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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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她走出書房後, 聽到裏面傳來清脆的笑聲。
他被自己罵了，心情似乎不錯。
那一夜，書房的燈點到了天亮, 他一直伏在書案後，手上的筆一刻也沒松開。
章蘊之晨起, 推開書房的門, 與滿面倦容的他四目相對。
“一夜未睡？”章蘊之走到書案邊, 一眼掃過去, 案上堆滿了記錄江南經濟物產、風俗文化的地方志，他手下攤開的那本地方志, 書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娘子, 你又不允我上你的床, 我又不願意去客房歇息, 幹脆呆在書房這裏，與你一墻之隔，我最安心。”宋惟清擱下了手中筆，走到窗邊,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廊下的紅羽鸚鵡歪頭看他，嘴裏囔著“二爺萬福”“二爺萬福”……
他慣會使這種苦肉計要章蘊之心軟, 章蘊之不接他的話，默默收拾書案上的筆墨紙硯。
案上平攤著一卷宋惟清謄抄的《出師頌》，她拿起來欣賞了一番，筆法圓渾妍媚。
“藥罐子, 你上回念叨著要找索靖的《出師頌》, 我讓一貫書坊的王老板替我留意著, 今日去店裏我幫你問問他, 這是要送給你老師徐閣老的對嗎？”
宋惟清回首，淡淡笑道:“老師喜歡這種古章草書字帖，娘子，真想帶你見見老師，我們剛成婚那半年，老師公事繁忙，不在京師，等他回京師了，你又下了江南，現在老師以為我是鰥夫，終日操心我續弦之事，好想修書和老師說，我有賢妻在室，不用再替我物色紅袖添香之人。”
章蘊之勾頭淺笑，自己在他心中，也算得賢妻嗎？他對她的要求還真不高。
麒麟街上，人聲喧鬧。
距離八月秋闈還有兩個月不到，婆娑書坊的生意迎來了今年的小高峰，買書的客人中，應試的書生占了六成以上。
章蘊之站在庫房中，驗收在馮公公手上買的菩提墨的質量，提筆在庫存冊上寫上“質量合格”四個字。
將手中的庫存冊交給金掌櫃收好，回後院客房換下了汗濕的衣裳，來到隔壁的一貫書坊。
正在擺放書籍的夥計給她指路，說王老板正在後院庫房驗貨。
章蘊之走到庫房門口，便聽到門後王老板的嘆氣聲。
進門與王老板見過禮後，看他愁容滿面，問道：“王老板為何事煩心？”
王老板隨意拿起一塊菩提墨，沾滿了一手的黑水，“章老板，馮公公今早遣人送到我店裏的菩提墨，全是泡過水的，用不了啊，我家正趕著印青天書局要的那些佛經，菩提墨產自越宿廉州府，就算我現在命人去現買，運回素京也得小半個月，哪裏耽擱得了這麽久的印刷工期。”
這批佛經是永嘉公主和親南國的陪嫁之物，青天書局催要得緊，章蘊之估摸了一下自己店裏菩提墨的庫存，印完佛經尚有結餘。
“王老板，您到我店裏勻一點菩提墨，再到麒麟街上其他書坊老板那裏買一點，印佛經的量應該夠了。”
王老板搖頭，“其他書坊老板來和我抱怨過，他們從馮公公那裏買的菩提墨也是泡過水的，他們還希望我家能勻一點菩提墨，給他們印佛經呢。”
章蘊之心生詫異，都是從馮公公手上買的菩提墨，獨獨他們婆娑書坊收到的貨沒有問題，難道馮公公是看在宋惟清的面子上，沒有坑自己？
她和王老板商量了一會兒對策，印佛經的菩提墨要用甲等的，而甲等的菩提墨素京市面上很少賣，必須去越宿廉州府現買。
素京有幾家店賣乙等的菩提墨，普通人是分不清楚兩個品級的菩提墨的區別的，偏偏青天書局派給麒麟街各家書坊印書量時，在書單上特意註明了要用甲等菩提墨，這就著實難辦了。
章蘊之決定親自去一趟越宿廉州府，幫大家采買甲等菩提墨。
王老板感激涕零，遞給她《出師頌》時，堅持不收她的錢，二人推拉了一番，章蘊之離開時，恰好碰見王太太抱著自家孫女站在花園裏，她偷偷卷起銀票，塞到王家孫女兒的繈褓之中。
回到婆娑書坊，大門口站著幾個虎臂蜂腰螳螂腿的男子，周身縈繞肅殺之氣，嚇得那些膽小的客人都不敢進店買書。
章蘊之覺得這些男子的氣質很熟悉，和她見過的那些錦衣衛氣質相仿。
今日她的右眼皮一直跳。
穿過書坊大廳後門，右邊一排廂房是聽評彈、說書的地方。
一間廂房門口，站著兩個和門口一樣氣質的魁梧男子，他們註意到章蘊之的身影，一個略高壯的男子走過來向她拱手道：“宋夫人，我家老爺有請。”
章蘊之抱緊了手中的《出師頌》，心中“咯噔”一下。
隨那男子進到廂房內，一滿頭銀發的老人端坐在堂上的紫檀木圈椅上，他的眉眼深邃，氣質威嚴莊重。
那男子向老人行禮道：“元輔，這位就是宋府君的夫人章氏。” 能被稱為元輔的，只有當今內閣首輔徐濟源，也就是宋惟清的老師。
章蘊之身子一僵，隨即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朝這位目光陰沈的老人蹲了個萬福，“妾身章氏見過元輔。”
徐濟源摒退了男子，房中只剩他和章蘊之二人，裏面靜得掉一根針到地上都能聽到聲響。
章蘊之雙腿打抖，徐濟源不吭聲，她不敢起身。
“你懷裏的書是索靖的《出師頌》？”徐濟源的聲音很冷，冷得蹲在地上的章蘊之打了個寒戰。
她應聲道：“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
“藥，不，妾身夫君的老師。”
“不，我不光是元澈的老師，我還是皇上的老師。”徐濟源輕蔑地暼了章蘊之一眼，“宮內的姜娘娘是你的表姐？”
“是。”章蘊之感到莫名其妙，怎麽突然就提到姜絮了。
“姜娘娘和皇後娘娘一樣，皆為我大昭女子表率，你與姜娘娘同受姜夫人教養，為何獨你一人生得如此離經叛道？女商？元澈太縱容你了。”
女子出嫁前當避深閨，出嫁後當避後宅。
章蘊之經營書坊、拋頭露面，全然不顧忌她夫君的體面，徐濟源想不通，元澈那麽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孩子，怎麽就娶了個這般不成體統的媳婦？
章蘊之還和皇上有私情，弄得皇上登基三年，只得了皇後娘娘所出的一位嫡長子。
皇嗣多寡關系國本，章蘊之的美貌落在徐濟源眼中，很是刺目。
這位首輔已經將她想成了妲己褒姒之類的紅顏禍水。
要是放在平時，像徐濟源這樣輕視她的人，章蘊之早開懟了，但徐濟源是宋惟清的老師，她不能隨意頂撞。
“妾身為何要與姜娘娘比？難道我們女子天生就是供人品頭論足的嗎？各花入各眼，妾身與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正經夫妻，過起日子來，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何來縱容之說？”
徐濟源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你可知羞恥二字如何書寫？”
章蘊之抿唇，她受不了這位首輔的言語挖苦，冷聲道：“不知，夫君只教過妾身如何做他的賢妻。”再忍他一下。
徐濟源冷哼了一聲，心中不平，“若你學做元澈的賢妻，這世上還有淫．婦嗎”
章蘊之的母親姜氏和他夫人關系甚密，徐濟源從自己夫人口中得知，章蘊之私底下的生活淫靡不堪，她的枕席之側，睡過不少男子，當之無愧的蕩．婦．淫．娃，元澈定是被章蘊之的美色蠱惑，竟然為了個萬般下賤的女人，想要退隱山林，不問政事，糊塗啊！糊塗至極！
徐濟源惡言相向，章蘊之欲要起身，蹲得時間太久，腳徹底麻了，直起身子到一半，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擡眼直視徐濟源的臉，怒道：“我敬重元輔是夫君的恩師，今日不與您老逞一時意氣，既然話不投機，我與元輔就此別過。”
她要緩一緩，幹脆屈膝坐在地上，拍打著自己沒有知覺的腿。
徐濟源：“老夫也沒功夫與你閑話家常，實在是不得不見你，你心裏應當清楚自己配不上元澈，為何一直死死糾纏著他不放？”
章蘊之：“……”
是她糾纏宋惟清嗎？明明是宋惟清天天對她死纏爛打好不好？
章蘊之真想翻個白眼，為了不落這老頭子的口實，禮貌地笑道：“元輔該去問問自己的學生，是誰在糾纏誰？不是我章蘊之非他宋惟清不可。”
徐濟源輕蔑一笑：“聽你話中的意思，是元澈非你不可？”他捋著自己花白的長須，“老夫最明白自己的學生，元澈這個人絕不會感情用事，老夫門生遍布兩京十三省，最得意的學生便是元澈，他一向端方雅正，謹遵古訓，為人處世方面無可挑剔。”隨即嘆了一口氣，“可惜啊！他與你的婚事過於潦草，你雖是章家女，卻無半點名門淑女的氣度。”
他宋惟清就是個極端戀愛腦，怎麽不會感情用事了？章蘊之心裏極度憤怒，端方雅正？這個老頭子對他學生真自信，宋惟清在外人面前是端方雅正，床上就是個斯文敗類。
徐濟源見章蘊之不言語，想是她自慚形穢，繼續道：“老夫這次下江南，是要你離開元澈，元澈的正妻另有合適的人選，絕無可能是你這種水性楊花、敗壞家風的女子。”
章蘊之顫巍巍站起身來，抱著胳膊道：“元輔只是我夫君的老師。”
“先皇臨終前，將元澈托付於老夫，老夫管得了他的後宅之事。”徐濟源有些激動，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傲慢不知禮數的女子，與章蘊之目光平齊，氣得捂住胸口指著她鼻子怒道：“你可知，元澈他本可以做帝王，被你這禍水拖累，如今甘為人臣，你再留在他身邊繼續拖累他，他就徹底廢了。”
章蘊之一怔，倒不是被徐濟源的氣勢嚇到，“請元輔說清楚一點，他本可以做帝王是什麽意思？”
徐濟源忍著氣說道：“先皇曾許諾元澈帝位，可他不願意放棄你這等‘好’妻子。”他是咬牙切齒說出這句話的，若今日高坐明堂的是元澈，兩京十三省的百姓早就出了地獄，“章氏，你誤了元澈的遠大前程，還不悔悟？還想誤他一生？”他提高了一個調門，“我大昭兩京十三省的百姓皆是毀於你手，若不是你，我大昭何愁沒有明君治世？何愁沒有太平光景？”
章蘊之的身子顫了一下，沈默了須臾，辯道：“大昭社稷不是像元輔這樣的肱骨之臣撐著的嗎？我章蘊之何德何能葬送大昭江山？元輔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徐濟源大怒，這牙尖嘴利的女子當真死皮賴臉，章冶能教出三元及第的兒子，養出的女兒竟是這般不知禮數，有辱章家門風，“章氏，你想從元澈身上得到什麽？他的錢？他的權？”
章蘊之冷笑道：“這些東西他宋惟清能給，其他人也能給我，我看中他的心。”
徐濟源搖頭輕笑，“若元澈是流落街頭的乞丐，我不信你願意做他的妻。”
章蘊之從容地說道：“只要我喜歡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願意跟著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能助他貴極人臣。”
徐濟源重重拍了下桌子，厲聲道：“你不能，你就是他仕途上最大的阻礙，他為了你，願意放棄一腔抱負，遠離廟堂。你要是腦子清楚的話，就該知道，元澈手中若無權，必死無疑。”
章蘊之明白徐濟源的意思，宋惟清淪為庶民的話，熙和帝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她為宋惟清想了很多退路，不光熙和帝朱煦是阻礙，南國聖人蕭鑒明也是阻礙，或許維持現狀，宋惟清的命還能長些。
徐濟源羞辱了她，她有她的自尊，“我會如元輔所願，絕不是因為我配不上他，正如元輔所言，他生死都應在廟堂，我不能阻礙他為國盡忠、為民作主，我將他還給元輔，還給兩京十三省的百姓。”她頓了頓，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元輔，在此之前，你要為你今日對我的不實之言，道歉！”
徐濟源誤解了她的意思，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雙膝跪地朝章蘊之磕了一個頭，“老夫替大昭萬民謝謝你。”
賬房內，宋惟清一面閱覽地方志，一面看著爐火。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循聲望去，章蘊之失魂落魄地跨進門檻，差點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跤。
宋惟清∶“娘子，你見了老師？”
章蘊之點頭。
宋惟清指著她手上的那帖《出師頌》，“那這本字帖怎麽沒有送給老師？”
“哦，你老師忘記拿了。”
宋惟清接過她手中的《出師頌》，翻閱過後，問道：“我在老師面前替你說了許多好話，老師他見到你，一定很歡喜你吧”
他本來擔心自己老師會介懷娘子開書坊一事，他老師參觀完婆娑書坊後，對章蘊之言語間都是欣賞和誇讚，想來老師對娘子的態度，和對他的態度一樣，都是關懷疼愛的。
章蘊之曉得宋惟清崇拜尊敬徐濟源，不好拂他的興致，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臉，“嗯，你老師他很喜歡我，和我一一細數了你的好處，要我好好和你過下去。”
宋惟清笑道：“老師在你面前，是如何讚我的？”
“你老師說，你是他教過的最聰明勤奮的學生，布置給你的功課每次都完成得很好，讀過的書你總是過目不忘。”她極力壓抑著哭腔，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淡。
“那他誇了娘子你嗎？”
“誇了呀，你老師說，我把婆娑書坊打理得很好，從未見過像我這樣會做生意的女商。”
“那就好，那就好。”宋惟清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老師也歡喜娘子，不會逼著他娶章薷之了。
他盛了一碗小米粥遞給章蘊之，章蘊之坐在他身旁的圈椅上。
宋惟清：“這粥我剛剛熱的，溫不溫？”
章蘊之飲了一口，笑中帶淚，答道：“溫。”
“好端端的，怎麽哭了？”宋惟清掏出絹帕，替章蘊之揩去面頰上滾落的淚珠。
“太甜了，這粥太甜了，齁甜齁甜的，我是……甜哭的。”章蘊之解釋道，其實她吃不出粥的味道。
宋惟清一拍腦門，拿起旁邊桌幾上的糖罐子，舀了一勺綿糖進章蘊之的粥碗裏，“我忘記放糖了，娘子，你別委屈了，是我該死。”還未察覺出他娘子的不對勁。
章蘊之吸了吸鼻子，“藥罐子，我要出趟遠門，你替我照看小逢幾日。”
“娘子，你去哪兒？”他搖著折扇，往她雪白的脖頸間送風。
“哦，要去趟越宿廉州府，幫其他書坊老板采購菩提墨。”
“不能晚些時候去嗎？等我送走了老師，我和你一起去。”
章蘊之放下粥碗，溫柔地凝望著宋惟清，“青天書局的那批佛經要得急，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的，我們兩個到現在，還沒一起游山玩水過？”
宋惟清的指腹摩挲著她的面頰，“娘子，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們帶著小逢、內兄、明妝、青燈……我們一家人去痛痛快快玩上半個月，好不好？”
章蘊之笑道：“不帶他們，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玩。”
她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本來就是客氣地說那麽一嘴，他也不想帶那麽多無關的人，他與自己娘子獨處的時光太少了。
“娘子，你今日”
他突然住了聲。
章蘊之心中一緊，怕他看出些什麽，急問道：“我今日怎麽了？”
他扣住她的後腦，吻去她面頰上的淚痕，“你今日好乖，好懂事。可是因為要出遠門，想到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我，傷心落淚？”
章蘊之頜首，“嗯。”
宋惟清將她緊緊摟抱在懷中，“老師都認可了我們，阿蘊，我們可是正經拜過天地的夫妻，想當初為夫好不容易騙到你和我成婚，以為強扭的瓜不甜，成婚不到半年，萬般不舍送你下江南，沒想到你會遭遇那麽多苦楚，是為夫之過，為夫有罪，為夫會用餘生好好補償你的。”
“你是喜歡我？還是愛我？”
宋惟清不解，“這二者有何區別？”
“喜歡是放肆，愛是克制。”章蘊之擡眼，與他對視，“在鏡樓時，你予我金珠，在這裏，你予我房契田契，都是想留住我，對不對？”
“這些東西你不喜歡嗎？你喜歡什麽？就算是天上的月，我也願意嘗試為你摘一摘。”
“藥罐子，我不喜歡這些金銀俗物了，我想看到四海升平，想看到萬國來朝，想大昭成為天下第一強國，想兩京十三省黎民百姓有瓦遮頭、有衣蔽身，有飯果腹……想要……天下為公……”她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宋惟清怔住了，這幾句話，上一世她也和自己說過，是在他仕途受挫、辭官返鄉時，她鼓勵自己的話，他那時以為她對自己動心了，要不怎麽會在他一蹶不振的時侯，這樣激勵自己上進呢？他如她所願，步步青雲，到頭來官階越高，她反而對自己越冷淡，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她又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讓他有些心慌。
“娘子，‘天下為公’是老師他想看到的，老師和你說了些什麽？你還是將老師和你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覆述給我聽。”
章蘊之搖頭，“這確實是我所想看到的，我的家鄉就是這樣的，我回不去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從現在開始，大昭就是我的故土。藥罐子，你和我不一樣，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我就是有翻天的本事，在大昭也施展不開，而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她原本是將徐濟源教給她說的話，轉述給宋惟清聽，說著說著，扯出了幾句肺腑之言。
宋惟清心中的疑慮打消了，老師怎麽會借娘子之口，來敲打自己呢？老師是那麽的慈祥和藹，對他只有春風化雨般的諄諄教誨。
“娘子，我定不負你所願。”
六月二十，章蘊之登上運書商船，隨湘江水漂流而下，去往越宿廉州府。
六月二十一，湘江水面，風高浪急。
三日後，宋惟清得到她船毀人亡的死訊，派去保護她的暗衛遭人暗殺。
他一時間六神無主，重病不起。
探病的蕭鑒明對他說了一句誅心之言。
前一世，他的妻子章氏自他死後，為他哭了一夜，便止了哭聲。
他以為她不愛他，所以她只傷心了一夜，便不哭了。
蕭鑒明告訴他，她於他下葬後，第二日服毒殉情，自然只能為他哭上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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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書房的燈點到了天亮, 他一直伏在書案後，手上的筆一刻也沒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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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睡？”章蘊之走到書案邊, 一眼掃過去, 案上堆滿了記錄江南經濟物產、風俗文化的地方志，他手下攤開的那本地方志, 書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娘子, 你又不允我上你的床, 我又不願意去客房歇息, 幹脆呆在書房這裏，與你一墻之隔，我最安心。”宋惟清擱下了手中筆，走到窗邊,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廊下的紅羽鸚鵡歪頭看他，嘴裏囔著“二爺萬福”“二爺萬福”……
他慣會使這種苦肉計要章蘊之心軟, 章蘊之不接他的話，默默收拾書案上的筆墨紙硯。
案上平攤著一卷宋惟清謄抄的《出師頌》，她拿起來欣賞了一番，筆法圓渾妍媚。
“藥罐子, 你上回念叨著要找索靖的《出師頌》, 我讓一貫書坊的王老板替我留意著, 今日去店裏我幫你問問他, 這是要送給你老師徐閣老的對嗎？”
宋惟清回首，淡淡笑道:“老師喜歡這種古章草書字帖，娘子，真想帶你見見老師，我們剛成婚那半年，老師公事繁忙，不在京師，等他回京師了，你又下了江南，現在老師以為我是鰥夫，終日操心我續弦之事，好想修書和老師說，我有賢妻在室，不用再替我物色紅袖添香之人。”
章蘊之勾頭淺笑，自己在他心中，也算得賢妻嗎？他對她的要求還真不高。
麒麟街上，人聲喧鬧。
距離八月秋闈還有兩個月不到，婆娑書坊的生意迎來了今年的小高峰，買書的客人中，應試的書生占了六成以上。
章蘊之站在庫房中，驗收在馮公公手上買的菩提墨的質量，提筆在庫存冊上寫上“質量合格”四個字。
將手中的庫存冊交給金掌櫃收好，回後院客房換下了汗濕的衣裳，來到隔壁的一貫書坊。
正在擺放書籍的夥計給她指路，說王老板正在後院庫房驗貨。
章蘊之走到庫房門口，便聽到門後王老板的嘆氣聲。
進門與王老板見過禮後，看他愁容滿面，問道：“王老板為何事煩心？”
王老板隨意拿起一塊菩提墨，沾滿了一手的黑水，“章老板，馮公公今早遣人送到我店裏的菩提墨，全是泡過水的，用不了啊，我家正趕著印青天書局要的那些佛經，菩提墨產自越宿廉州府，就算我現在命人去現買，運回素京也得小半個月，哪裏耽擱得了這麽久的印刷工期。”
這批佛經是永嘉公主和親南國的陪嫁之物，青天書局催要得緊，章蘊之估摸了一下自己店裏菩提墨的庫存，印完佛經尚有結餘。
“王老板，您到我店裏勻一點菩提墨，再到麒麟街上其他書坊老板那裏買一點，印佛經的量應該夠了。”
王老板搖頭，“其他書坊老板來和我抱怨過，他們從馮公公那裏買的菩提墨也是泡過水的，他們還希望我家能勻一點菩提墨，給他們印佛經呢。”
章蘊之心生詫異，都是從馮公公手上買的菩提墨，獨獨他們婆娑書坊收到的貨沒有問題，難道馮公公是看在宋惟清的面子上，沒有坑自己？
她和王老板商量了一會兒對策，印佛經的菩提墨要用甲等的，而甲等的菩提墨素京市面上很少賣，必須去越宿廉州府現買。
素京有幾家店賣乙等的菩提墨，普通人是分不清楚兩個品級的菩提墨的區別的，偏偏青天書局派給麒麟街各家書坊印書量時，在書單上特意註明了要用甲等菩提墨，這就著實難辦了。
章蘊之決定親自去一趟越宿廉州府，幫大家采買甲等菩提墨。
王老板感激涕零，遞給她《出師頌》時，堅持不收她的錢，二人推拉了一番，章蘊之離開時，恰好碰見王太太抱著自家孫女站在花園裏，她偷偷卷起銀票，塞到王家孫女兒的繈褓之中。
回到婆娑書坊，大門口站著幾個虎臂蜂腰螳螂腿的男子，周身縈繞肅殺之氣，嚇得那些膽小的客人都不敢進店買書。
章蘊之覺得這些男子的氣質很熟悉，和她見過的那些錦衣衛氣質相仿。
今日她的右眼皮一直跳。
穿過書坊大廳後門，右邊一排廂房是聽評彈、說書的地方。
一間廂房門口，站著兩個和門口一樣氣質的魁梧男子，他們註意到章蘊之的身影，一個略高壯的男子走過來向她拱手道：“宋夫人，我家老爺有請。”
章蘊之抱緊了手中的《出師頌》，心中“咯噔”一下。
隨那男子進到廂房內，一滿頭銀發的老人端坐在堂上的紫檀木圈椅上，他的眉眼深邃，氣質威嚴莊重。
那男子向老人行禮道：“元輔，這位就是宋府君的夫人章氏。” 能被稱為元輔的，只有當今內閣首輔徐濟源，也就是宋惟清的老師。
章蘊之身子一僵，隨即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朝這位目光陰沈的老人蹲了個萬福，“妾身章氏見過元輔。”
徐濟源摒退了男子，房中只剩他和章蘊之二人，裏面靜得掉一根針到地上都能聽到聲響。
章蘊之雙腿打抖，徐濟源不吭聲，她不敢起身。
“你懷裏的書是索靖的《出師頌》？”徐濟源的聲音很冷，冷得蹲在地上的章蘊之打了個寒戰。
她應聲道：“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
“藥，不，妾身夫君的老師。”
“不，我不光是元澈的老師，我還是皇上的老師。”徐濟源輕蔑地暼了章蘊之一眼，“宮內的姜娘娘是你的表姐？”
“是。”章蘊之感到莫名其妙，怎麽突然就提到姜絮了。
“姜娘娘和皇後娘娘一樣，皆為我大昭女子表率，你與姜娘娘同受姜夫人教養，為何獨你一人生得如此離經叛道？女商？元澈太縱容你了。”
女子出嫁前當避深閨，出嫁後當避後宅。
章蘊之經營書坊、拋頭露面，全然不顧忌她夫君的體面，徐濟源想不通，元澈那麽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孩子，怎麽就娶了個這般不成體統的媳婦？
章蘊之還和皇上有私情，弄得皇上登基三年，只得了皇後娘娘所出的一位嫡長子。
皇嗣多寡關系國本，章蘊之的美貌落在徐濟源眼中，很是刺目。
這位首輔已經將她想成了妲己褒姒之類的紅顏禍水。
要是放在平時，像徐濟源這樣輕視她的人，章蘊之早開懟了，但徐濟源是宋惟清的老師，她不能隨意頂撞。
“妾身為何要與姜娘娘比？難道我們女子天生就是供人品頭論足的嗎？各花入各眼，妾身與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正經夫妻，過起日子來，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何來縱容之說？”
徐濟源的眉毛抖動了一下，“你可知羞恥二字如何書寫？”
章蘊之抿唇，她受不了這位首輔的言語挖苦，冷聲道：“不知，夫君只教過妾身如何做他的賢妻。”再忍他一下。
徐濟源冷哼了一聲，心中不平，“若你學做元澈的賢妻，這世上還有淫．婦嗎”
章蘊之的母親姜氏和他夫人關系甚密，徐濟源從自己夫人口中得知，章蘊之私底下的生活淫靡不堪，她的枕席之側，睡過不少男子，當之無愧的蕩．婦．淫．娃，元澈定是被章蘊之的美色蠱惑，竟然為了個萬般下賤的女人，想要退隱山林，不問政事，糊塗啊！糊塗至極！
徐濟源惡言相向，章蘊之欲要起身，蹲得時間太久，腳徹底麻了，直起身子到一半，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擡眼直視徐濟源的臉，怒道：“我敬重元輔是夫君的恩師，今日不與您老逞一時意氣，既然話不投機，我與元輔就此別過。”
她要緩一緩，幹脆屈膝坐在地上，拍打著自己沒有知覺的腿。
徐濟源：“老夫也沒功夫與你閑話家常，實在是不得不見你，你心裏應當清楚自己配不上元澈，為何一直死死糾纏著他不放？”
章蘊之：“……”
是她糾纏宋惟清嗎？明明是宋惟清天天對她死纏爛打好不好？
章蘊之真想翻個白眼，為了不落這老頭子的口實，禮貌地笑道：“元輔該去問問自己的學生，是誰在糾纏誰？不是我章蘊之非他宋惟清不可。”
徐濟源輕蔑一笑：“聽你話中的意思，是元澈非你不可？”他捋著自己花白的長須，“老夫最明白自己的學生，元澈這個人絕不會感情用事，老夫門生遍布兩京十三省，最得意的學生便是元澈，他一向端方雅正，謹遵古訓，為人處世方面無可挑剔。”隨即嘆了一口氣，“可惜啊！他與你的婚事過於潦草，你雖是章家女，卻無半點名門淑女的氣度。”
他宋惟清就是個極端戀愛腦，怎麽不會感情用事了？章蘊之心裏極度憤怒，端方雅正？這個老頭子對他學生真自信，宋惟清在外人面前是端方雅正，床上就是個斯文敗類。
徐濟源見章蘊之不言語，想是她自慚形穢，繼續道：“老夫這次下江南，是要你離開元澈，元澈的正妻另有合適的人選，絕無可能是你這種水性楊花、敗壞家風的女子。”
章蘊之顫巍巍站起身來，抱著胳膊道：“元輔只是我夫君的老師。”
“先皇臨終前，將元澈托付於老夫，老夫管得了他的後宅之事。”徐濟源有些激動，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傲慢不知禮數的女子，與章蘊之目光平齊，氣得捂住胸口指著她鼻子怒道：“你可知，元澈他本可以做帝王，被你這禍水拖累，如今甘為人臣，你再留在他身邊繼續拖累他，他就徹底廢了。”
章蘊之一怔，倒不是被徐濟源的氣勢嚇到，“請元輔說清楚一點，他本可以做帝王是什麽意思？”
徐濟源忍著氣說道：“先皇曾許諾元澈帝位，可他不願意放棄你這等‘好’妻子。”他是咬牙切齒說出這句話的，若今日高坐明堂的是元澈，兩京十三省的百姓早就出了地獄，“章氏，你誤了元澈的遠大前程，還不悔悟？還想誤他一生？”他提高了一個調門，“我大昭兩京十三省的百姓皆是毀於你手，若不是你，我大昭何愁沒有明君治世？何愁沒有太平光景？”
章蘊之的身子顫了一下，沈默了須臾，辯道：“大昭社稷不是像元輔這樣的肱骨之臣撐著的嗎？我章蘊之何德何能葬送大昭江山？元輔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徐濟源大怒，這牙尖嘴利的女子當真死皮賴臉，章冶能教出三元及第的兒子，養出的女兒竟是這般不知禮數，有辱章家門風，“章氏，你想從元澈身上得到什麽？他的錢？他的權？”
章蘊之冷笑道：“這些東西他宋惟清能給，其他人也能給我，我看中他的心。”
徐濟源搖頭輕笑，“若元澈是流落街頭的乞丐，我不信你願意做他的妻。”
章蘊之從容地說道：“只要我喜歡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願意跟著他，就算他是乞丐，我也能助他貴極人臣。”
徐濟源重重拍了下桌子，厲聲道：“你不能，你就是他仕途上最大的阻礙，他為了你，願意放棄一腔抱負，遠離廟堂。你要是腦子清楚的話，就該知道，元澈手中若無權，必死無疑。”
章蘊之明白徐濟源的意思，宋惟清淪為庶民的話，熙和帝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她為宋惟清想了很多退路，不光熙和帝朱煦是阻礙，南國聖人蕭鑒明也是阻礙，或許維持現狀，宋惟清的命還能長些。
徐濟源羞辱了她，她有她的自尊，“我會如元輔所願，絕不是因為我配不上他，正如元輔所言，他生死都應在廟堂，我不能阻礙他為國盡忠、為民作主，我將他還給元輔，還給兩京十三省的百姓。”她頓了頓，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元輔，在此之前，你要為你今日對我的不實之言，道歉！”
徐濟源誤解了她的意思，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雙膝跪地朝章蘊之磕了一個頭，“老夫替大昭萬民謝謝你。”
賬房內，宋惟清一面閱覽地方志，一面看著爐火。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循聲望去，章蘊之失魂落魄地跨進門檻，差點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跤。
宋惟清∶“娘子，你見了老師？”
章蘊之點頭。
宋惟清指著她手上的那帖《出師頌》，“那這本字帖怎麽沒有送給老師？”
“哦，你老師忘記拿了。”
宋惟清接過她手中的《出師頌》，翻閱過後，問道：“我在老師面前替你說了許多好話，老師他見到你，一定很歡喜你吧”
他本來擔心自己老師會介懷娘子開書坊一事，他老師參觀完婆娑書坊後，對章蘊之言語間都是欣賞和誇讚，想來老師對娘子的態度，和對他的態度一樣，都是關懷疼愛的。
章蘊之曉得宋惟清崇拜尊敬徐濟源，不好拂他的興致，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臉，“嗯，你老師他很喜歡我，和我一一細數了你的好處，要我好好和你過下去。”
宋惟清笑道：“老師在你面前，是如何讚我的？”
“你老師說，你是他教過的最聰明勤奮的學生，布置給你的功課每次都完成得很好，讀過的書你總是過目不忘。”她極力壓抑著哭腔，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淡。
“那他誇了娘子你嗎？”
“誇了呀，你老師說，我把婆娑書坊打理得很好，從未見過像我這樣會做生意的女商。”
“那就好，那就好。”宋惟清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老師也歡喜娘子，不會逼著他娶章薷之了。
他盛了一碗小米粥遞給章蘊之，章蘊之坐在他身旁的圈椅上。
宋惟清：“這粥我剛剛熱的，溫不溫？”
章蘊之飲了一口，笑中帶淚，答道：“溫。”
“好端端的，怎麽哭了？”宋惟清掏出絹帕，替章蘊之揩去面頰上滾落的淚珠。
“太甜了，這粥太甜了，齁甜齁甜的，我是……甜哭的。”章蘊之解釋道，其實她吃不出粥的味道。
宋惟清一拍腦門，拿起旁邊桌幾上的糖罐子，舀了一勺綿糖進章蘊之的粥碗裏，“我忘記放糖了，娘子，你別委屈了，是我該死。”還未察覺出他娘子的不對勁。
章蘊之吸了吸鼻子，“藥罐子，我要出趟遠門，你替我照看小逢幾日。”
“娘子，你去哪兒？”他搖著折扇，往她雪白的脖頸間送風。
“哦，要去趟越宿廉州府，幫其他書坊老板采購菩提墨。”
“不能晚些時候去嗎？等我送走了老師，我和你一起去。”
章蘊之放下粥碗，溫柔地凝望著宋惟清，“青天書局的那批佛經要得急，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的，我們兩個到現在，還沒一起游山玩水過？”
宋惟清的指腹摩挲著她的面頰，“娘子，等我忙完這陣子，我們帶著小逢、內兄、明妝、青燈……我們一家人去痛痛快快玩上半個月，好不好？”
章蘊之笑道：“不帶他們，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玩。”
她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裏，本來就是客氣地說那麽一嘴，他也不想帶那麽多無關的人，他與自己娘子獨處的時光太少了。
“娘子，你今日”
他突然住了聲。
章蘊之心中一緊，怕他看出些什麽，急問道：“我今日怎麽了？”
他扣住她的後腦，吻去她面頰上的淚痕，“你今日好乖，好懂事。可是因為要出遠門，想到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我，傷心落淚？”
章蘊之頜首，“嗯。”
宋惟清將她緊緊摟抱在懷中，“老師都認可了我們，阿蘊，我們可是正經拜過天地的夫妻，想當初為夫好不容易騙到你和我成婚，以為強扭的瓜不甜，成婚不到半年，萬般不舍送你下江南，沒想到你會遭遇那麽多苦楚，是為夫之過，為夫有罪，為夫會用餘生好好補償你的。”
“你是喜歡我？還是愛我？”
宋惟清不解，“這二者有何區別？”
“喜歡是放肆，愛是克制。”章蘊之擡眼，與他對視，“在鏡樓時，你予我金珠，在這裏，你予我房契田契，都是想留住我，對不對？”
“這些東西你不喜歡嗎？你喜歡什麽？就算是天上的月，我也願意嘗試為你摘一摘。”
“藥罐子，我不喜歡這些金銀俗物了，我想看到四海升平，想看到萬國來朝，想大昭成為天下第一強國，想兩京十三省黎民百姓有瓦遮頭、有衣蔽身，有飯果腹……想要……天下為公……”她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宋惟清怔住了，這幾句話，上一世她也和自己說過，是在他仕途受挫、辭官返鄉時，她鼓勵自己的話，他那時以為她對自己動心了，要不怎麽會在他一蹶不振的時侯，這樣激勵自己上進呢？他如她所願，步步青雲，到頭來官階越高，她反而對自己越冷淡，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她又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讓他有些心慌。
“娘子，‘天下為公’是老師他想看到的，老師和你說了些什麽？你還是將老師和你說過的話，一字一句覆述給我聽。”
章蘊之搖頭，“這確實是我所想看到的，我的家鄉就是這樣的，我回不去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從現在開始，大昭就是我的故土。藥罐子，你和我不一樣，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我就是有翻天的本事，在大昭也施展不開，而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她原本是將徐濟源教給她說的話，轉述給宋惟清聽，說著說著，扯出了幾句肺腑之言。
宋惟清心中的疑慮打消了，老師怎麽會借娘子之口，來敲打自己呢？老師是那麽的慈祥和藹，對他只有春風化雨般的諄諄教誨。
“娘子，我定不負你所願。”
六月二十，章蘊之登上運書商船，隨湘江水漂流而下，去往越宿廉州府。
六月二十一，湘江水面，風高浪急。
三日後，宋惟清得到她船毀人亡的死訊，派去保護她的暗衛遭人暗殺。
他一時間六神無主，重病不起。
探病的蕭鑒明對他說了一句誅心之言。
前一世，他的妻子章氏自他死後，為他哭了一夜，便止了哭聲。
他以為她不愛他，所以她只傷心了一夜，便不哭了。
蕭鑒明告訴他，她於他下葬後，第二日服毒殉情，自然只能為他哭上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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