章蘊之從車窗處探出頭來, 看到不遠處的周衙內正在訓斥一個衙差, 剛想縮回頭去, 風吹開了她帷帽上的紗幔，拿著人像畫的衙差瞥了一眼，“這位小娘子貌若天仙，不是我們要找的這個醜八怪，放行。”
章蘊之好奇衙差們在找什麽要緊的人，問道：“這位差爺，能否將您手中的人像畫借小女子一觀？”
衙差剛才瞥見章蘊之的容色，人已經酥倒了一半，現又聽到美人的軟語，酥得他整個人的魂魄都要離體了，上前將手中人像畫攤開給章蘊之看。
章蘊之一眼便瞧出了是自家哥哥的手筆，再一看畫上人頭旁邊那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章百萬”三個字，總算明白過來這些衙差是來找自己的。
她與衙差說了幾句客氣話，對趕馬車的小廝道：“不回店裏了，送我去釣魚巷的玉郎家。”
趕馬車的小廝揚起手中的鞭子，吆喝了一聲。
聽得馬車後的衙差去和周衙內稟報沒有發現畫像上的人時，章蘊之笑得花枝亂顫，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選擇躲在素京城內沒有錯。
她哥章汲之和宋惟清也真是的，一個沒頭腦，一個不高興。
敲開玉郎家的大門，一股烤鴨香味從河樓飄出來，勾起了章蘊之心裏的饞蟲。
玉郎家的啞仆正在院子裏掃雪，他對進來的章蘊之打了一恭，比劃著手勢道：“我家郎君正在廚房裏研究一鴨三吃，章娘子您來得正是時候，有口福了。”
章蘊之笑著點頭，向啞仆盈盈一拜過後，進了廚房。
玉郎站在烤爐前，註視被果木炭火炙烤得流油的肥鴨，他選用的鴨肉一向是四成瘦肉三成膘，烤出來的鴨子色澤紅潤艷麗，肉質肥而不膩。
桌子上擺著一碟片得薄如蟬翼的烤鴨皮，章蘊之拈起一片，蘸著糖罐子裏的綿糖送進嘴裏，味道醇香厚重，回味無窮，“玉郎，我要打攪你幾日，住你家裏避避風頭。”
“你怕宋府君逮到你？”玉郎轉過身來，鼻子上落了一點黑黑的炭灰，“素京府衙的衙差已經排查過釣魚巷這邊的河樓，不知明日還會不會來我家，來了也不要緊，你藏在我家的暗室中，任誰也發現不了。”
章蘊之走到烤爐邊，頓時紅光滿面，她指著爐子裏燒得通紅的果木炭道：“你可真是舍得，這一筐果木炭都賣到十兩銀子了，玉郎，你近來招待食客嗎？若還是從前的定價，可要虧死來。”
玉郎從湯鍋中打起一碗鴨骨架煮的湯，遞給章蘊之品嘗。
“果木炭不要錢，半個月前，管炭廠的幾位公公來我家吃烤鴨，送了我一千斤果木炭，家裏就我和啞仆二人，燒不了這麽多炭，素京城裏的炭現在不太好買，你要是缺炭的話，到我這裏拉一車回去。”
章蘊之吸溜了一口碗裏的熱湯，鹹中帶甜，整個胃裏暖暖的，剛要張口，啞仆快步進到房內比劃道：“郎君，來客人了。”
“汪汪汪……”
這犬吠聲十分熟悉，是章蘊之從前飼養的狗狗手機的聲音。
她迅速找了個空著的水缸躲了進去，因為她從外面的人聲中聽到了宋惟清、章汲之、張克廉的聲音。
都躲到玉郎家了，還能碰上他們，章蘊之後悔了，還不如躲在自己開的小書坊中。
沒過一會兒，一只巨大的獒犬沖進了廚房，對著章蘊之藏身的水缸狂吠不止。
宋惟清跑了進來，攥緊了手機脖子上的狗繩，摸著它毛茸茸的大腦袋安撫了幾句，對廚房中的玉郎道：“莫怕，我這小舅子不咬人的，可能是廚房裏的烤鴨太香了，引得手機掙脫了我的牽引。”
玉郎從桌上拿起一只烤鴨腿，扔到手機嘴裏，手機仰頭囫圇吞了下去，不管宋惟清如何用力拉扯，手機一直朝著章蘊之躲藏的水缸狂吠。
玉郎朝廚房門檻外扔了只烤鴨腿，對手機吹了聲口哨，手機不為所動，頭朝著水缸的方向，吐著舌頭哈氣，前爪不停夠章蘊之藏身的水缸。
宋惟清也覺得稀奇，水缸裏是有什麽手機感興趣的東西嗎？
他踱步至水缸前，伸手觸碰到壓在水缸上的木蓋的那一瞬，玉郎上前捂住了木蓋，笑道：“這是一缸腌菜，需要腌制九九八十一天，提前打開了的話，味道就散了。”
“腌菜？玉郎，我以為你們家只有烤鴨吃。”宋惟清輕輕拍打了一下手機的前爪，兇道：“手機，下回再這樣調皮，姐夫不帶你出來遛彎了。”
手機的眼睛濕漉漉的，垂下了毛茸茸的大腦袋，喉腔內發出“嗚嗚嗚”的低沈聲音，這是受了委屈的表現。
宋惟清蹲下身，從左手提著的布袋裏道出兩塊牛肉幹，餵給手機吃，摸著它的頭，語氣軟和了下來。
“手機乖乖的，姐夫就不兇你了，你要是想吃腌菜，等府衙的廚房包了餃子，姐夫讓他們做一盆腌菜餃子給你吃。”
手機的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狗狗不能吃鹽分過多的食物，尤其是齁鹹齁鹹的腌菜，狗狗吃多了會掉毛，心臟容易出毛病。
縮在水缸裏的章蘊之腿腳麻了，她真想插一嘴，制止宋惟清這種危害手機健康的行為。
廚房外面的章汲之喊道：“手機，哥哥給你找來了十幾個小夥伴，有你喜歡的可可愛愛的獅子犬妹妹哦，快點到院子裏和這些漂亮的妹妹犬們一起玩雪。”
章汲之走遍了釣魚巷的各家河樓，宋惟清要他潔身自好，不準他沾這邊的河樓娘子，手機是他手足兄弟，自己享受不到的樂趣，得讓手機享受到，這十幾條小母犬是這邊河樓娘子飼養的寵物，手機今日真是艷福不淺。
“咻”的一聲，廚房內的手機掙脫了宋惟清的牽引，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到了章汲之身邊，與他手中牽的小母犬們在院子裏歡快地追逐嬉鬧、打滾刨坑。
躲藏在廚房水缸裏的章蘊之嘆了一口氣，手機只要到她哥手裏養著，性格立馬會被她哥帶歪來。
宋惟清疑惑地盯著面前的大水缸，對玉郎道：“你剛剛聽到了沒有？你家的腌菜它在嘆氣。”
玉郎的手擱在水缸木蓋子上，笑道：“不是腌菜在嘆氣，是我在嘆氣。”他指著那邊的烤爐道：“光顧著和宋府君你在這兒掰扯閑話了，那邊爐子裏的鴨子全焦了。”
宋惟清聳了聳鼻子，指著大水缸道：“玉郎，你家這腌菜沒味道啊，我祖母每年都會在家中做幾缸腌菜，就算被蓋住了，腌菜缸早被腌菜腌入味了，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沖鼻子的味道。”
玉郎出了一身冷汗，面上的笑容有點僵硬，支支吾吾應付了幾句，命啞仆引著宋惟清去河樓待客的花廳。
宋惟清離開廚房後，玉郎連忙閉上了大門，打開了水缸的木蓋子，章蘊之捂著胸口長籲了一口氣，在缸裏緩了緩，被玉郎攙扶著出來。
章蘊之：“嚇死我了，幸好有玉郎你幫我打掩護。”
玉郎舉著鐵鉤子，取下了烤爐裏掛的焦炭一般的烤鴨，“你成日躲著宋府君也不是個事兒，有什麽話大家說開來不好嗎？”
章蘊之倒了一杯溫溫的茶水，呷了幾口。
“我和他沒有什麽誤會，是我答應了他老師徐閣老不見他的，我其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和他一起完成，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玉郎倒了一杯茶，邊喝邊聽。
章蘊之繼續道：“玉郎，你這兒有沒有那種藥，可以把人迷暈了，然後讓宋惟清放個小孩兒進我肚子裏？”
玉郎口中含著的茶水噴了出來，一臉震驚地望著章蘊之，她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你只要孩子不要爹嗎？”玉郎問道。
章蘊之頜首，“是的，實在是因為某種特殊的需求，我必須和他生一個。”
玉郎的眼神飄忽起來，“去父留子，這樣會不會有點傷宋府君？”
章蘊之懵懵懂懂地反問道：“我向秀鸞姨娘她們討教過這方面的問題，她說都是女子身子比較傷，男人也會傷嗎？”
玉郎面上泛紅，“宋府君不傷身，傷心。”
玉郎家中的花廳布置得清幽雅致，桌幾椅榻清一色香楠木制的。
一入門便可見一扇倭金彩畫大屏風，一張專供宴飲的紫檀木大圓桌擺在花廳正中央，桌上的花瓶中插著一枝詩意的紅梅，
花廳四角點著落地的竹絲燈籠，地上滿鋪著獅子滾繡球圖案的羊絨氈毯。
宋惟清、章汲之二人是被張克廉拉來陪酒的，半個時辰前剛收到的消息，江南多地的民居被暴雪壓塌了屋頂，百姓流離失所，光今日一下午湧進素京城的災民便有七八千之數。
宋惟清收到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知會了學政衙門的長官崔白圭，要他將府學騰出來收容災民，崔白圭的夫人章薷之也回家求自己的父親，開放了章氏祠堂來收容災民。
還有被官府封鎖的麒麟街的各家書坊，素京府衙的衙差們去揭開了書坊門上的封條，將書坊提供給無家可歸的災民避寒。
房屋的問題是暫時解決了，但是災民的衣食取暖又是個大問題。
設在素京城內的粥棚勉強能夠解決災民的吃飯問題，棉衣棉被也在加緊讓各家工坊做了，只有采購用來取暖的炭這一問題上，遲遲未得到妥善的處理。
今日下午，來賓街市賣炭柴的鋪子全部張貼了告示，閉店三個月。
宋惟清和章汲之去調查背後的原因，是炭廠的幾位公公派人賤價收了來賓街市一整條街的炭木儲量。
也就是說，這一個冬天，來賓街市的各家炭木鋪子不會開張做生意。
三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進了花廳，一個比一個看著精明，他們解開身上的披風遞給各自的隨從，裏面穿得是家常衣服，不是平日當差時穿的內侍服飾。
張克廉迎了上去，對三位老人拱手道：“邱公公、王公公、呂公公，提早向你們道聲新年好。”
邱公公是管理素京炭廠的，王公公、呂公公是他的副手，三個人都是宮內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的親信。
“張大人是萬歲爺派到江南來的欽差，方才向咱家行的禮過重了些，張大人，你不留在素京陪自己家裏人過完年再回京師？”邱公公拉住張克廉的手，目光卻落在張克廉身後的宋惟清身上，“宋府君，您難得出來和我們應酬，今夜得賞臉多喝幾杯酒再走。”
章汲之貼著宋惟清的耳朵道：“你能不能喝？你不能喝的話，我等會兒替你擋下所有的酒。”
“內兄，我酒量不大好，最多喝二兩白的。”宋惟清略作思忖，腦海中閃出廚房裏的那個大水缸，壓低聲音道：“內兄，我們兩個人中總得有一個是清醒的，你努力與邱公公他們拼酒，等吃完了這頓飯，我帶你回家。”
花廳內眾人落座，啞仆端上了菜肴，依著玉郎的吩咐，啞仆在宋惟清的碗碟上略微動了手腳。
張克廉往杯中斟滿酒水，與邱公公碰杯道：“今日回了趟家，我家老母說她屋裏不夠暖和，我一看，她就用了個湯婆子，銅盆裏燒的炭統共兩塊，再問服侍我家老母的婆子，才知道是家裏的炭燒完了，於是打發仆人去來賓街市買，誰曉得仆人回來告訴我，說來賓街市每家賣炭柴的鋪子全都大門緊閉，未來三個月不打算做生意。”他提起衣袖揩去眼角溢出的淚花，“邱公公，我家老母比您老年紀還大，如何扛得住三個月的凍。”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邱公公垂下眼瞼，唇角是微微上揚的。
“聽聞張大人是個大孝子，咱家手裏替萬歲爺管著炭廠，萬歲爺頭頂上有太後娘娘和太妃娘娘，咱們的仁明無過萬歲爺最重孝道，每日早晚都要去太後娘娘和太妃娘娘宮中請安，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雖然與皇城相隔萬裏，一個個都念著皇恩浩蕩呢。張大人，萬歲爺是孝子，你也是孝子，咱家沒理由不全你的孝道，你家要多少炭，甭跟咱家客氣，盡管直說，明日咱家就讓炭廠的那些奴婢，給你家拉幾車上好的紅籮炭去用。”
宋惟清、章汲之相視一笑，這張克廉一下套，邱公公就往裏面鉆。
宋惟清舉著酒杯，與邱公公碰了碰杯子，平聲道：“邱公公，您老知道張大人的，他這人從不收禮，不過是想問問你們炭廠，除了運回江北供給皇上賞賜給皇親國戚和宮內大珰的那三十萬筐炭，還有多少結餘的炭，張大人和我，還有這位章大人，都想幫自家的親朋好友買點炭過冬。”
邱公公轉動著渾濁的眼球，臉上依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
“張大人家要幾車還是有的，再多要些是一點也沒有了，得等開春山上雪水化了，現伐木頭運下山燒制。”
宋惟清看出來了，這個邱公公在和他們打馬虎眼兒，什麽叫再多要些是一點也沒有了，來賓街市各家炭柴鋪子的儲炭量有五萬斤，全被邱公公的手下人買走了。
很明顯，這些閹人就是想趁江南雪災，囤積取暖的炭，好發國難財。
宋惟清：“邱公公，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來賓街市的炭價大家夥兒心知肚明，我們各家都缺炭燒，要不這樣，比著今日的炭價，翻倍買您手裏的炭如何？”
邱公公身後的兩位老太監眉毛抖動了一下，二人有些蠢蠢欲動，顯然是對宋惟清提出的這個價錢心動了，聽到邱公公一聲暗含深意的咳嗽後，兩位老太監舉杯自顧自地喝酒。
邱公公夾了一塊烤鴨皮蘸綿糖吃，烤鴨皮入口即化，不需咀嚼就滑入了喉嚨裏。
“玉郎做烤鴨的手藝就是好，咱們也別光顧著喝酒，嘗嘗他家做的烤鴨。”
他沒有正面回答宋惟清的問題，不作任何表態，應當是宋惟清出的炭價沒有達到他的理想價位。
這些炭都是用來救命的，宋惟清夾了一筷子烤鴨肉送進嘴裏，在心裏估算著江南官府庫房裏的銀兩，買炭肯定是不夠的，他自己還得往裏面添點兒，他手上流通的現銀不算多，大多是房產鋪面田地，一時間要變賣恐怕來不及。
章汲之對數字不敏感，見宋惟清一直不吱聲，自作主張開口道：“邱公公，我們出十倍的市價買您手裏的炭，您對這個價錢滿意嗎？”他有些沾沾自喜，宋惟清出手那麽大方，花十萬兩白銀買一堆不看的書當柴火用，炭價比書價低，十倍的炭價買炭，宋惟清應當不會太心疼。
張克廉、宋惟清各自剜了章汲之一眼，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邱公公酒杯裏的酒水灑了出來，欲要開口應下，張克廉站他身後摟住他的脖子，宋惟清斟了一杯又一杯酒灌到邱公公口中。
宋惟清：“邱公公，章大人和您老人家開玩笑，我們寧願家人多用幾個湯婆子，也舍不得燒這麽貴的炭。”
灌湯婆子要用開水，燒開水要用炭木柴薪，湯婆子的取暖效果沒有炭盆好，反正不管怎麽樣，都是要買炭的。
邱公公用絹帕擦拭幹凈嘴角殘留的酒水，尖著嗓子道：“還是那句話，就算宋府君你們出十倍的價錢，我們素京炭廠沒有那麽多炭，炭廠的紅籮炭是供給大內用的，我們都是萬歲爺的奴婢，哪有偷萬歲爺的東西賣給你們的道理，這不是打老祖宗的臉，寒老祖宗的心嗎？”
邱公公突然改口，咬定不會賣炭給宋惟清他們，又搬出了他們自己的頭兒高祿，宋惟清、張克廉知道從素京炭廠買炭賑濟災民這條路子是沒戲了。
章汲之聽得有些糊塗，這些閹人還挺尊敬他們的老祖宗的，一時貪杯，酒意上來了，大著舌頭向邱公公敬酒道：“邱公公，還有您老人家後面的兩位公公，我章汲之也是個敬服老祖宗的人，來，我們幹了這一杯，祝各位公公們子孝孫賢，百子千孫，子……唔……”
宋惟清伸手死死捂住了章汲之的嘴巴，他這個人的嘴和開過光一樣，不是罵人，就是損人，沒根的東西能有子孫後代嗎？
邱公公和兩位老太監臉拉得老長，面上的笑意頃刻間煙消雲散，他們起身接過隨從手中的披風，一聲招呼也沒打，隱入了外面的雪中。
章汲之看著驟然消失的三位公公，沒心沒肺地問道：“他們三個老人家是回家抱孫子了”
宋惟清：“……”
張克廉：“……”
三個人繼續吃完了剩下的席面。
玉郎家的酒真是烈，沒喝多少，三人的頭皆低垂在桌面上。
啞仆背起了昏睡的宋惟清，進了二樓的一間客房，章蘊之等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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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衙內帶著幾個衙差守在鳳儀門, 這裏多是進城的人，少見出城的人。
“周衙內，章大人他不是畫壇聖手嗎？怎麽他畫的這幅人像畫, 還比不上咱們府衙內薛牢頭平時畫的通緝令上的犯人畫像？用這樣的畫像，能找到宋府君要找的人嗎？”一個衙差走到門洞內, 周衙內裹緊了身上的深灰色貂鼠皮襖子, 呼嘯而過的寒風吹得他直縮脖子。
衙差展開手中的人像畫給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周衙內看。
周衙內瞇起眼睛：“……”
畫上的人臉輪廓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圓圈, 這個隨手畫就的圓還挺圓的, 眉毛是兩條歪歪扭扭的線，眼睛是兩個墨點, 大小還不一樣, 鼻子是一個三角形, 嘴巴是波浪線, 沒給畫中人畫耳朵和頭發。
周衙內重重拍了一下那個衙差的腦袋，“你們用這人像畫盤問了那麽多人才指出這個問題，早幹嘛去了，要是府君找的那位章老板從咱們看守的這個鳳儀門出去了, 咱們耗在這裏的時間全白費了。”
周衙內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站直了身子，大聲訓斥面前的這個衙差。
一輛華貴的馬車駛進城門口, 兩個衙差伸手攔住了趕車的小廝，其中一個衙差拿著手裏的人像畫與小廝的相貌比對，另一個衙差敲著馬車的車門，高聲道：“官差辦事, 裏面的人都給爺露個臉。”
戴著帷帽的章蘊之從車窗處探出頭來, 看到不遠處的周衙內正在訓斥一個衙差, 剛想縮回頭去, 風吹開了她帷帽上的紗幔，拿著人像畫的衙差瞥了一眼，“這位小娘子貌若天仙，不是我們要找的這個醜八怪，放行。”
章蘊之好奇衙差們在找什麽要緊的人，問道：“這位差爺，能否將您手中的人像畫借小女子一觀？”
衙差剛才瞥見章蘊之的容色，人已經酥倒了一半，現又聽到美人的軟語，酥得他整個人的魂魄都要離體了，上前將手中人像畫攤開給章蘊之看。
章蘊之一眼便瞧出了是自家哥哥的手筆，再一看畫上人頭旁邊那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章百萬”三個字，總算明白過來這些衙差是來找自己的。
她與衙差說了幾句客氣話，對趕馬車的小廝道：“不回店裏了，送我去釣魚巷的玉郎家。”
趕馬車的小廝揚起手中的鞭子，吆喝了一聲。
聽得馬車後的衙差去和周衙內稟報沒有發現畫像上的人時，章蘊之笑得花枝亂顫，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選擇躲在素京城內沒有錯。
她哥章汲之和宋惟清也真是的，一個沒頭腦，一個不高興。
敲開玉郎家的大門，一股烤鴨香味從河樓飄出來，勾起了章蘊之心裏的饞蟲。
玉郎家的啞仆正在院子裏掃雪，他對進來的章蘊之打了一恭，比劃著手勢道：“我家郎君正在廚房裏研究一鴨三吃，章娘子您來得正是時候，有口福了。”
章蘊之笑著點頭，向啞仆盈盈一拜過後，進了廚房。
玉郎站在烤爐前，註視被果木炭火炙烤得流油的肥鴨，他選用的鴨肉一向是四成瘦肉三成膘，烤出來的鴨子色澤紅潤艷麗，肉質肥而不膩。
桌子上擺著一碟片得薄如蟬翼的烤鴨皮，章蘊之拈起一片，蘸著糖罐子裏的綿糖送進嘴裏，味道醇香厚重，回味無窮，“玉郎，我要打攪你幾日，住你家裏避避風頭。”
“你怕宋府君逮到你？”玉郎轉過身來，鼻子上落了一點黑黑的炭灰，“素京府衙的衙差已經排查過釣魚巷這邊的河樓，不知明日還會不會來我家，來了也不要緊，你藏在我家的暗室中，任誰也發現不了。”
章蘊之走到烤爐邊，頓時紅光滿面，她指著爐子裏燒得通紅的果木炭道：“你可真是舍得，這一筐果木炭都賣到十兩銀子了，玉郎，你近來招待食客嗎？若還是從前的定價，可要虧死來。”
玉郎從湯鍋中打起一碗鴨骨架煮的湯，遞給章蘊之品嘗。
“果木炭不要錢，半個月前，管炭廠的幾位公公來我家吃烤鴨，送了我一千斤果木炭，家裏就我和啞仆二人，燒不了這麽多炭，素京城裏的炭現在不太好買，你要是缺炭的話，到我這裏拉一車回去。”
章蘊之吸溜了一口碗裏的熱湯，鹹中帶甜，整個胃裏暖暖的，剛要張口，啞仆快步進到房內比劃道：“郎君，來客人了。”
“汪汪汪……”
這犬吠聲十分熟悉，是章蘊之從前飼養的狗狗手機的聲音。
她迅速找了個空著的水缸躲了進去，因為她從外面的人聲中聽到了宋惟清、章汲之、張克廉的聲音。
都躲到玉郎家了，還能碰上他們，章蘊之後悔了，還不如躲在自己開的小書坊中。
沒過一會兒，一只巨大的獒犬沖進了廚房，對著章蘊之藏身的水缸狂吠不止。
宋惟清跑了進來，攥緊了手機脖子上的狗繩，摸著它毛茸茸的大腦袋安撫了幾句，對廚房中的玉郎道：“莫怕，我這小舅子不咬人的，可能是廚房裏的烤鴨太香了，引得手機掙脫了我的牽引。”
玉郎從桌上拿起一只烤鴨腿，扔到手機嘴裏，手機仰頭囫圇吞了下去，不管宋惟清如何用力拉扯，手機一直朝著章蘊之躲藏的水缸狂吠。
玉郎朝廚房門檻外扔了只烤鴨腿，對手機吹了聲口哨，手機不為所動，頭朝著水缸的方向，吐著舌頭哈氣，前爪不停夠章蘊之藏身的水缸。
宋惟清也覺得稀奇，水缸裏是有什麽手機感興趣的東西嗎？
他踱步至水缸前，伸手觸碰到壓在水缸上的木蓋的那一瞬，玉郎上前捂住了木蓋，笑道：“這是一缸腌菜，需要腌制九九八十一天，提前打開了的話，味道就散了。”
“腌菜？玉郎，我以為你們家只有烤鴨吃。”宋惟清輕輕拍打了一下手機的前爪，兇道：“手機，下回再這樣調皮，姐夫不帶你出來遛彎了。”
手機的眼睛濕漉漉的，垂下了毛茸茸的大腦袋，喉腔內發出“嗚嗚嗚”的低沈聲音，這是受了委屈的表現。
宋惟清蹲下身，從左手提著的布袋裏道出兩塊牛肉幹，餵給手機吃，摸著它的頭，語氣軟和了下來。
“手機乖乖的，姐夫就不兇你了，你要是想吃腌菜，等府衙的廚房包了餃子，姐夫讓他們做一盆腌菜餃子給你吃。”
手機的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狗狗不能吃鹽分過多的食物，尤其是齁鹹齁鹹的腌菜，狗狗吃多了會掉毛，心臟容易出毛病。
縮在水缸裏的章蘊之腿腳麻了，她真想插一嘴，制止宋惟清這種危害手機健康的行為。
廚房外面的章汲之喊道：“手機，哥哥給你找來了十幾個小夥伴，有你喜歡的可可愛愛的獅子犬妹妹哦，快點到院子裏和這些漂亮的妹妹犬們一起玩雪。”
章汲之走遍了釣魚巷的各家河樓，宋惟清要他潔身自好，不準他沾這邊的河樓娘子，手機是他手足兄弟，自己享受不到的樂趣，得讓手機享受到，這十幾條小母犬是這邊河樓娘子飼養的寵物，手機今日真是艷福不淺。
“咻”的一聲，廚房內的手機掙脫了宋惟清的牽引，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到了章汲之身邊，與他手中牽的小母犬們在院子裏歡快地追逐嬉鬧、打滾刨坑。
躲藏在廚房水缸裏的章蘊之嘆了一口氣，手機只要到她哥手裏養著，性格立馬會被她哥帶歪來。
宋惟清疑惑地盯著面前的大水缸，對玉郎道：“你剛剛聽到了沒有？你家的腌菜它在嘆氣。”
玉郎的手擱在水缸木蓋子上，笑道：“不是腌菜在嘆氣，是我在嘆氣。”他指著那邊的烤爐道：“光顧著和宋府君你在這兒掰扯閑話了，那邊爐子裏的鴨子全焦了。”
宋惟清聳了聳鼻子，指著大水缸道：“玉郎，你家這腌菜沒味道啊，我祖母每年都會在家中做幾缸腌菜，就算被蓋住了，腌菜缸早被腌菜腌入味了，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沖鼻子的味道。”
玉郎出了一身冷汗，面上的笑容有點僵硬，支支吾吾應付了幾句，命啞仆引著宋惟清去河樓待客的花廳。
宋惟清離開廚房後，玉郎連忙閉上了大門，打開了水缸的木蓋子，章蘊之捂著胸口長籲了一口氣，在缸裏緩了緩，被玉郎攙扶著出來。
章蘊之：“嚇死我了，幸好有玉郎你幫我打掩護。”
玉郎舉著鐵鉤子，取下了烤爐裏掛的焦炭一般的烤鴨，“你成日躲著宋府君也不是個事兒，有什麽話大家說開來不好嗎？”
章蘊之倒了一杯溫溫的茶水，呷了幾口。
“我和他沒有什麽誤會，是我答應了他老師徐閣老不見他的，我其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和他一起完成，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玉郎倒了一杯茶，邊喝邊聽。
章蘊之繼續道：“玉郎，你這兒有沒有那種藥，可以把人迷暈了，然後讓宋惟清放個小孩兒進我肚子裏？”
玉郎口中含著的茶水噴了出來，一臉震驚地望著章蘊之，她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你只要孩子不要爹嗎？”玉郎問道。
章蘊之頜首，“是的，實在是因為某種特殊的需求，我必須和他生一個。”
玉郎的眼神飄忽起來，“去父留子，這樣會不會有點傷宋府君？”
章蘊之懵懵懂懂地反問道：“我向秀鸞姨娘她們討教過這方面的問題，她說都是女子身子比較傷，男人也會傷嗎？”
玉郎面上泛紅，“宋府君不傷身，傷心。”
玉郎家中的花廳布置得清幽雅致，桌幾椅榻清一色香楠木制的。
一入門便可見一扇倭金彩畫大屏風，一張專供宴飲的紫檀木大圓桌擺在花廳正中央，桌上的花瓶中插著一枝詩意的紅梅，
花廳四角點著落地的竹絲燈籠，地上滿鋪著獅子滾繡球圖案的羊絨氈毯。
宋惟清、章汲之二人是被張克廉拉來陪酒的，半個時辰前剛收到的消息，江南多地的民居被暴雪壓塌了屋頂，百姓流離失所，光今日一下午湧進素京城的災民便有七八千之數。
宋惟清收到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知會了學政衙門的長官崔白圭，要他將府學騰出來收容災民，崔白圭的夫人章薷之也回家求自己的父親，開放了章氏祠堂來收容災民。
還有被官府封鎖的麒麟街的各家書坊，素京府衙的衙差們去揭開了書坊門上的封條，將書坊提供給無家可歸的災民避寒。
房屋的問題是暫時解決了，但是災民的衣食取暖又是個大問題。
設在素京城內的粥棚勉強能夠解決災民的吃飯問題，棉衣棉被也在加緊讓各家工坊做了，只有采購用來取暖的炭這一問題上，遲遲未得到妥善的處理。
今日下午，來賓街市賣炭柴的鋪子全部張貼了告示，閉店三個月。
宋惟清和章汲之去調查背後的原因，是炭廠的幾位公公派人賤價收了來賓街市一整條街的炭木儲量。
也就是說，這一個冬天，來賓街市的各家炭木鋪子不會開張做生意。
三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進了花廳，一個比一個看著精明，他們解開身上的披風遞給各自的隨從，裏面穿得是家常衣服，不是平日當差時穿的內侍服飾。
張克廉迎了上去，對三位老人拱手道：“邱公公、王公公、呂公公，提早向你們道聲新年好。”
邱公公是管理素京炭廠的，王公公、呂公公是他的副手，三個人都是宮內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祿的親信。
“張大人是萬歲爺派到江南來的欽差，方才向咱家行的禮過重了些，張大人，你不留在素京陪自己家裏人過完年再回京師？”邱公公拉住張克廉的手，目光卻落在張克廉身後的宋惟清身上，“宋府君，您難得出來和我們應酬，今夜得賞臉多喝幾杯酒再走。”
章汲之貼著宋惟清的耳朵道：“你能不能喝？你不能喝的話，我等會兒替你擋下所有的酒。”
“內兄，我酒量不大好，最多喝二兩白的。”宋惟清略作思忖，腦海中閃出廚房裏的那個大水缸，壓低聲音道：“內兄，我們兩個人中總得有一個是清醒的，你努力與邱公公他們拼酒，等吃完了這頓飯，我帶你回家。”
花廳內眾人落座，啞仆端上了菜肴，依著玉郎的吩咐，啞仆在宋惟清的碗碟上略微動了手腳。
張克廉往杯中斟滿酒水，與邱公公碰杯道：“今日回了趟家，我家老母說她屋裏不夠暖和，我一看，她就用了個湯婆子，銅盆裏燒的炭統共兩塊，再問服侍我家老母的婆子，才知道是家裏的炭燒完了，於是打發仆人去來賓街市買，誰曉得仆人回來告訴我，說來賓街市每家賣炭柴的鋪子全都大門緊閉，未來三個月不打算做生意。”他提起衣袖揩去眼角溢出的淚花，“邱公公，我家老母比您老年紀還大，如何扛得住三個月的凍。”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邱公公垂下眼瞼，唇角是微微上揚的。
“聽聞張大人是個大孝子，咱家手裏替萬歲爺管著炭廠，萬歲爺頭頂上有太後娘娘和太妃娘娘，咱們的仁明無過萬歲爺最重孝道，每日早晚都要去太後娘娘和太妃娘娘宮中請安，我們這些做奴婢的雖然與皇城相隔萬裏，一個個都念著皇恩浩蕩呢。張大人，萬歲爺是孝子，你也是孝子，咱家沒理由不全你的孝道，你家要多少炭，甭跟咱家客氣，盡管直說，明日咱家就讓炭廠的那些奴婢，給你家拉幾車上好的紅籮炭去用。”
宋惟清、章汲之相視一笑，這張克廉一下套，邱公公就往裏面鉆。
宋惟清舉著酒杯，與邱公公碰了碰杯子，平聲道：“邱公公，您老知道張大人的，他這人從不收禮，不過是想問問你們炭廠，除了運回江北供給皇上賞賜給皇親國戚和宮內大珰的那三十萬筐炭，還有多少結餘的炭，張大人和我，還有這位章大人，都想幫自家的親朋好友買點炭過冬。”
邱公公轉動著渾濁的眼球，臉上依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
“張大人家要幾車還是有的，再多要些是一點也沒有了，得等開春山上雪水化了，現伐木頭運下山燒制。”
宋惟清看出來了，這個邱公公在和他們打馬虎眼兒，什麽叫再多要些是一點也沒有了，來賓街市各家炭柴鋪子的儲炭量有五萬斤，全被邱公公的手下人買走了。
很明顯，這些閹人就是想趁江南雪災，囤積取暖的炭，好發國難財。
宋惟清：“邱公公，大家都是相熟的朋友，來賓街市的炭價大家夥兒心知肚明，我們各家都缺炭燒，要不這樣，比著今日的炭價，翻倍買您手裏的炭如何？”
邱公公身後的兩位老太監眉毛抖動了一下，二人有些蠢蠢欲動，顯然是對宋惟清提出的這個價錢心動了，聽到邱公公一聲暗含深意的咳嗽後，兩位老太監舉杯自顧自地喝酒。
邱公公夾了一塊烤鴨皮蘸綿糖吃，烤鴨皮入口即化，不需咀嚼就滑入了喉嚨裏。
“玉郎做烤鴨的手藝就是好，咱們也別光顧著喝酒，嘗嘗他家做的烤鴨。”
他沒有正面回答宋惟清的問題，不作任何表態，應當是宋惟清出的炭價沒有達到他的理想價位。
這些炭都是用來救命的，宋惟清夾了一筷子烤鴨肉送進嘴裏，在心裏估算著江南官府庫房裏的銀兩，買炭肯定是不夠的，他自己還得往裏面添點兒，他手上流通的現銀不算多，大多是房產鋪面田地，一時間要變賣恐怕來不及。
章汲之對數字不敏感，見宋惟清一直不吱聲，自作主張開口道：“邱公公，我們出十倍的市價買您手裏的炭，您對這個價錢滿意嗎？”他有些沾沾自喜，宋惟清出手那麽大方，花十萬兩白銀買一堆不看的書當柴火用，炭價比書價低，十倍的炭價買炭，宋惟清應當不會太心疼。
張克廉、宋惟清各自剜了章汲之一眼，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邱公公酒杯裏的酒水灑了出來，欲要開口應下，張克廉站他身後摟住他的脖子，宋惟清斟了一杯又一杯酒灌到邱公公口中。
宋惟清：“邱公公，章大人和您老人家開玩笑，我們寧願家人多用幾個湯婆子，也舍不得燒這麽貴的炭。”
灌湯婆子要用開水，燒開水要用炭木柴薪，湯婆子的取暖效果沒有炭盆好，反正不管怎麽樣，都是要買炭的。
邱公公用絹帕擦拭幹凈嘴角殘留的酒水，尖著嗓子道：“還是那句話，就算宋府君你們出十倍的價錢，我們素京炭廠沒有那麽多炭，炭廠的紅籮炭是供給大內用的，我們都是萬歲爺的奴婢，哪有偷萬歲爺的東西賣給你們的道理，這不是打老祖宗的臉，寒老祖宗的心嗎？”
邱公公突然改口，咬定不會賣炭給宋惟清他們，又搬出了他們自己的頭兒高祿，宋惟清、張克廉知道從素京炭廠買炭賑濟災民這條路子是沒戲了。
章汲之聽得有些糊塗，這些閹人還挺尊敬他們的老祖宗的，一時貪杯，酒意上來了，大著舌頭向邱公公敬酒道：“邱公公，還有您老人家後面的兩位公公，我章汲之也是個敬服老祖宗的人，來，我們幹了這一杯，祝各位公公們子孝孫賢，百子千孫，子……唔……”
宋惟清伸手死死捂住了章汲之的嘴巴，他這個人的嘴和開過光一樣，不是罵人，就是損人，沒根的東西能有子孫後代嗎？
邱公公和兩位老太監臉拉得老長，面上的笑意頃刻間煙消雲散，他們起身接過隨從手中的披風，一聲招呼也沒打，隱入了外面的雪中。
章汲之看著驟然消失的三位公公，沒心沒肺地問道：“他們三個老人家是回家抱孫子了”
宋惟清：“……”
張克廉：“……”
三個人繼續吃完了剩下的席面。
玉郎家的酒真是烈，沒喝多少，三人的頭皆低垂在桌面上。
啞仆背起了昏睡的宋惟清，進了二樓的一間客房，章蘊之等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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