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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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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短短時間內, 謝家死了三個重要的男人謝老太爺、謝老爺、謝屠。

三代家主之死皆與女子有關,江南文人中不乏尖酸刻薄之輩,有看不慣謝家男子好色風流作風的, 添油加醋作了許多打油詩,諷刺挖苦江南烏衣巷謝氏。

素京食肆酒樓中, 四面八方來的客人們都在談論謝家近來的怪事, 加上怪力鬼神之說, 素京城中那十幾樁類似的毒殺親夫案顯得尤為迷離撲朔。

坊間對於謝老太爺之死的風向陡然轉變, 不知是誰洩露了謝戮父親謝老爺與他兄嫂弟妹的茍且之事,素京百姓都稱宋惟清是在為謝家肅正家風, 謝老太爺為老不尊, 強納妙齡少女為妾, 謝氏一門皆是道德淪喪的敗類。

花樓寢間, 宋惟清站在穿衣鏡前,捏著把剃刀,認真仔細地刮去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

小逢坐在旁邊的小鹿靠椅上,稱心站在小人兒身邊, 朗誦《經世奇謀》給小逢聽。

講到一樁“老雞蓄毒”的奇案:晉中民婦王氏,被人誣陷毒殺親夫,她的夫君在外經商三年未歸, 一歸家吃了妻子王氏做的老母雞肉後,離奇失蹤,鄉親鄰裏懷疑是王氏與奸夫合謀殺害自家的丈夫。經當地知縣調查,王氏家的老母雞養了將近二十年, 散養的老母雞喜歡吃蜈蚣之類的毒蟲, 二十年雞肉沈澱的毒素, 直接把王氏的丈夫毒得骨肉腐蝕殆盡, 只在死者死前沐浴的澡盆裏找到牙齒三只,證明王氏清白。

宋惟清聽完這個陰森森的故事,頓覺身上涼颼颼的。

坐在小椅子上的小逢拍著小手笑道:“稱心哥哥,再講一個,真好玩,瞞瞞說我們早上吃老母雞湯煮的面,等晚上小逢洗完澡後,也會只剩下三顆牙齒嗎?那小逢下回和阿寶、小月牙他們玩躲貓貓之前,喝一碗老母雞湯,他們就找不到小逢了。”

小人兒沒有聽懂《經世奇謀》裏的這個故事,以為王氏的丈夫只是短暫消失了。

稱心翻過一頁,準備讀另一個故事給小逢聽,宋惟清扔下剃刀,絞濕了帕子擦幹凈臉後,抱起小逢,埋頭用下巴蹭這小人兒軟嫩的臉蛋,“小逢,小宋哥哥的胡茬紮不紮?”

小逢從自己的小口袋裏掏出一撮小胡子,粘在嘴唇上面,“小宋哥哥,大郎哥哥他說,有胡子的是有種的男人,沒胡子的是沒種的男人。小宋哥哥沒有胡子,小宋哥哥沒有種,小逢不學小宋哥哥,小逢要做家裏最有種的男人。”

宋惟清:“……”

小逢這小人兒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章蘊之進到寢間,聽到稱心給小逢念的不是童話書,微微皺眉道:“稱心,你怎麽念這本書給小逢聽?這不是他這個年紀該聽的書。”

稱心看了一下封面的書名,沒有錯,對章蘊之道:“二少奶奶,這是小逢自己要求我給他念的。”

章蘊之:“小逢,你和瞞瞞說說,你要稱心哥哥給你讀哪本書?”

小逢:“金、絲、奇、貓。”小人兒咬字很清楚。

章蘊之奪過稱心手裏的那卷《經世奇謀》,卷起書冊往宋惟清頭上怒砸了幾下,“叫你給小逢講故事,你推給稱心做,這是給小逢念了一早上什麽鬼書啊。”

小逢肉肉的小手擋在宋惟清頭上,“瞞瞞,不要打小宋哥哥,要是把小宋哥哥打傻了,他就不記得欠小逢的一百六十七串糖葫蘆了。”

“怪不得小逢的飯量越來越小了,都是你慣的,瞞著我偷偷給他吃了那麽多零嘴兒。”章蘊之越說越氣,擰了宋惟清身上幾下。

青燈領著幾個丫鬟進來鋪床疊被,更換寢間的紗帳簾幔,見章蘊之在和宋惟清打鬧,笑道:“小姐,最近城西那邊多了一座許願井,專門圓常日被夫君毆打責罵的娘子們的心願,聽說只要拿只肥鵝往許願井旁那棵樹上一掛,再往井裏擲枚銅錢,許願者那討人嫌的丈夫第二日就能下去見閻王嘍。”

章蘊之:“青燈,那許願井真靈驗嗎?”

青燈用玉鉤籠住床上懸的紅綃帳,“靈驗得很,謝太太和謝夫人都去過許願井,謝老爺和謝屠可不就是第二日升天的嗎?”

“咱們也拿只肥鵝,去許願井旁那棵樹上掛一掛。”章蘊之脫口而出。

站在宋惟清身旁的稱心提醒他道:“二爺,二少奶奶她想您死呢,您趕緊勸勸她,讓她消消氣。”

宋惟清思忖片刻,吩咐稱心道:“你速去洪武門街口那裏挑兩只肥鵝來。”

稱心邊往門外走,邊小聲嘟囔道:“古往今來蠢得遞刀劍請別人殺自己的,恐怕也就我家這癡情種般的二爺了。”

廊道上的赤羽鸚鵡耳朵尖,大叫道:“癡情種!癡情種!”

城西許願井這邊搭了一片雜耍戲棚。

一個滿身肌肉的壯漢正在表演吞劍,長劍一寸寸沒入漢子咽喉,圍觀的游人看客喝彩叫好聲一潮高過一潮。

章蘊之擠在人群中,她前面的人又高又壯,像堵墻一樣擋在她身前,壓根就瞧不見最裏面的表演。

宋惟清雙臂環住她的腰,舉著她坐上自己肩頭,“現在看得清嗎?”

“看得清,看得清,吞劍表演結束了,他現在表演噴火嘞。”章蘊之津津有味地看著雜技表演,她現在視野開闊,一眼掃到了個熟人,大市街茶水鋪子家的女郎查晶,按理說她有心弱癥,不該出現在這種熱鬧的場合,雜技表演最能感染觀眾情緒,查晶不宜大喜大悲,她不怕一激動自己昏厥過去嗎?

查晶察覺出有人在盯看自己,環顧四周,對上了章蘊之疑惑的目光,查晶立馬做起西子捧心狀,面色慘白,深喘的動作令她整個肩膀劇烈聳動。

章蘊之要宋惟清放自己下來,她擠到查晶身邊,查晶立時倒入她懷中,香汗涔涔,氣喘籲籲地說:“章郎君,我的藥瓶子剛剛掉到地上,被人踢到這邊來,我在人堆裏找了許久都沒找見。”

章蘊之柔聲安慰查晶,叫她不要著急,扶著她到街邊的一間糖水鋪子裏落座,這家鋪子的糖水味道不好,生意寥寥,廳堂內十多張桌子,一張都沒坐滿,倒是查晶這個心弱癥病人歇腳的好去處。

宋惟清命幾個下人尋常查晶丟失的藥瓶子,自己轉進了糖水鋪子中。

稱心手裏抓著肥鵝的翅膀,跟著宋惟清一起進去。

小二端上四碗賣相極佳的芝麻糊,稱心用繩子綁住肥鵝的翅膀,丟在桌腳邊。

他舀了一口芝麻糊喝,“啊呸”一聲,全吐回了碗裏,喊那小二過來理論,“你家芝麻糊怎麽齁鹹齁鹹的?是把鹽當成糖放了嗎?別家都賣三個銅板一碗,你家賣十個銅板一碗,又貴又難吃。”

小二低眉順眼道:“這位小爺,我們家的芝麻糊是古法糖水,它叫陸女傅芝麻糊,《一枝橘和六月霜》那本書您看過嗎?裏面的女神捕六月霜原名陸酥,她是神熙皇朝的第一位女太傅,她做的芝麻糊就是這個味道。我們這個店裏賣的不是糖水,是情懷。”

章蘊之揮退了小二,對稱心笑道:“進這家店的客人,都是買情懷的,東西好不好吃是其次,所以這種店不出三個月都得關門大吉。稱心,你去把肥鵝掛到許願井旁的樹上,我和你家府君再逛一會子。”

稱心抓起肥鵝,正要擡腳,查晶喊住了他,“回來,人家往那棵樹上掛的都是處理過的生鵝肉,不是活鵝。”

章蘊之:“查小娘子,這其中有什麽講究嗎?”

查晶:“我是聽鄰居大娘她們在我家打牌說的,要是家裏夫郎對你兇狠刻薄,城西這口許願井裏有西娘娘坐鎮。西娘娘生前被她夫君毒打致死,死後投入城西這口水井,化作冤魂厲鬼。夜間她常向經過這口水井旁的男人索命,後來有個得道高僧念經超度她,她的戾氣消除,留在許願井中聽人心願,旁邊還長出一顆如意樹,許願者拿生鵝肉掛在上面,第二日取下給自家夫君吃,食用者保準歸西。”

這是個很典型的民間鬼故事,章蘊之已經寫膩了這種類型的話本子,一點新意都沒有。

坐在她對面的宋惟清搖著折扇笑道:“許願井和如意樹都挺邪門的,本官看,得叫幾個衙差封住許願井,砍去如意樹。”

查晶冷笑道:“宋府君不怕天譴嗎?聽聞宋府君與發妻成婚不到半年,宋夫人突發惡疾暴斃。素京這麽多娘子受夫君欺淩,許願井和如意樹能為她們做主,府君您卻不能,現在您還要將這些可憐娘子的唯一助力毀去,難道府君是心虛?”

“我心虛什麽?”宋惟清不喜歡查晶這樣的女郎,心機太重了,剛才竟然裝病倒在他娘子懷中。

“您家夫人真是病死的嗎?宋府君您在京師刑部衙門時,常施用重刑拷打罪犯,您敢發誓嗎?發誓沒有虐打過您那早亡的發妻?”查晶的口吻咄咄逼人。

章蘊之:“……”

要不是她自己是當事人,她還真有幾分相信查晶的話,查晶那莊嚴肅穆的神情,讓這種牽強的因果關系,變得不那麽牽強了。

“發誓就發誓”宋惟清舉起右掌,還沒說下去,章蘊之向他使了個眼色,他“哼”了一聲,起身走到店外去了。

章蘊之怕宋惟清和查晶犟下去,查晶又發病,查晶受不得刺激,必須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話。

“查小娘子,你感覺好些了嗎?我送你回家,如何?”

查晶捂著自己的心口,嬌聲道:“還是有些心絞痛,章郎君,您能幫我揉揉這裏嗎?”她緩緩執起章蘊之的手,摁在自己心口位置,深情款款地看著她,“您不是將我看作妹妹嗎?百萬哥哥。”

門口的宋惟清、稱心一直豎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主仆二人齊齊轉頭看向章蘊之這裏。

稱心捂著自己胸口,小聲道:“二爺,這位查小娘子真是我見猶憐啊,我都想上手幫她揉揉。”

“揉、揉、揉,心口有那麽疼嗎?”宋惟清用折扇端狠狠戳著稱心的胸口,“趕快叫那些人找回這個查小娘子的藥瓶來。”他撩開衣袍下擺,坐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身上又燥又癢,松了松領口,不停地用手抓脖頸處。

一個小廝攥著個藥瓶子回來覆命,宋惟清接過,打開一看,裏面不是治心弱癥的藥丸,是補氣養血的烏雞白鳳丸,剛要命小廝再去找時,從門口出來的章蘊之指著他手中的藥瓶子道:“給我,查小娘子丟的藥瓶子就是這只。”

“我脖子癢,你幫我”還沒等宋惟清說完,章蘊之已經捏著藥瓶子跑回查晶那裏去了。

宋惟清撇撇嘴,向店家要了一碗果醋喝。

“宋府君,你別坐在這裏擋著路,快讓開。”身後傳來章蘊之的聲音,宋惟清往邊上挪了挪,一口把碗裏剩下的果醋全喝了。

看著章蘊之攙著查晶上了一頂女轎,她接過馬夫手中的馬鞭,翻身上鞍,宋惟清跑到馬前,問道:“你去哪兒?我們的事情還沒辦完呢?”

馬背上的章蘊之俯下身子道:“天氣熱,查小娘子頭有些暈,我送她回家,你去忙你的。”

宋惟清扯下她手中握著的馬韁,“你下馬,我送她回家。”

女轎中傳來查晶綿柔的聲音,“章郎君,你有要緊事的話,先忙你的事,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與宋府君不甚相熟,不敢麻煩他。”

“咚”的一聲,似乎是有什麽東西撞到了轎子內壁上。

章蘊之下馬,撩開轎簾一看,查晶昏過去了。

宋惟清掏出帕子纏在查晶手腕上,欲要替她號脈,章蘊之拍落了他的手,“都怪你剛剛攔我的馬,要是順著查小娘子的心意,她就不會昏迷了,不準亂摸她。”

宋惟清駁道:“就算她是心弱癥,也不可能說暈就暈,我久病成醫,摸摸她的脈,替她瞧瞧,她身上是不是還有其他毛病。”

“你才有其他毛病,別在這裏添亂了。”章蘊之推開了宋惟清,催促轎夫快點起行,她揚鞭催馬,一行人往大市街方向去了。

站在原地的宋惟清,看見查晶從那頂女轎中探出頭來,朝他扮了個鬼臉,充滿挑釁意味。

稱心在糖水鋪子後院燒水拔鵝毛,處理幹凈鵝肉後,與宋惟清匯合,主仆二人來到許願井旁,將生鵝肉掛上如意樹枝頭。

守在這裏及至半夜,眼皮打架的稱心伸了個懶腰,身子不穩,差點栽進旁邊的許願井裏,宋惟清伸手扶了他一把。

“二爺!蜈蚣!”稱心叫了起來。

樹上的鵝肉上面爬過幾條蜈蚣,每條有兩指那麽粗。

稱心拔出腰間佩劍,想用劍尖挑開生鵝肉上盤旋的蜈蚣。

宋惟清阻止道:“按臺衙門辦了那麽久連環毒殺親夫案,他們的人一直未找到毒藥這項物證,這就是關竅。稱心,放這些蜈蚣再爬一會兒生鵝肉,我們等會兒回府衙驗證。”

稱心點頭。

等蜈蚣躲藏到繁茂濃密的枝葉中去後,宋惟清吩咐人封鎖許願井這一區域,回到素京府衙,命廚房炒熟鵝肉,立刻將熟鵝肉餵給老鼠吃。

不一會兒,籠子裏的老鼠全死絕了,這十幾樁毒殺親夫案總算找到了突破點。

回到章府。

章汲之站在花園池塘旁,試驗自己新發明的炸藥,素京城九條河,四五月份河水暴漲到秋末這段時節,是一年中的捕魚期。

章蘊之想要家中開源節流,章汲之想了個辦法,每個月去炸幾船魚來當家裏的口糧。

“嘭”

“嘭”

“嘭”

……

宋惟清膽戰心驚地走過花園,章汲之炸魚的水.雷質量真不錯,投十個進池塘裏能響十個,火力也很猛,池塘裏的水炸得只剩一半不到。

不可否認,章汲之在爆破方面有著非比尋常的天分。

進到花廳,宋惟清身上的道袍,被剛剛花園裏飛濺出來的塘水湮濕了大半,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個水腳印。

花廳內人頭攢頭,聚集了麒麟街上所有的書坊老板,大家紛紛把目光投向剛進來的宋惟清。

宋惟清捋了捋濕漉漉的頭發,笑道:“我和大家一樣,都是來找章老板的,各位老板不必對我行官禮。”

章蘊之將主座讓給了宋惟清,低聲問道:“不去換身幹爽衣服出來嗎?”

宋惟清抿了口茶暖過身子,回道:“大家都等我這麽久了,不用,直接議事吧。”

章蘊之頜首,命丫鬟給各位書坊老板再上一遍茶,她站在主座前面高聲道:“官府的公文各位也看過了,今夜請宋府君過來,是想在他的見證下,讓今夜這場借船洽談更加公平、公正、公開。”

一貫書坊的老板王勤放下手中茶盞,“去年素京洪災,下面十八府郡淹了十二個,四十多萬畝糧田泡在水中,餓死幾萬百姓。本來以為今年光景能好一點,誰料到又來這麽一場瘋牛病,農戶家裏的耕牛死的死、傷的傷,一頭耕牛能抵三個青壯勞動力,我手下勤快一點的莊戶,已經開始犁田翻土種中稻了,他們要和老天搶時間,等到了雨季,秧苗的根沒紮深的話,很容易被雨水沖掉,今年的收成堪憂啊。再多死幾個百姓,我們賣書的生意會越來越不好做,大家夥掙得不就是人氣錢嗎?”

花廳內的書坊老板紛紛點頭附和,宋惟清今日代表江南官府發出公告,由官府出錢購買耕牛借給農戶,等農戶收獲糧食後再返還官府租金,如果想向官府購買耕牛的話,官府讓利三成,購買耕牛的農戶甚至可以分期付款給官府。

此公告一出,江南官府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水漲船高,之前江南官府失去的民心也挽回了一點。

瘋牛病影響最嚴重的是素京下面的府郡,官府采買的耕牛主要提供給素京的農戶,將采買的耕牛從其他省份運回素京是一個大問題。

水陸運輸中,水路運輸方便快捷。

素京府衙的公費本就不充裕,買完耕牛後無力支撐添置運輸官船的錢,且采買官船又要花時間,給農戶分發耕牛又要耗時間,向商人借船是目前最優舉。

章蘊之坐到宋惟清下首位置,肅聲道:“各位老板,江南官府采買耕牛的事情刻不容緩,今夜我婆娑書坊先表個態,願出一百條運書商船,與江南百姓渡過眼下這個難關。”

底下各書坊的老板一片嘩然,一百條運書商船,婆娑書坊難道不做生意了嗎?這幾乎占了他家八成的商船量。

寶聖書坊的林老板拱手問道:“敢問章老板,您家出的是大船、中船、還是小船?”

章蘊之正色道:“我家不用小船,這一百條運書商船中,有四十條大船,六十條中船。”

各家書坊老板倒吸了口涼氣,婆娑書坊竟然把所有的大船借給江南官府運耕牛。

大盛書坊的雷老板問道:“敢問宋府君,要是我們借了商船給官府,運送耕牛過程中,商船損壞的維修費、船面清潔費、過關稅費等等這些費用是官府出,還是我們出?”

宋惟清向各書坊老板拱手道:“一律由江南官府支出。”

花廳的人聲漸漸消失,各書坊老板面面相覷,他們只是商人,官府要是欠他們錢不還,他們能拿官府怎麽辦?

章蘊之知道江南官府的名聲不好,為了打消大家的顧慮,她命女使擡上十箱黃金,這都是她從崔白圭手上借來的。

一時間花廳內金光燦爛。

章蘊之:“各位請看,這些是江南官府的保證金,江南官府的誠意大家也看到了。我知道運書商船是大家吃飯的家夥,各位別怕耽誤自家書坊的生意,要是缺了什麽貨源,盡管來我婆娑書坊進貨,我給大家讓利三成,如何?”

各家書坊老板交頭接耳,三美書坊的陳老板問道:“章老板,你家出了一百條商船,你們婆娑書坊的貨源都成問題,如何幫我們解決貨源問題?”

章蘊之笑道:“用水路運書肯定不行了,還有陸路,我們婆娑書坊已經和雨花閣的逍遙驛站達成合作,大家不相信我,難道也不相信蔔老板嗎?”

雨花閣的逍遙驛站專門運送情報,同時押送價值貴重的貨物,以運費昂貴、安全性強、速度特快出名,主要還是貴。

一貫書坊的王勤:“大家靜一靜,章老板虧本也要給我們提供貨源,我們一貫書坊不擔心生意問題,出運書商船五十條,包含二十條大船,二十條中船,十條小船。”

章蘊之向王勤點頭微笑,王勤回之一笑。

大盛書坊的雷老板:“我家出四十條運書商船。”

寶聖書坊的林老板:“我家也是。”

三美書坊的陳老板:“我家出三十五條運書商船。”

文樞書坊的戴老板:“我家也是。”

長春書坊的齊老板:“我家出三十條。”

兩衡書坊的劉老板:“我家也出三十條。”

……

就連最摳門的博古書坊的毛老板都出了三十條商船,他旁邊的劉老板問道:“老毛,你不是算準了官府會向我們借船嗎?不敲一筆,發發國難財,這不像你的性格啊?”

毛老板笑道:“我們賺的都是老百姓的錢,要是這個時候發國難財,那就忒不是個東西了,和衙門裏那些屍位素餐的官老爺有什麽分別?我老毛不做那種鳥人。”

齊老板湊過來說道:“對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們今天都是匹夫。我老齊雖然是賣書的,但是一筐字都識不全,我們商人脫了賤籍後,我教我家毛頭們拼命讀書考科舉,把那些貪官擠下去。我還和他們說,要是他們來日做了官,敢欺壓百姓的話,我就不認他們這些鳥兒子,還要拿刀砍死他們這些小畜生。”

大家哄然一笑。

主座的宋惟清起身,向各書坊老板彎腰作揖道:“各位老板,惟清今夜替江南百姓謝過大家。”言罷,用衣袖揩去眼角溢出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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